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 静海》》刘建敏

1、1

　　----献给我深爱着的这片土地

　　引子
　　这是一处靠近黄河的所在，从黄河入海处逆流而上大约五十公里，就来到了一处叫静海的地方。眼下的静海是一片广袤的原野，水草丰美，芳草萋萋，似乎和海没有任何关系，但事实上静海并非浪得虚名，据说百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海，每天潮起潮落，喧闹同时也寂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黄河来此与海相会，一头扎进海的怀抱，相遇相交相融，热烈而缠绵，最终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起走向大海深处，在他们身后诞生了这一片土地，一片湿漉漉的充满生命力的土地。
　　海走远了，海的声音听不到了，所以就有了静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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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九年春天一个普通的日子，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宋平从他位于一楼的宿舍出来，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夜色中微风夹带着浓浓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随着温度回升，被冰封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已经苏醒，泥土变得疏松酥软，暄腾腾的，就像刚刚做好的蛋糕，散发出香气。像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一样，此时，原野被夜色沉沉的包围着，显得静谧而神秘。院子里同样也是静悄悄的。他抬头看看天，只见幽兰色的夜空中星光璀璨，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看到这样的夜空。当然这里也并非一片幽暗，除了宿舍里透出的灯光，还有几盏路灯在院子里闪烁，只是看起来有些昏黄，不足以掩饰星星的光芒，整个院子里只有调度室门前那盏水银灯最是明亮。
　　宋平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有着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材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个子和长相来自于父母的遗传，但是有些无形的东西却跟他当兵的经历有关，比如站立行走、一行一动之中所透出的规范。
　　他当了五年兵，就在去年的冬天从部队退役回来，春节过后到静海矿报到，成了静海矿车队的一名汽车司机。他之所以能成为矿上的司机，是因为他在部队当的就是汽车兵，回到油田，正好是各个单位司机都比较紧缺的时候，尤其是像静海这样偏远的地方。
　　工作安顿好，一个现实的问题也摆在了面前，那就是婚姻问题。
　　二十五岁虽然不算大龄青年，但是也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即便还没结婚，也应该有了女朋友，要是连女朋友也没有，不论是家里还是单位就都要开始为他着急，为他张罗了。
　　最着急的当然还是他的父母，他们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所有的孩子都能够成家立业。

　　宋平在家里五个兄弟姐妹中是最小的一个，比起他最小的二姐，相差了六岁。他的父母一直认为他的到来是一个意外。
　　宋平的父亲到三十几岁才完成了成家立业的人生大事，是战争造成了这种状况。
　　宋平的父亲和母亲的结合象他们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遵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年在战场上，耽误了娶妻生子的人有很多，宋平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离开家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当他和他的战友们以及全中国人民把日本鬼子彻底赶出中国后，又参加了随后的两次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火纷飞之中年龄很容易被遗忘。抗美援朝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汽车兵，驾驶汽车往前线运送军事和生活物资。在敌人的飞机和枪炮之下，虽然多次经历生死考验，但幸运的是，他不但保住了生命，活着回到了家乡，而且身体也没有受到大的伤害，他最严重的一次受伤是在朝鲜战场，当时因为公路被炸坏，他的汽车停在了公路边，他从驾驶室里出来，站在路边休息等着公路修好，就在这时忽然有美国鬼子的飞机飞来，鬼子用机枪朝他扫射，汽车被炸毁，他也被弹片击中。幸运的是子弹只打中了他的皮肉，没有伤筋骨，子弹很块被取出来，后来只是在腿上留下了一块块疤痕。
　　在当时那个年代，三十岁的男人，差不多早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当他从朝鲜战场回来，回到老家，他的那些儿时的伙伴们此时早已是儿女满堂，只有他孑然一身。他的父母找媒人为这个离开家十来年都以为已经不在世上的儿子张罗婚事，很块他就和一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年轻而且漂亮的女人结了婚。这个女人就是宋平的母亲。虽说在结婚方面耽误了，好在生儿育女上再没有浪费时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算着日子来到这个世界，从他们结婚到孩子出生正好用了十个月的时间，当地人对这种孩子有一个特殊的称呼：上炕孩，意思是说结婚的当晚，男女第一次亲热就怀上了的孩子。显然这只是一种笼统的说法，就算当事人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这个女孩就是宋平的大姐。宋平的母亲，性格温柔善良而又勤劳，自从嫁进宋家家门便踏踏实实一心一意的和宋平的父亲过日子。宋平的父亲从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回来，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又有年轻漂亮的媳妇在身边，他不知有多满足，想想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他现在老婆孩子都有了，而那些和他一起出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从此抱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日子的朴素想法，在家里安安稳稳的住下来，但是这样的日子仅仅过了不到一年，他接到了让他奔赴新疆的命令。虽然对于家、对于妻子有万分的不舍，但是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拾起行囊告别妻儿出发。这样在宋平的大姐出生不久，她们的父亲已经到了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地方。
　　宋平的母亲和父亲的真正团聚是在几年之后，宋平的大姐四岁的时候，老家开始闹饥荒，这场灾难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看看在家里实在过不下去，宋平的母亲毅然带着大姐千里迢迢去往新疆寻找他们的父亲。那段遥远的路程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出过门的女人来说困难是可想而知，真的是经历了千辛万苦，后来对于那段往事最让他们的母亲难以忘怀的，是在兰州火车站他们的大姐差点丢了的事，当时只是一回头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是被一个人贩子抱走了，好在发现的早，还没走远，孩子被追了回来。
　　她们母女最终在一个叫独山子的地方找到了宋平的父亲。这一年，宋平的父亲三十六岁，母亲二十五岁。
　　从那天开始，宋平的母亲始终跟随着丈夫，再没有长久分开过。
　　自从和丈夫团聚，就象是要把浪费的时间抢回来，接下来的几年，宋平的母亲的肚子几乎没有空闲过，孩子一个接一个紧跟着往家里跑，他们的母亲一连又生下了二男二女三个孩子，加上在老家出生的大姐，八年的时间，他们这个家已经成了一个拥有五个孩子的名副其实的大家庭。不过到这时，这些孩子中还是见不到宋平的影子。
　　除了大姐和大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相差了五岁，宋平的大哥和二姐出生相差不到一年。确切些说是差十天不足十二个月.算下来母亲生了大哥只隔了短短的两个月，二姐就已经在母亲的身体里了，二哥和二姐相差了也不过一年稍多一点。母亲的肚子就象一块土地，即便是土地也应该有休养生息的时间，不然也会变得贫瘠，贫瘠的土地当然长不出茁壮的庄稼，宋平的二姐就在这样一种窘迫的状况下孕育诞生，当她最终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形象完全不象一个人，倒象一只没有发育好的小老鼠，浑身紫黑色，皮肤皱得象一块破抹布，细胳膊细腿让人都不忍心去动她。一只男人的手掌伸开就能做她的睡床，哭起来的声音微弱的就象夏天里蚊子的嗡嗡声。用一块尿褯子包着称了一下，连皮才将够两市斤，都以为这么弱小的孩子未必能活下来。但是有时候生命就是这样顽强，她竟然活了下来，而且说起来无论个子还是其他方面发育也算正常。接下来出生的仍然是一个男孩，那算是宋平最小的哥哥，那个男孩子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不到五年的时间，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没有见过面。
　　宋平最小的那个哥哥是因为出疹子而夭折。
　　这一年孩子们中间流行出麻疹，家里好几个孩子都染上了，但是都闯了过来，那个最小的哥哥是最后一个染上的，差不多快好了的时候，母亲把弟弟交给他的几个哥哥姐姐{这时他们的大姐到外面上学去了，平时不在家}，让他们看住他不要让他跑到外面去，随后母亲就上班去了。孩子们的天性是闲不住，想让他们安安稳稳待在屋里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尤其是身体健康没有生病的孩子，他们抵抗诱惑的能力实在太差。母亲走后，他们很快就忘记了母亲的嘱托，跑到外面的野地里去玩，看到哥哥姐姐们都出去，那个正在生病的男孩也踢踢踏踏在后面跟着跑。后来当母亲下班回来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不行了。送到医院去没能救过来。这件事发生在宋平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宋平孕育出生在他的父母认为不会再有孩子的时候，父母犹豫许久，最终没有忍心将这个果子扔掉。他成了这个秋天之前结出的最后一个果子，
　　很多年之中，他们的家一直不断的在迁徙之中，搬家似乎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几年之内从新疆到甘肃，又从甘肃到陕西，而其中小的搬迁不计其数。不过无论这个家搬了过少次，对宋平都没有什么影响，即便后来他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对外界的事情还茫然无知，对其中的经过他完全没有印象。最后当他们把家在黄河口安顿下来之后，宋平上了学，认识了地图，当他把从大人们那里听说的地名串联起来，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家的搬迁始终沿着一个方向—一路东进。这时他还同时弄明白了一件事，接下来他们的脚步已经不可能再继续向东，因为从这里往东不远处就是大海，再往前就要走到大海里去了。
　　宋平的父亲开了一辈子车，直到退休。开车的人不在家的时候多，他们的母亲一边工作一边照料家庭，所谓的家其实就是这一群孩子，一边也在父亲的单位做些事情，钱虽然不多，但是也能添补家用。但是自从那个男孩夭折之后，他们的母亲就再也没有出去工作过，专职在家照顾孩子们。
　　这就是宋平家的历史。

　　宋平的母亲虽然认为宋平的到来是一个意外，甚至在要不要这个孩子的问题上犹豫过，但是既然最终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就把更多的疼爱给了这个意外。但是他的父亲看起来并不是这样，他觉得他的母亲太娇惯这个孩子，会把他惯坏，所以父亲对他总是非常严厉。
　　宋平高中毕业,但是实事求是的说,他的学习成绩并不好.宋平的父亲认为家里这个最小的男孩子身上有很多很多的毛病：讲究吃穿贪图享受而且没有责任心，他还认为只有部队能够改掉他这些坏毛病。当兵也正合宋平自己的心愿,他象很多那个年代的男孩子一样从小就羡慕那些当兵的人，向往军营＿_在这件事上，父子两人不谋而合，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宋平在部队五年，当了汽车兵,学会了汽车驾驶，算是子承父业，当年他的父亲也是在部队学的开车。宋平第一次从部队回来探亲的时候，他父亲感到了儿子身上发生的变化，这个让他伤脑筋的小儿子象是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已经不是那个事事让人操心的男孩子。原先宋平很少和父亲坐在一起谈话,是因为父子两人很难说到一起，总是话不投机，但是现在不一样 ,父亲询问儿子在部队的情况.两个人之间有了很多共同语言，
　　对于这些变化,父亲当然感到高兴，他暗自觉得当初让宋平到部队是一个多么英明的决定。
　　父亲当初参加过的战斗不计其数，但是父亲很少对子女们讲自己战争年代的经历，他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宋平回来探亲，父子两个在一起喝酒，父亲才说了一点当年参加过的几次战役，不过仍旧是轻描淡写。
　　但是父亲和儿子对于部队的认识有很多不同,父亲当兵时的部队远比宋平告诉他的现在的部队生活要艰苦得多，所以，宋平讲部队的事情他听得非常认真。.
　　母亲对其他事情都不太感兴趣，她关心的是宋平的婚姻。自从复员回家之后，他母亲就像老和尚念经一样不断地念叨这件事。宋平说：“咱能不能不老说这件事，说点儿别的。”他的母亲也很通情达理：“你什么时候带媳妇回来让我看看，我就不说了。”
　　母亲还让宋平的姐姐和嫂子们帮宋平介绍对象，逼着宋平去见面，弄的宋平不不胜其烦。宋平说：“您是担心我找不到媳妇，你放心，你儿子长得这么帅，您老人家不用担心的。”
　　母亲说：“少跟我贫嘴。”
　　春节过后，宋平到静海上班，总算不用天天在家听母亲念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