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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雪落满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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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名是星星。
我妈妈很漂亮,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卷发,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明眸齿白,指间烟火闪烁,真是美极了。
可她的话很少,总是淡淡的,只有在爸爸面前她才会笑,哦不,是经常笑,有时候笑得眼睛都弯了,脸红红的,像小孩子一般羞涩。
我的爸爸很特别,他的右腿只剩下大腿的一半,往下是一片空虚。我还记得小时候,无意间见他脱下假肢的模样,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爸爸那慌乱的眼神,透过门缝,渗出浓浓的无奈。
渐渐地,我发现,妈妈对爸爸那短短的残肢格外喜爱。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窝在爸爸空缺了一部分的右边,腿的末端顶着我的后腰,点点腿骨支撑着,触感却软绵绵的。
妈妈总是会悄悄把手覆在那软肉上,恶作剧般捏了捏,然后,爸爸对上了她明亮的眸,两人相视一笑,温馨而又幸福。
无声胜有声,我想,这大概就是爱情吧。
即使腿是那样的不便,他们还是坚持每年都去南山看雪,因为南山是这座南方城市中唯一会下雪的地方。
爸爸说,他和妈妈就是在一个雪夜相遇的,在Kiruna,瑞典。他总是说,等到金婚的时候,他们还要互相搀扶着再去一次那个漫天飘雪的地方,那个有着橘黄色小灯的木房子,回到那个静谧的雪夜。
日光倾城而下,岁月留下的印记在身后层层腐朽。
那年冬天,妈妈被查出了肺癌,已经晚期了。
当我把报告交给爸爸的时候,他的脸瞬间煞白,握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无措与迷茫,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般失了焦点,噙满了悲哀,那么坚强的他,突然脆弱了起来。
我们选择向妈妈隐瞒病情,爸爸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才敢装作没事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他一边戒了烟,一边悄悄把妈妈最爱的烟藏了起来。他搭了个简易床,就这样,陪着她在医院住了下来。
聪明如妈妈,早就应该预料到什么了。
从某天开始,她的话突然多了起来。她对周遭的人不再是淡淡应声,有时还会笑着分享治疗时发生的趣事。
那天,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星星,你知道吧,妈妈一直是爱你的。有你和你爸爸,我这一生太幸福了。”
妈妈对我绽开了笑容,笑容里藏满了泪。
而我点点头,差点儿哭出来。
来年入春,我们已经采用最佳的治疗方案,可仍然抵挡不住病魔的侵蚀。妈妈的肺部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苟延残喘地工作着,咳一下就出一额头冷汗,可疼到极点了,也只是笑笑。
每当这个时候,爸爸总是心疼地帮她擦汗,眉头紧蹙,好似是对他的巨大折磨。
化疗让妈妈酒红色的秀发一缕一缕地散落在枕头上,爸爸仔细地收集起来,看着她发怔的目光,他还安慰起她来。
妈妈摇摇头,避而不谈,苍白的脸上挂着笑容,声音早已嘶哑:“真可惜,没去成南山,听说奇怪的很,今年的雪居然还没下满整个南山。”
妈妈瘦得脱了形,爸爸握着她的手,那双本应举着相机的的手,如今枯柴一般,布满针孔;他放在唇边轻啄:“等你病好了,就带你去Kiruna,看一夜又一夜的雪。”
妈妈笑得眉眼弯弯:“那说好了。”
由于没日没夜地照顾妈妈,爸爸的残腿肿得发亮了,已经塞不下原来定做好的假肢受腔,残端还有些微微渗血。他直接脱去假肢,将裤腿在腰间扎成结,拄着双拐往前蹭。
妈妈下不了床了,骨关节肿大、疼痛每分每秒都伴随着,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进行。爸爸便一点也不让旁人插手,亲自帮她擦身、更换衣物,然后,腋下夹着拐杖,双手捧着一盆温水,在病床与洗手间来回一点一点挪。
他的腿每况愈下,幻肢痛又扰得他几近无眠,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肯吃一粒止疼药。他说,吃了这种药会嗜睡,他怕妈妈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妈妈已经病到说不出话了,可目光仍然追随着爸爸为她忙碌的身影。
这些她都清楚得很,她能做的,在爸爸的面前一直笑,像过去一样。可有天晚上,爸爸吃了药睡下,柔柔的小桔灯覆在他脸上,脸上的绒毛也跟着安静了。她看着窝在狭小的简易床上的他,流下了泪。
爸爸曾经说,我最喜欢她。可跨越了生命的喜欢,就是爱了吧。
在时光里,我们什么都不能留下,包括痛苦,幸福,和生命。
妈妈还是走了,没能看到雪落满南山的样子,也没能再次看到Kiruna的雪夜。初夏的某天,爸爸陪着她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爸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与妈妈十指紧扣,从她已经光秃的头顶,吻过失了血色的嘴唇,最后停在她的胸口,他背对着病房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爸在家帮妈妈整理遗物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状况本就不好的右腿残肢摔伤了。断断续续治疗了好几个月也总恢复不到从前的功能,他便干脆任由右腿恶化下去。
北方的雪,柔软了黑夜,带来了缘分;南方的灯,温暖了时光,带走了心中的星辰大海。床头那张快失色的拍立得,以及那行不再清晰的地址,都在诉说着,皓月星空下,一人独自苍老,没有来日方长。
这年冬季,爸爸终是因为残肢感染住进了医院。
他的病床在南边,靠近窗口。话渐渐变少了,只是每日盯着窗口,发呆。
后来才知道,他躺着的角度,正好能够看见远方的南山,南山绵绵长长,仿佛还流溢着袅袅的颤音。
我想,兴许是缺了什么人,还缺点儿雪。
他在等,等待着那天,雪落满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