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ATimes

2、Chapter 2

　　晚上持续不断的幻肢痛让我一夜无眠，待到清晨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直到正午才被山姆老板的午餐铃闹醒。我先蹦跳着洗了把冷水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后，再慢吞吞地裹上残肢袜套，滑石粉剩余不多了，我只能将还有点红肿的残肢末端粗鲁地塞入假肢受腔中。

　　当我收拾妥当来到餐厅，中国旅行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随意喝两口豌豆汤，就这啃剩下的几片烤薄饼。
　　山姆和他10岁左右的儿子一直在我背后高声阔谈着什么，说的是标准的瑞典语，不过我也听不懂。

　　我抹了抹嘴巴准备离开时，山姆拦住了我，用带有浓浓的口音的英语问我些什么，听了半天才大概理解他是在问我知不知道Summer什么时候回来。
　　我有点迷茫，扶拐的手向外靠了靠，换了一个更省力的姿势撑着自己：“Sorry, I mean, uh…who is Summer”
　　山姆有些着急，边说边手忙脚乱地跟我比划，他儿子也用一些简单的词语想我转达意思：A thin girl, with long red hair and camera。
　　他们说的是夏初。
　　Summer。
　　用了不少的时间才了解，夏初一早就背着相机装备离开，本来和山姆说过中午要在餐厅用餐的，但是正午都过了还没回来，碰巧今天大雪，山姆有点担心她，便向我打听。

　　离开餐厅，我径直走到她的房门口，确定无人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可心里却一直惦挂着。
　　恍然间，似乎眼前又看见昨晚阴影里的那个女人，含着烟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眼睛明亮如同夜晚的星星，高贵神秘得如同一只披着月色的波斯猫。
　　我沉默了一会儿，自嘲般勾起了唇角。

　　虽然没有走过雪地，但是这么多年的游历让我有了足够的经验，对自己的方向感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雪下了一早上，天气变得十分好，但是地上的雪比昨晚又厚了一层，更松更软，像是踩在棉花糖上。我比昨晚走得更小心翼翼，因为对于一般人来说一不留意就会陷入雪坑把自己绊倒。
　　一手握着指南针，另一手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软的雪地上一步步挪。
　　回头看我走过的痕迹，每两个受力不均匀的脚印旁边都有一个深深的小坑——那是我拐杖留下的印记，有我在的地方，一般都会有它——它是我的腿，是陪我共度余生的一个重要部分，一个我想丢弃却不得不依赖的一部分。

　　随着指南针走了一个多小时，四周只剩下雪了，白茫茫一片，天地间浑然一色。掩盖了这个荒芜世界的雪，终究是白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深知自己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再朝前走下去，必须得立刻返程。
　　转身的时候我的大脑有点放空，右脚一下踩入雪坑，果不其然，没有生命的右腿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给绊倒了。
　　我背对着来路跌坐在雪地上，发泄似的疯狂拔着自己毫无生气的右腿，怨恨自己这个残破不堪的身体。

　　“邢昕！”突然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是出现幻听了吗？我有点激动地扭头回去看。
　　茫茫雪地那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抹酒红色的秀发极为耀眼。她裹着厚重的银灰色羽绒服，笨拙地在朝我奔跑着。
　　Kiruna的雪，使孤独的旅人听到了圣音。
　　我不再拔那条废腿，转而向她挥起手：“小心点！”

　　她惊喜地出现在我面前，蹲下身，熟练地帮我将腿从雪地里取出来。
　　我有点手足无措：“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似乎引爆她心中压抑的怒火，大声对我吼道：“邢昕你能不能有点脑子！你自己跑出来干什么？”
　　“那你又好到哪里呢？你知道山姆有多担心吗！”
　　她被噎了一下，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说过抱歉了……”随即又提高了音调：“你能和我比吗？第一次来就乱跑，遇到什么事你就死定了！”

　　我撑着自己的身体坐在地上，微眯着眼睛盯着她，好像要把她融入眼神里。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拧着眉起身，随手抓了一团雪撒气似的扔在我身上。
　　我没有起身，拿起一把雪还击，但是她很灵活地躲开了，又弯腰去做雪球。我坐着不需要怎么动就能顺利团好雪球，趁她一不留神一举击中。
　　正当我沾沾自喜的时候，一个雪球向我扔来，我坐着行动受阻，躲闪不及，雪球直接钻入我的衣领，冻得我一阵哆嗦，她却咯咯地笑了。

　　侧身用力将她往我怀里拉，她惊呼一声，我护着她的头顺势一起躺在雪地上。空旷的茫茫雪地上只有我们，只剩下我们相拥在一起。
　　我轻笑：“你来过很多次？”
　　“每年都来。”天，蓝得不像话。“是观星最好的时间。”
　　“喜欢星星吗？”
　　“很喜欢。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她讲起星空一脸向往。“你呢，喜欢什么？”
　　我没有答案，因为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研究星空吗？所以成为天文学家。”
　　她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我，薄唇轻启：“那你喜欢旅行吗？所以成为旅行记者。”
　　我对视着她宝石般明亮的眼眸，隐忍住想要亲她的悸动，缓缓地说：
　　“你说得没错，我们都一样，”
　　都一样和别人不一样。
　　不年轻了却依然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