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再拾

2、第二章 到去处去

　　殷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一路的。
　　王后温柔的话语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直直的射进他的心房。迷茫间他仿佛看见了王后故作坚定后的辛酸和殷容歉意的眼神，然而现实就是这样。
　　现实是无法改变的。他从小就知道。

　　殷宋一直觉得自己虽说没什么天赋之才，却还是有些小聪明的，十岁的孩子，在大殷这个荒凉的地方，已经足够懂事了，虽说没有其他孩子和他对比，但和殷容在一起，包括和其他的侍女侍从对话时，总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奇妙感觉。
　　有时候觉得众人无比浅薄不知长远，忙于战争必会败坏国家最后的存粮，但又不明白该如何说服别人相信自己的观点，于是，他逐渐学会了微笑和沉默。

　　他无疑是很有天赋很有悟性的一个孩子，若是他的父母还健在的话想必会好好教他。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处在这个尴尬的位置，这个尴尬的时机，他身份尊贵却受不到该有的教育，王全力迎战，每日忙的焦头烂额，王后也不轻松，只能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教导。

　　殷宋作为上一任王的孩子，也是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本来应该有自己的老师来教导，然而在战时，稍微有点能力的人都去为国家做贡献去了，所以，殷宋的知识都是他的管家埃德加教的和自己在书上看的。
　　然而埃德加碍于身份原因，有许多话并不能从他口中说出来，殷宋纵然再聪慧，对于那些他该懂却没能懂的王权斗争也是无能为力。

　　王后的眼神温柔，嗓音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比，“前线的情报已经发过来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叔母原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是却也不得不说。”
　　“……我们战败了，王也受了重伤，”王后说话也很艰难，“只能求和。”
　　大殷这片土地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对方并没有要求割地，只是要了许多钱粮，还有……他们的皇太子。
　　“阿宋，对方要求我们的皇太子做人质，才能保我大殷百年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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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恨我，但你必须要去。”

　　殷宋只是茫然，那一刻，他发疯的想说出自己的感受。他想说他早就知道了皇太子早就被改立为殷容，只是瞒着他而已，他想说他早就明白了他父亲真正的死因，和你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他想说他早就在想国家要怎么样才能够真真正正的强大起来……他想说，他爱大殷，爱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但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那双总是不笑也翘，温暖干净的眼睛头一次褪去了温柔的面纱，露出了其中可怖的真相。
　　他缓慢的扫过叔母与弟弟的脸，好像要把他们内里的心虚都给看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我知道了，叔母。”沉默良久，他回答道。
　　“这是我的责任，国家也是迫不得已，怎么会恨您呢。”
　　“再说了，外面的环境那么好，不用受到黑暗射线的侵扰，想必是一次很好的旅程。”

　　殷宋看了看王后与殷容，他们的表情是不变的歉意，他觉得内心又急又气，却无法宣泄。
　　“叔母，阿容，我想回去休息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无视身后王后和殷容的呼唤，冲出了宫殿。

　　他越走越急，越走越快，身后的莉维娅只是沉默的跟着他，不发一言。他好像走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殷容的声音把他唤醒，“阿宋。”
　　男孩满是急切的跟着他，一路小跑，这时才追赶上他。殷容的双臂环住殷宋，脸颊轻轻的贴上殷宋的脸颊蹭了蹭……殷宋想挣脱他，却怎么也扯不开。
　　他们年纪相差不过几个月，私下里殷容从不喊他哥哥。
　　“别跑那么快。”殷容说道，并且放开了他。
　　殷容从口袋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挂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吻上他的脸颊，“这是礼物。”
　　“生日快乐，阿宋。”殷容的眼里含着泪水。
　　“你一定要好好的。
　　”殷容说。

　　殷宋看着自己脖子上刚挂上的东西，是一个水滴形的吊坠，里面是大殷唯一能生长的植物萃取的精华。这东西并不特殊，也并不少见，但他认得这是殷容的手艺，在大殷，大家总是以这种吊坠送人来表示自己对那个人深刻的情意。殷宋说，“我会的，我会过的很好。”

　　殷容的泪水掉落下来，他死死的抓着殷宋的手腕，不发一言，只是不停的的掉眼泪。
　　殷宋有些无奈，他觉得自己才是应该流泪应该委屈的一个，但是他的泪腺却十分干涩，明明眼睛很疼，却无泪可落。
　　没有办法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殷容的脸，给他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只是暂时离开了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看看，况且那里空气质量又高又清新，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殷容滴滴答答的落着泪，觉得自己好像把前头将近十年没流的眼泪一股脑全流下来了，记得小时候殷宋要比他爱哭的多，这时候居然也没什么表示。他自己感觉十分丢人，但是眼泪却又止不住。
　　殷容拉下殷宋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抽抽噎噎勉强止住眼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哭。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挤压一般的难受，说不出是因为从小只有这一个玩伴要离开自己还是因为愧疚无所遁形的藏于他的内心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他的亲弟弟们都还小，最大的二弟只有6岁，平常也总是和殷宋一起玩闹，殷宋脾气很好却很爱哭，也说不清楚他们俩到底是谁哄着谁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长大了。

　　“阿宋，你好好的，以后……我长大了，我，我接你回来……”殷容断断续续的说。
　　“嗯嗯，我等你呦。”殷宋微笑着说。
　　虽然他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殷宋，他恐怕是回不来了。
　　但这时，他们还年少，还都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这个东西，还都以为，自己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以单枪匹马，去对抗整个世界。

　　“回去吧。”殷宋说。
　　殷容不答，只是拉紧了他的手，他的力气不小，殷宋觉得手腕有些疼，但他还是继续说，“回去吧，叔母该担心了，我也想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殷宋的声音平静的近乎冷酷。
　　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殷容放开了他的双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说道，“……我回去了。”
　　殷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场面莫名有些喜感，然后殷宋就忽然笑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笑，感觉自己的眼泪被殷容给流干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宫殿，感觉所有仆人都在可怜他。
　　“埃德加，”他呼唤，“去收拾东西吧。”
　　他看到那个老人徘徊着望了他好久，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但是他脚步没停的走进了寝宫，他悲哀的想，“埃德加一定很伤心。”但是他并不想要说话，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疗伤。

　　殷宋不恨王后，不恨王，也不恨殷容，他觉得要是自己站在他们的位置上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没有谁对谁错，不过立场不同，亲疏不同罢了。
　　他爱大殷，爱这片大地，并且愿意为它的强盛而付出代价。
　　但是他还是很伤心。就像一个拥有着一包糖果的孩子，在最后一块没分完前，总以为还有自己的那块。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殷宋，”他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殷容回到了宫殿，他的母亲还等在那里。
　　王后招手让他走回自己身边，看着他肿得像桃子一样的双眼，向侍女们要求了冰块。
　　每个母亲在面对自己的孩子时总是充满了柔情。
　　“世界上总有很多无奈的事，孩子。”王后柔声说道，“你的哥哥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知道，母亲，”殷容把脸埋进王后的腿上，说，“可是我心里很难过。”

　　王后沉默了一会，“我也很难过，孩子，并且将来，你会碰见更多这样的事情，你得学会忍受。”
　　殷容沉默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孩子，别怕，母亲还可以陪你很长时间。”王后叹了口气。
　　殷容抬起头说道：“我做的很好，他很爱我们的国家，而且王兄是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他没有怪我，他也会好好的对待他的未来。”
　　王后怔忡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儿子说出来的话，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惊喜，她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喜意，“你长大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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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并不知道自己决定告诉殷容真相这件事是对是错，有时候，她也是一个充满了温情的叔母，但是，在这之前，她还是一个充满了温情的母亲和大殷的王后。
　　殷容绝不能离开她，她没得选择。
　　她的儿子，必须成长为能够独挡大殷一片天的男子汉，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也不忍心欺骗他。
　　而真的勇士，须得直面血淋淋的人生。
　　殷容，一定会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