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约定》塑面

12、高二开学6 “你还能再

　　这大概是夏西从上幼儿园以后，过得最不太平的开学第一天。想逃会没逃成，去了才知道装病可以躲过一事。突然冒出个暗恋自己的人，还没来得及激动，就被告知是无中生有。好不容易捱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夏西却因为先于其他同学完成作业，偷偷看杂志被高老师逮住，结果被叫到教室外罚站。好巧不巧，和她一起罚站的，还有这两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张旭尧。
　　关于罚站，要从夏西猜作业这个习惯说起。
　　猜作业是夏西从小养成的习惯，她不喜欢把作业留到回家以后完成，她觉得每天在学校学习的时间已经花得足够多，回了家要有自己的娱乐时光。可总有老师喜欢拖到快放学再布置作业，形势所迫，夏西只好自己分析老师会留什么作业。一开始，她只是纯粹想抓紧时间完成作业，回了家能想干嘛干嘛。可随着她猜中的次数越来越多，夏西竟从猜作业中慢慢找到了一丝乐趣，而且她发现，猜作业是一个很好的复习方法，因为在猜作业的过程中，她必须要清楚地掌握每一个知识点，对每一种题型进行准确无误的判断。
　　自从养成这样的习惯，夏西便尝到了因此带来的无限乐趣。就比如这节物理课上，其他人都在奋笔疾书，她却可以晒着夕阳悠哉悠哉看杂志。人总是这样奇怪，越不让你干什么，越觉得那不合时宜的事情做着有趣。
　　“夏西，夏西！”邹月突然将夏西踢了一脚，“高老师在窗户外面！”
　　高老师的目光好像随时能瓦解玻璃窗，夏西都没敢往窗外看，余光一瞟就感觉大事不好。她装作舒展胳膊，把两臂向后扩展，顺势坐直身体用腹部把杂志推进抽屉。然后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在本就摊开的练习册上临摹起来。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高老师走到夏西课桌旁轻叩了一下桌角：“出来！”
　　夏西站了起来，除了心虚，更觉得白瞎了那么优秀的一套做假动作。
　　“你也出来！”
　　夏西没想到就这几步路还能再抓到一个，当她幸灾乐祸地看到张旭尧的脑袋从人群中漂浮出来后，默默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和这个人结下了什么孽缘，训话跟着，比赛跟着，迟到跟着，罚站还跟着，照这样下去，接下来就快红尘作伴浪迹天涯了。
　　“不想在里面好好坐着，就在外面站着吧！”高老师冷着脸，说完就走。
　　“唉！你为什么出来罚站啊？”张旭尧活动了一下四肢，他仿佛一只“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黄鹂，一出教室开心得语调都轻快起来。
　　“看杂志。”夏西无精打采地说。
　　“真闲。”张旭尧“啧”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被赶出来了？”
　　“拼模型。”
　　“你居然在学校拼模型？”夏西鱼尾纹差点被挤出来。
　　“就带了几个小零件来拼一拼，打发时间而已。”张旭尧云淡风轻地说。
　　“你可高二了唉，在学校打发时间？”夏西想想时间这样被他浪费过去，感到心痛。
　　“唉，你看杂志，我拼模型，反正都没在学习，两者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张旭尧不理解夏西的脑回路，他并不觉得拼模型的动静听起来大过看杂志，性质就比看杂志要更恶劣。相反他还觉得，反正已经不务正业了，做就要做得更彻底一点。
　　“说得也是。”夏西不喜欢多管闲事，何况她也在外面罚站，没权利觉得张旭尧拼模型过分。
　　夏西站了会儿，想到看了一半的杂志，觉得闲着也是闲着，转身趴在窗边，用手指头勾开一条窗户缝，趁老师改作业没空顾及讲台下的同学，拍了拍邹月，指向抽屉的方向。
　　邹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她眼睛盯着老师的方向，一手去拿夏西抽屉里的杂志。
　　夏西接过杂志，献出一个飞吻以示感谢。
　　张旭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哎！问你个事呗！”
　　“说！”夏西翻开杂志，眼睛没看他。
　　“是不是以后我给你帮忙，你也会像这样感谢我？”
　　夏西的眼珠滴溜溜转到左边，她回忆起刚刚对邹月作出的举动，右手一松，杂志随左手拍在大腿上：“你还能再无耻点吗？”
　　“能啊。”张旭尧从善如流地答道。
　　夏西笑笑，张旭尧虽总是一副欠打的样子，但自己并不反感他。
　　张旭尧转身面朝夏西，他双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问：“那你遇见这么无耻的我怎么能这么从容呢？”
　　夏西想了想，天真地眨眨眼：“因为妈妈告诉我遇见坏人要淡定！”
　　“原来我是坏人。”张旭尧慢慢靠回墙面，他一字一字拖长了尾音，说得好像十分享受。
　　夏西瞥了他一眼，视线落回杂志上：“我可没骂你哦，坏人在我这是褒义词。”
　　“那什么是贬义词呢？”
　　夏西再次放下杂志，对着蓝天白云思索一番：“伪君子。”
　　张旭尧极慢地点点头，似乎很赞同。
　　“伪君子比真小人讨厌多了。”夏西忍不住又补充一句。
　　“看样子我得谢谢你夸我是个坏人。”张旭尧好像挺开心被称呼为坏人，愉快地接受了。
　　“不用谢，举手之劳。”夏西趁机把张旭尧中午对她说过的话原样奉还，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张旭尧没再接话，双手枕在脑袋后面，看着操场上正训练的田径队队员训练。
　　虽是九月的开头，可毕竟已到初秋，太阳落山的时间比之前早了些。
　　下午最后一节课临近结束，湛蓝的天像被泼了一杯红酒，晕出一片醉人的红。
　　夏西看完杂志，沉默了半晌觉得有点尴尬。张旭尧也许不在意，但夏西觉得自己和他还没熟到那个份儿上，两个人一起无所事事地保持安静，着实让她觉得不自在。
　　“嘿！张旭尧。”
　　张旭尧闭着眼睛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夏西回过头，只见他安静地靠在墙上，平静得让人不想打扰。在与张旭尧相识的两天以来，他总以一副痞痞的模样示人。此时突然安静下来的张旭尧和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夏西看着此时的他，觉得他的桀骜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忧郁。
　　张旭尧见夏西半晌没开口，睁开眼睛懒洋洋地问：“干嘛叫我？”
　　“莫俪是你女朋友吗？”夏西努力寻找了一个可供长谈的话题，却没注意张旭尧的神色忽然起了变化。原本淡然的脸上飘出一层朦胧的雾霭，幽深的眼睛像被石子打破的平静湖面，动荡一刻后还残留着浮动的涟漪。
　　莫俪在张旭尧心中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不愿意别人误会他和莫俪。莫俪和张旭尧初中起就是一个学校，私交不多却有共同的朋友圈，一来二去就熟了。莫俪话少心思重，极少向人吐露自己的内心想法，可奇怪的是，中考前两个月她的父母突然离婚，这个事莫俪谁都没告诉，唯独找张旭尧长聊了两次，把她这几年来压在心中的烦心事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她的父亲出轨，母亲忍辱负重始终不愿离婚，直到莫俪的父亲不惜以要断绝莫俪的学费和生活费来威胁她的母亲时，这位伟大的母亲才终于妥协。后来她们才知道，莫俪父亲在外出轨的女人怀孕了。
　　他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了莫俪的母亲，又为了那女人的孩子抛弃了莫俪。
　　这故事老套得莫俪说完都笑了，可张旭尧那颗百年难得感动一下的心，却隐约难受起来。张旭尧不会安慰人，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弄得莫俪哭笑不得。张旭尧问莫俪为什么会选择他来倾诉。莫俪说自己就想找一个能听她诉说，听完了还不会安慰她的人，这样至少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那么惨，不至于遭来别人的同情。
　　这件事莫俪只告诉了张旭尧，张旭尧也答应一定为她保密。可在别人看来，她们之间忽然有了秘密显得格外不正常。于是他们俩的朋友们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拿他们开玩笑。玩笑开得多了，就有些变味了。张旭尧本只想维护一个女孩难以起齿的秘密，没料到会因此遭人调侃，他为此感到很不舒服，也讨厌被人误会他和莫俪之间的情谊。
　　“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不知过了多久，张旭尧忽然开口解释。
　　“普通朋友这么好啊！特意出去给她买药，买完了不自己送还要托人给她，你不会是暗恋人家吧？”夏西笑嘻嘻地说完，这才发现张旭尧脸色异常严肃。
　　“怎么，普通朋友就不行吗？”
　　张旭尧质问的语气让夏西猛地愣住，他平时总以一幅吊儿郎当的面孔示人，忽然严肃起来却比那些成日严肃惯的人吓人得多。
　　夏西虽知道是自己不小心让他生气，可张旭尧那张臭脸还是让她非常不爽。她又不是故意惹他生气，至于翻脸这么快吗。
　　两人正闷闷不乐地各自生气时，下课铃响了。
　　张旭尧半秒没多待，立刻远离了夏西。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刚刚为什么那么大反应。好像除了本身被误会的烦恼以外，还有一层原因是夏西给他带来的。
　　同学们闹哄哄地涌出教室，夏西想进教室却进不去，只有在门口等着。
　　“夏西，张旭尧呢？”高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没见到张旭尧的影子，又开始往外冒火。
　　夏西吞了口口水，脑子以光速转了几圈。
　　“张旭尧刚刚不太舒服，去医务室了。”
　　夏西决定帮张旭尧撒谎，还是因为对他有些愧疚。她后悔自己刚才不经思考就随意发问。从张旭尧的反应来看，莫俪似乎是他的禁忌，而她却仗着自己的无知不小心伤害了别人。
　　“他怎么了？”高老师表情没变，语气中却透出担忧。
　　“不太清楚。”
　　高老师叹了口气说：“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别的同学都在写作业，你们俩一个看杂志，一个拼模型。你们接受得快，可不能不复习啊！不要觉得基础内容简单就掉以轻心，基本功扎实，做爬坡题才能更轻松。现在不巩固好以后忘得也快！”
　　夏西低下头，脑中是张旭尧刚才离去时的背影。
　　“算了算了，你吃饭去吧，待会还要上晚自习！一会儿我再来看看张旭尧怎么样了。”
　　高老师说完走了，只剩急着给张旭尧通风报信的夏西一个人原地打转。
　　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张旭尧，只好先用手机在微信群里找到张旭尧，给他发送了添加好友的请求。夏西抱着侥幸心理希望他随身带了手机并时刻关注着微信动态。可客观事实不以人的意志转移，十几分钟后，已经有同学拎着晚餐回到教室，可张旭尧就算没出现。
　　“有没有见到张旭尧？”
　　张旭尧的同桌屁股刚挨到椅面，夏西直接向他漂移了过去，那同学嘴里包着一口水缓慢地左右摇摇头，似乎怕晃快了脑袋把水滋出来。
　　夏西叹了口气，结果一叹叹出了失踪人口张旭尧。
　　他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达到夏西身后，一声招呼不打冲着夏西右耳开口：“占着我的位置干嘛？”
　　夏西被吓了一跳，一步退到了旁边。张旭尧顺着夏西给她让出的空隙坐回自己椅子上。就他消失的这一会儿功夫，变脸传人张旭尧已经从满脸乌云密布恢复了原来那副玩世不恭。
　　“你跑哪儿去了？”
　　“怎么，才分开这么一会就急着想见我吗？”张旭尧仰起脖子看着夏西说。
　　夏西没理他，开口嘱咐说：“刚才你走之后高老师来找我们，她没见到你人，就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你不舒服去了医务室。她待会如果来慰问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啊！”夏西挑了挑下巴，朝教室门口走去。
　　张旭尧的目光把夏西送到了教室门口，他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看到了夏西请求添加他为好友的消息提示。
　　“有事才想起加人吗？”张旭尧哼了一声，他耷拉着眼皮，抱怨似的自言自语。
　　他没有通过夏西的添加请求，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单纯地不想。他觉得夏西这时候加自己好友只是迫于无奈，不是发自内心想加他微信。张旭尧这个人看上去活得随心所欲，什么都不在乎，可真正在意起什么的时候，又会无比孩子气地斤斤计较。
　　他才不想被夏西添加得这么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