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微凉，亦初夏》喧荷雪海

8、第七章 缠杀藤

　　瑞叶手里拿着一个灰色布包独自走在清静小道上，拐了几个弯就离开了光岭寺，顺着狭小的土泥路，来到一户居住偏僻的人家前。
　　推开栅栏，院子很干净，石磨上的簸箕晒着些草药，下面还摆着几个小板凳。土砌的墙壁上挂着几个黄灿灿风干的玉米，抬头，房梁上还筑了一个燕子窝，也是泥塑的。木窗大大开着，可以看见里屋的摆设整齐。旁边猪棚里，猪吃着食槽里的猪食，还不时惬意的发出声响。
　　瑞叶踏进正房里低声问，“黄爷爷，在吗？”
　　黄爷爷弯着腰从里间走出来，迎上来，“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黄爷爷，你可能忘了，我是昨天和帮你提桶的那位公子是一起的。”
　　“哦，是你们啊，昨天还真谢谢那个公子了，那么老远的帮我提潲水桶，还一点不嫌弃，真是好心呐。”黄爷爷激动起来，从裂了口子的桌子下拿了一根粗陋的方木凳，转身就为瑞叶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上浮着些绿茶叶渣子，缭缭的热气只有热并没有茶香。黄爷爷有点歉疚的说着，“对不起姑娘啊，你一来，我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茶来。”
　　“这不碍事的，喝惯了那些浓茶，我就感觉还是乡间粗茶的水够纯够真，说来我正口渴呢！”瑞叶接过那茶杯，杯子上的温度暖暖的，她轻轻的抿了一口，又一口饮下。
　　原来这茶闻着不怎么样，喝下后才感觉肺腑里慢慢腾起一股清凉，像含了片薄荷般清爽。
　　她将手上的包袱塞进黄爷爷的怀里，蒙着水雾的双眸忽闪忽闪的，诚恳的说道，“黄爷爷，这里面有些钱两和一些吃食，这次出来也没带多少，但还些还是够你过上一阵子，这个你就收下吧。”
　　黄爷爷急急的推开包袱，推辞的说，“姑娘，谢谢你的好心，只是你也不甚宽裕，这个，你还是收着吧，来，你进来。”
　　老人家拉着她的手走进里屋，指着堆满东西的桌子，“你看，你那位公子昨天派人就送了好些东西过来，你瞧，这钱和粮啊，够我这个老头子吃上好久了！”
　　的确，桌上堆满了各色吃食，连寻常人家见不着的白蹄鸭也赫然在列。这次出来杜文宣带的吃食不多，看这桌上的量，估计将自己大多数的都给了黄爷爷，难怪昨天他什么零食也没吃，只是去吃了素斋。
　　“没事，黄爷爷，我还有钱的，这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你就收着吧。”她把包袱硬塞给老人家，怕他再退回，自己往后退了几步。
　　老人家见推辞不掉，心情复杂的看着手上的灰布包裹。抬起松弛的眼睑，盈着水汽的眼睛直直看着她，褶皱的嘴唇蠕动着，始终没有发出一个字。突然他踉跄的曲膝跪地，瑞叶连忙扶住他下跪的姿势，手轻轻的抚着黄爷爷的背。
　　她还要回去伺候杜文宣，和黄爷爷说了几句话就往客居园走。
　　进了杜文宣的房里，碧莹站在桌子前，背对着她，在收拾着什么东西。而安驹则悠闲的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磕的瓜子壳白花花的散落一地。
　　“碧莹，你收东西做什么？”她问道。
　　碧莹眼神轻瞄了眼瑞叶，也垂下头整理着那些东西，喃喃的说，“三少爷他说，今下午去爬山，去看看广岭山的夕阳，叫我收拾些东西。”
　　安驹扔掉手中的瓜子，拍掉渣滓，直起腰板，竹片连软椅发出“吱吱”的声响，“嗯，瑞叶姑娘，你来的正好，你劝劝你家三少爷吧，今儿下午就别去爬山了，多累呀。我昨天爬的死去活来的，现在腰还疼着呢。”说着还顺带摸摸自己的腰，回想着昨天的那种酸痛感觉。
　　“安驹，今下午你就留在这里吧，修德、修善、修性他们在念心祠，你可以去找他们。”周苍生衔着笑容走进来，和他走在一起的还有杜文宣。
　　“是啊，安驹。我们一会就会回来。”杜文宣转身对正在收拾东西的碧莹说，“别收拾那么多，也没什么要带的，就带点水行了。”
　　“瑞叶，你还好吧？还可以爬山吗？”杜文宣看着蓝色画蝶的瑞叶，昨天她爬山好像很困难的样子，不知道她是否还可以继续爬山。
　　瑞叶轻轻的点头，头上廉价的玉簪子晃一晃的，引起了杜文宣的注意。
　　一行人准备妥当，他又看了眼躺在睡椅淡然嗑着瓜子的安驹，转身就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看他们都走了，屋子一下空出来了大半，躺在睡椅上的那人心安不下来了，“这没良心的，一句劝我的话都没有，还兄弟。”
　　安驹心里窝着气，一把将手心里的瓜子朝门槛掷出去，“哗啦呼啦”的散落一地。杜风突然鬼魅般的站到门口，“哗啦哗啦”踩着瓜子走进来，踩过的瓜子里蹦出黄灿灿的瓜子仁。
　　“安少爷，我家少爷说后山的路他不熟悉，特地让我来请安少爷，希望安少爷能带路。”杜风谦卑的站在一边。
　　安驹沾沾自喜，挑起的眉梢露出得意，没想到杜文宣让人特地来请自己。
　　他故作镇定，轻声咳了一声，“嗯，我本不想去，这爬山那么累，既然你们主动求我，我就勉为其难就……喂，喂，你别走啊，等等我……”
　　软土小道，近乎没有人踩过。灌木丛生，笔直的树干上偶尔支出些小枝。安驹倚在一处光滑的树干上，捶着腰抱怨，“好好的，来爬什么山啊？大好时光的都拿来流汗了。”
　　“好啦，快走吧！”周苍生从后面拍了他肩膀，自己却继续向前走。
　　“唉唉，等我，等我啊！”安驹啐一口水，像壮士一样挺起胸脯，“我还不信，人见人爱，惹万千丰都少女迷恋的我，还降不了这广岭山，呸~”搓搓手，像要大干一场的撩袖，大步走去追苍生。
　　瑞叶她脸色绯红，鼻尖渗出密密的汗珠，额头发丝稍乱，蓝色衣摆上沾染了些褐色泥土。
　　“爬那么久了，喝点水吧！”他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水，一口饮下去，她也真是累了，爬了那么久。
　　有丝水从嘴角处溢出，顺着下巴流下，滴进衣衫，再往下，锁骨在衣衫下隐隐若现。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下，举起手，想替她擦去嘴角的水，却想起什么，动作停滞在空中。
　　她意识他的靠近，愣愣的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
　　“咳，你头发乱了，你理一下吧。”他收回手，手握拳放唇边咳了一声，将目光收回看向别处。
　　她理了理额前乱发，低声道了谢，休息了一会，就继续往上攀爬。
　　碧莹手支在膝盖上，喘着粗气，用衣襟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怨恨的看着山顶。 杜风看着她的样子，有趣的笑了笑，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放手。”杜风看着拉在自己袖子上的手，面无表情，却目如寒霜，有着刺天破地的魄力。
　　他不喜别人这样拉着他。
　　“杜风。我走不了了，你拉我上去吧！”碧莹两眼迷离，嘴巴哆在一团，像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猫，等待垂怜。
　　“放手。”他想一手挥开她，但终究觉得无礼。
　　“你这女人，叫你放开他不知道吗？杜风有洁癖的，你这猪爪搭上别弄脏了他的衣服。”五七一手劈开碧莹的手，将杜风拉开，离碧莹远远的。
　　碧莹一下像看见猎物的老虎，猛的扑过来拽住五七的袖子，“那，那你拉我”
　　“为什么？凭什么要我拉你。”
　　“因为我想要你拉我。”碧莹挺起胸脯，直起腰板，很豪迈的说。
　　“你想我拉，我就拉啊？你是谁啊你？”
　　“叫你拉就拉，话怎么这么多。快拉！”不能输，不能输，气势上一定要拽，要压住他，要威慑他，记住，要拽。
　　“你以为你……嘶……”五七脸凑到一块去，表情痛苦――她掐了他。
　　看到他这个样子，碧莹得意扬扬，松开利爪，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拽住他的衣袖，扬头示意他前行。五七对她龇牙作鬼脸，懊恼的拖着她向上走。
　　周苍生追上瑞叶，和她一道行于众人的前面。
　　“瑞叶姑娘。”
　　“周少爷。”她含笑看着周苍生，对这个周少爷，她还是挺好奇的。。
　　“听说姑娘才学丰富，不知可曾听过缠杀藤？”
　　“缠杀藤？未曾听闻。”她摇摇头。
　　“缠杀藤，依灌木而存者。绕灌木而向上吸收阳光，而向下则紧紧包裹灌木根，夺其营养。时日渐久，则树断根而死。渐内驻食虫，而缠杀藤则随木倒而陨之。”周苍生一手垂后，一手捋发，背后于她。。
　　“灌木和缠杀藤本可相安无事，灌木提供它树干攀爬，而缠杀藤却未曾明白这道理。一心为己私利而致它于死地，最终害自己失去依托一同死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光暗含深意，身体微微前倾，捋发，手指顺着发丝下滑，“瑞叶姑娘，你说，缠杀藤这么做，值吗？”
　　瑞叶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面容平静，毫无怯意。“万物存在，自有它存在的道理。而它到底有什么用处，它依靠什么生存，做什么，值不值，也只有它自己知道。瑞叶不敢盲目置喙。”
　　“哦？想不到沁儿姑娘如此懂佛理。我只是觉得，这缠杀藤若对灌木不存杀心，这样它自身也可继续生存，安然无事。本是相依相靠，何必心存不轨。”周苍生说完，唇角弯曲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浅笑。并没有看沈瑞叶便直接举步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