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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卫回国 被诊断出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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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白茫茫的云层折射着阳光,闪耀得刺眼。耳中回荡着的贝多芬悲怆奏鸣曲,音符如精灵,穿透机舱,在白云和蓝天间那一抹薄纱般的仙境里回旋、舞动、跳跃。
飞机广播传来飞机即将下降的语音提示,许大卫,关掉音乐,收回流连在云边的目光,闭上双眼,余光随即折射成一个六边形彩色光块霸占了许大卫的眼帘。医生的话,像找到了空子般,又钻进了许大卫的脑海。他皱着眉,头靠在椅子上,双手按着太阳穴。
亲切的空姐走到她的VIP乘客身旁,提请打开遮光板,红头发的彼得摘下眼罩,打着个哈欠,拉起遮光板。他侧身看了看闭目养神的许大卫,脸部轮廓硬朗,五官精致而突出,像极了混血儿,问:“老板,您睡好了吗?”
许大卫没有回话。从洛杉矶飞上海,20多小时的飞行,许大卫始终没有说话。
彼得知道,当老板许大卫不说话的时候,他保持安静是最佳策略。然而,对于天生话多,热情似火,性格鲜明如红发的彼得来说,一天一夜不动嘴皮子是接近炼狱的体验。
彼得一直忍到舱门打开,终于受不了,他开始连环炮的说个不停。从吐槽头等舱的饮食到上海的雾霾,即使没有听众,彼得的嘴皮子也坚定不移地释放着。可能是彼得的吐槽说到了机上乘客的心坎,又或者是身旁的乘客想他赶紧闭嘴,当他在行李转盘旁拉起他那个挂着金色粗体“peter paulson”名牌的行李箱时,身边一个中年女子拿了两个防霾口罩给他:“Dear Peter, please put it on now.”
彼得再三感谢,神经大条的他,并没有多想就心安理得地罩戴上了。彼得还没忘记他的老板,将口罩递给他,眨着眼,像在问老板你要不要。大卫只想安静,不想说话,如果戴上口罩可以避免与人说话,尤其是避免跟话唠子彼得说话,他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许大卫接过口罩,对彼得说了这一天一夜里的第一句话:“在去南山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说完,就戴上口罩。彼得愣了愣,为他老板的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而不知所措。按照时间表来开展每日的行程,是许大卫的习惯,如非要紧事,突然改变行程是鲜有的。联想到飞机上一言不发的大卫,彼得有了不祥的预感。
彼得打开手机邮箱里的时间表,试探地问道:“你要去哪里,我重新计划行程……根据原时间表的安排,两个小时后,你要去见母亲,吃午饭,然后见父亲喝下午茶,最后是去见祖母吃晚饭……”
如果许大卫说的第一句话是让彼得愣一愣,那么这第二句话就让彼得惊一惊了,许大卫的第二句话是这么说的:“这几天的行程,我不想跟着时间表来走。”
彼得,瞪大了眼睛,没有回话。许大卫是坚决的时间计划者,他本人的手机屏幕保护就是一个记录着每日的行程excel表,吃饭、睡觉、健身、工作,都是跟着时间表走。彼得跟着大卫7、8年,不跟时间表做事的状况,从来没出现过。
由于无法停止思考许大卫说的第二句话,彼得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停车场的,也不晓得许大卫跟司机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是,许大卫坐上车后,对他说的第三句话,他晓得,而且很清楚。这第三句话是这么说的:“我在上海的这几天,你放个假吧,有事情我会打电话找你。”然后,许大卫和司机扬长而去,留下高高瘦瘦的红发彼得像竹竿似得杵在汽车尾气中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彼得才似乎发现了什么,追着远去的车子大喊:“老板,我的行李……”
走的地方越多,越容易觉得哪里都一样。唯有那些深埋在记忆中的事物,才会蕴藏着熟悉感。他还能认出这个地铁站。扶手、瓷砖、布局还是从前那个熟悉的样子,唯一改变的就是这熙攘的人群。他还记得,当年这里没有如此拥挤。他走到自动售票机跟前,回想起当年他在这里随手买了一张票,上了地铁,来来回回连续坐了4个小时,从那以后,他就鲜少回上海。
他这么呆呆地回忆着,一个胖大妈侧身钻进许大卫和自动售票机之间的空隙,断断续续地道:“You do …not know how ……buy ticket…… I help. I keep change.”
大卫盯着这位笑容可掬的胖大姨,疑惑着,没有回话。
站在隔壁售票机前准备买票的白裙女孩,个子只在大卫的胸前,仰起来的眸子恍若星辰如海,她伸手去拉了拉大卫袖子说:“I can help you buy tickets without extra charge. where are you going”大卫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大妈,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以为他是外国人,而当他低头看到身旁的行李箱上金光闪闪的名牌写着Peter Paulson这几个大字时,他摸摸了脸上的口罩,挠挠头顶上卷曲的头发,忽然搞清楚了两件事,一是他拿错了彼得的行李,二是那胖大妈想通过给外国人买地铁票讹钱。许大卫忍不住上下打量拉他衣袖的白裙女孩,觉得她面容亲切,有点好感。于是许大卫理都没理胖大妈,假装成不懂中文的外国人向白裙女孩说了目的地,任由她帮忙买了车票。
许大卫由着熙攘的人流将他推上车,他没有在任何一站下车,到了终点站,又从终点站沿路返回……
列车行进时带动的气流在铁皮车厢内横冲直撞,列车碰撞铁轨的声音此起披伏,许大卫闭上眼睛,头慢慢往后仰,车窗外广告牌形成一个个明暗交织的光斑依旧在眼前晃动。这里很拥挤,也很空虚,这里有车行的噪音,也有内心的寂静。
小时候,姨妈跟大卫说过,人生是一个轮回,每隔一段时间,或五年,或十年,时运就会走入低谷。果然,时运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二十年前的许大卫,为躲开所有的人,选择钻进这趟列车,默默擦着眼泪,告诉自己:既然离异的父母都不想要他,无论是曲意求全待在父亲身边,还是母亲身边,都是自讨无趣。最后,他作出了让所有人惊讶的第三个选项:离开父母双亲,孤身出国。
二十年后今天,当医生告诉他确诊癌症并建议他住院化疗时,他又选择了躲进这个地铁站。
他很早就已经觉得人生并无遗憾,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从走出医院的时,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未来的不确定,便像种子般埋在他的心里,经过一天一夜的酝酿和发酵,此时此刻,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