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已忘言》顾倾覆

4、第 4 章 白覆匆匆忙

　　白覆匆匆忙忙冲出去时正好碰见墨迁抱着两坛子酒走进来，原本墨迁还暗暗高兴着自家主子终于回来了，结果没走两步就看到主子复又向外奔去，以及同样跟在他身后神色不善的慕执殿下，不由得摇了摇头，哀叹了声孽缘。但主子的事情毕竟不是他能随意插手的，想着还有两尊大神在殿里坐着，便还是把那两坛子酒搬了进去。
　　殿内里沉香缭绕，若隐若现的倒有那么几分撩拨人的味道。墨迁进去时千凛正垂下头轻吻着颜晏的脸颊，神色是十成十的宠溺，见他进去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招了招手让他放下酒，倒是利落地拔开塞子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而颜晏上神仍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没睡醒样，略略颔首也算作是打招呼了。
　　墨迁冲他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轻声询问道：“千凛神尊，殿下和尊上，又是怎的了？”
　　千凛闭上眼睛一副懒得管的模样：“他们就是爱折腾，看看我和阿晏，多好。”说着又在人脸上亲了亲。见墨迁还是不太放心，又补上一句，“就他俩这种性子，要闹也闹不起来的，别操心了。”
　　墨迁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因为千凛神尊虽然性子散漫了点，但对自家主子和殿下都是一等一的好。看着一旁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颜晏，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要不要把颜晏上神抬到尊上的床上休息会儿？”
　　千凛摇摇头，似笑非笑：“依慕执的醋劲儿，他要是知道了欺负我家阿晏怎么办。他吃起醋来可实属六亲不认。”
　　颜晏靠着他哼了一声，软趴趴道：“我不要睡小白的床，千凛，我想去无忧谷。”
　　无忧谷是人界的一座荒山，平日里甚少有人进去。山中极其隐秘的建了一处楼阁，算作千凛他们四个平日人界留居的府邸。但两百年前白覆被贬后，慕执便将自己关在执溯殿内，再也未曾去过。故而现在到成了千凛和颜晏的场子。
　　千凛笑了，将人打横抱起来带着甚是心疼的意味瞟了一眼墨迁：“你也别想太多了，洗洗睡吧，哦对了你家主子素来爱洁，若是回来见到了心里指不定怎么烦闷。你还是把内殿里打扫一下再去吧，辛苦了。”言罢也是极其潇洒的走了，徒留给墨迁一个冷漠的背影。
　　墨迁看了看桌上被捏得四分五裂的酒杯，想来是方才慕执殿下的杰作，摇摇头自认倒霉，任劳任怨收拾起来。

　　白覆一路上驭着云，倒是比来时要快上许多，风凌厉得紧，刮得他的脸刀割般的疼痛。他一面催动所剩不多的神力加速前行，一面恨恨的想：我脸上要是受伤了，非让那死小子好好照顾我几天不可！
　　云层一片一片的挡在眼前，若是平时白覆还会有欣赏的兴致，今日倒是嫌那些东西烦得很，索性一头扎下去贴着云层底下飞。
　　风声猎猎，身后冰冰凉凉传来的一声极其森然的“白覆”倒是听得极其清楚，但他丝毫不想理会，锚着劲儿一直向前，心说这人怎么这么烦，以前也不见他这样穷追不舍。
　　混沌之地离九重天并不太远，再加上白覆此时急着去把顾珏揪出来，不多时便到了入口处，入口处堪堪竖立着一块石碑，混沌之地四个被凿出来的字深深刺痛了紧随而来的慕执的眼。那块石碑嗜血，只要给它足够多的血量，它就能一直一直维持着入口的开启。而被关在里面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慕执见白覆毫不犹疑的在腕间破了个口子，以为他想要回去，抬手便是一抓将他从那石碑跟前拽回来。
　　白覆这才回过头看他，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食指蘸了腕间的血抬手在慕执的肩上画了几笔，嘴里默念几句掌心相合拍在那肩上，慕执顿时觉得整个肩部没了力气，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就是那一瞬，白覆挣脱了他的手，同时足尖蓄力向后滑行了数尺远离他的控制范围。
　　慕执毕竟不是混吃混喝长大的，也只是那一瞬便反应了过来，手疾眼快拔出腰间玉箫抬手置于唇边，薄唇微启似要吹奏。
　　白覆则是干脆利落得多，手中折扇已开，食指飞快的在折扇上轻点几下，手腕一抖便将其飞出，直直射向慕执，扇骨去势凶猛，方位又极其刁钻，饶是慕执再厉害，也防不胜防，手腕处被扇骨生生穿透，血汩汩的冒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面上。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一眼白覆，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抓住扇骨稍稍用了点力气才拔了出来。白覆却是连一丝目光也没有分给他，径直走到石碑前将血迹滴上。另一只手掩在袖子里紧攥成拳，略略有些发抖。
　　“咔嚓”一声，白覆面前生生破开一道门，门内景色昏暗一片，慕执想起白覆向来怕黑，此时却连眉毛也没皱一下直接走了进去，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白覆从这鬼地方回来之后便一直怪怪的，他无法想象白覆在这两百年内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多想已是无益，稍稍撕下衣衫扎住伤口，他抬腿跟了上去。
　　混沌之地是盘古当时开天辟地时唯一剩下的一块未劈开的部分，里面上古的妖兽，阴毒至极的魔息，以及各种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比比皆是，慕执很久之前进来过一次，血肉横飞的场景他现如今还能清晰的记起。他闭了闭眼，强压下汹涌而来的不适，哪想睁开眼睛时所见到的却是一团一团的小怪物缩在一起相亲相爱的模样。
　　他没说话，跟着白覆绕过他们，七拐八拐拐进一片桃林，此时本应该是桃花盛开的好日子，而树上却无半分桃花的影子，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颗颗硕大的桃子。
　　白覆随手摘下来一块哼哧哼哧啃着，脚上步子倒是越来越快，隐隐有些心浮气躁。
　　桃林的尽头是一座小木屋，白覆还未至木屋前，就吆喝起来：“顾珏！哥回来了啊，快出来。”
　　可是他这样一连喊了好几声也无人应答，整座小木屋死气沉沉，完全不像有人生活过的样子。
　　白覆心下一沉，但是多年征战培养出来的心理素质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木屋没有的话，那也只可能是去了北部的药园。这样一想，他拔腿便向药园跑去。他的心跳的很厉害，仿佛跳完了今日就再也不会跳动了一样，一下一下的扰乱着他的心绪。
　　白覆跑步的样子已经有些磕磕绊绊，接近药园时，耳畔被一声又一声的嘶吼充斥着。那里原本沉睡着的妖兽不知道何时醒了，仰着脖子对天长啸，那些妖兽中间，有一黑衣少年趴伏于地上，它们兴奋地在他身旁打着转，恶心的粘液从嘴里滴下来，砸在那少年的头上。
　　突然，其中一头似乎忍不住肚内的饥饿，把那少年叼起来，狠狠地向天上抛去，另一头跃起去抢，奈何准星差了些，那少年没能被接住，反而就这么摔在了地面上。
　　重物落地的声音刺激着白覆的耳膜，他摇摇晃晃扯下一片树叶，指尖沾上尚未凝固的血迹刷刷几笔，用力地射向妖兽的方向。
　　可是仍是慢了一步。那妖兽已经弯下身子一口把那少年吞下了一半，有滋有味的嚼着，另一半就这样被血肉模糊地舍弃在了一边，任其他妖兽分食。
　　白覆睁大了眼睛，像是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一般，挣扎着想要冲上去，却被慕执从后面一把揽住，死死地箍着他的腰肢不让他动作。
　　“慕执！你他妈的能不能放开我！我要去救他啊慕执！”白覆红了眼眶颤抖着嗓子冲慕执吼起来，手指用力地掐着慕执的胳膊强迫他放手。
　　“白覆，你清醒一点。”慕执的声音凉凉的砸在他的心上，字字句句清晰无比，“那个人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三个时辰之前还和自己嬉笑怒骂的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眼前，就这么被妖兽分食了。
　　一股无法言说的愤怒涌上心间，白覆回过头看着慕执，一双眼里尽是痛苦无状。慕执却是一惊，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早就被拆分干净的少年，也不知这到底是谁，居然引得白覆有了入魔的迹象。
　　白覆本就不属于六界，他想成为什么全凭着他自己的意愿。当日是慕执先寻到了他，授予他善念，故而他顺理成章的成了神。但现如今，他显然已经对神族失去了希望，反而开始信魔了。
　　慕执眼睁睁看着暗红纹印开始在他脸上浮现，终是放开了他。若是今日他不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怕是会越来越趋向于魔族，一直到被神族追杀的地步。他作为他的挚友，无法看着他逐步堕落下去。
　　白覆深深看了他一眼，痛苦的情绪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寒意。
　　就好像淬了九天的寒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