《我们都会有些故事》曦翀

4、我与父亲（一）

　　先说说我上幼儿园期间发生的事情。爸妈在机械厂工作了几年，攒了些许积蓄，马上便在市内买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外带一个厨房和卫生间，还算看着体面。厌倦了集体宿舍那糟糕的白色墙壁后，市内的装修统一都用墙纸敷了起来，连天花板也不放过，贴的严严实实的。颜色选用了淡棕色，上面还印有图案，据说是按照我妈最喜欢的三叶草的样式画的，看着也显出温馨。之所以选在这里，据说我爸也是经过了大考究。出门右转的胡同里有市内著名的实验幼儿园，非常方便接送，左手边走出去，走到大道上，路旁就建着第四小学，都可以让我放心的自己去。再往远点看，胡同一直走出头，沿着大路走，就能找到市内的医院，可谓是将生活最重要的两块都包含了进去。虽然离着上班的地方远点，但骑着油摩出门，总不会差太多的。那时候的他，似乎已经提起了笔，把一家人的人生都全部写了下来。

　　那是我幼儿园毕业的第一天。我很早就从学校里跑了出来，坐在楼下花园的石凳上，迫不及待的想找小伙伴说说这个事。
　　吴敬之是第一个回来的人，也是我最信赖的一个。在我们这一共有四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人，两个一年级，一个二年级，而他就是最大的那一位，三年级了，毕业后得是四年级，因为年龄，自然而然有一种带头大哥的味道，而且我和他同姓，自有点本家的意味，因此更亲赖于他。他是那种瘦瘦高高的个子，从小视力不好，看东西迷着个眼睛，把本来就小的眼睛挤的只剩一条缝，后来越来越严重，挤成缝后还要伸长脖子，趴出来看，几乎都要贴上去了，不得已去配了一副眼镜，才有所改观。却还落得个四眼田鸡的称号。他的头发还是当时少见的长发，带了一点刘海，拉下来几乎能把眉毛遮上，在我们这群普遍平头短发的孩童堆里，是额外醒目的存在。但他有个坏习惯，就是经常不洗，头上顶着一层头屑，灰蒙灰蒙的，并总穿着那身校服，拖到很脏很脏的时候，才会换上另一套，继续上学。我总是嘲笑他，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这上学似的。
　　我看到他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挥挥手，朝他大叫“敬之！”
　　他抬头望见了我，快步走了过来，一脸疑惑的问我“怎么了，庸琪。”他叫我庸琪，因为我什么都不会，爬树翻墙都费劲，跑也跑不动，非常的平庸，一点都不像个男孩子，就自顾自给我起了这个外号，嘲讽我。
　　“我今天幼儿园毕业了，秋天起就能和你们一起上小学了，到时候记得带着我去哦”我抬头看着他，高高的举起双手，一副要拥抱兴高采烈的样子。
　　他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吐出一句话来“嗯，会带着你去的，我们一起上学啊”
　　“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我眨巴眼睛，盯着他讲
　　“怎么会，我很高兴啊，小学快乐！”他对我摆了个微笑，自顾自转了一圈，表示很兴奋的样子。
　　“嗯，上学快乐！”

　　晚饭时节并没有我想象中该有的兴奋，气氛显得很沉闷，我爸我妈回来后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默默做好了晚饭，示意我来吃。我也一直没敢说话，低着头，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最终还是我妈打破了这份沉默。她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用右手揉着不让我掉下去，说道“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们又去不了那么远”他似乎很激动，把嘴里的烟抽的发亮，一口一口的浓烟吐在他脸上，不时的左右走动摇摆一下，把烟抖得满客厅都是，呛得我直咳嗽。
　　“你别抽了，也不看看你现在胖的什么样，再抽下去你不病死。也不要在那晃来晃去，看的我心烦。”
　　他最后猛吸了一口，那火光都快烧进了嘴里。略微停顿一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狠狠的砸了一下“该死的娘们，我抽烟关你屁事”
　　“你不用来对我发火，先说说看准备怎么干”我妈明显愣了一下，冷静了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
　　这时的我才开始明白发生了些什么。机械厂经过几年的发展，渐渐带起了市内的经济，商业街条一条的开张，人们开始抱怨污染严重，投诉了。政府迫于压力，急忙把机械厂向外移出，直接给移到遥远的郊外去了。这些意味着，他们要失业了。
　　“我自己会想办法，你该先想想你自己，你还会做些什么”他笔直的坐在那边的餐桌边上，拿着打火机直敲桌面，眼睛幽幽的盯着台灯看，也不看着我们。
　　“我？……我不用你管，自会想办法。”我妈明显有些底气不足，逞强说着。她确实没有别的能耐了。
　　“不用我管就好，到时候别来找我。”嗤嗤的一阵冷笑。
　　我听了很久，感觉需要缓和一下气氛，在我妈腿上挤了挤身子，努力正定的说道“妈妈，那个，我毕业了……”
　　“哦？！毕业了，毕业了是吧，我们家琪琪真棒，马上要长成小大人咯！”我妈抓起我的手，帮我在空中挥舞起来。
　　“那你明天记得跑去五校看一看，那里有我一个同学在那教课，说不定能拖点关系进去读。”他一板一眼的看着，用那种命令式的口吻。
　　“为什么不直接去四校读，我们都分配到四校了，干嘛还要大老远跑去那边？”我刚想开口，我妈已经抢先询问了。
　　“四校的教育资源太差，老师不行，五校的老师好很多，而且还有认识的。反正你也没事做了，明天去跑一趟，把这事办了。”
　　“我是不去，没空！”
　　“不去也得去，这家还轮得到你了。到时候把孩子教的像你一样你就开心了”他愤愤的拍了一下桌子，盯着我妈看。
　　我妈是怕了，我也怕，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没敢出声。她沉默着，低头看着我，用手摸着我的脸颊。过了许久，把我抱进了房间里，准备让我睡觉。
　　“可是，我答应他们了啊”我伸手抓住我妈的衣角，不让她走，一副很委屈的表情。
　　“听话哦！我们家的琪琪最听话了，你爸爸是为了你好，认真读书总没有错的。”她抽出手，把我手塞回了被子底下，关灯走了。
　　那一晚，我不知道想了多久。仿佛刚刚还发生在眼前的诺言，转眼就破碎了，渣都不剩下一个。
　　我是在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才敢对他说起这件事，等到夜深了其他人都回家去，我故意留下他“那个，敬之……我要去五校读了，不能和你们一起上学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五校啊。五校好啊，认真读书，多学点知识，总会有回报的！”
　　“可是……”我还是有点失落，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有什么关系，现在不一样天天在一起玩嘛，上学而已，又不是什么。好好读书最要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