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么用力地在经过一个人的绝望》王小萌

1、谁能看见谁的脆弱

　　天一下子转暖了，毫无征兆。手心里一捏渗出汗来。春天了。苏小扎在机场的人堆里里，百无聊赖地举着牌子，头低低闷下去，快要睡着。
　　杜箫下飞机就看到了她，“杜箫”两个大字后面埋着一个耷拉的头，在一个个翘首以待的人中间显得尤其突兀。他走近她，斜过身子看她的脸，小姑娘浑然不觉地打着瞌睡，他觉得很有趣。
　　“苏小姐，人都走散啦。”苏小摊开惺忪的眼，看见眼前陌生的男人笑着说话。
　　其实苏小是个很惊醒的人，若不是昨晚赶图，也不料得会这么困。认真算起来也没有睡着，她一直是缺乏安全感的人，一离了自己床就很难入眠，平时再困，倚在摇摇欲坠的公交车上也不曾睡着，常常是觉得周身嘈杂，自己精神有点恍惚，一眯眼就到站了，下车风一吹就清醒。这许多次当中也没有过站的情况，一倒报站就警觉。这一次也是类似，大半是这几天太累，春困。
　　杜箫很完整里看到她表情的变化，之前小孩子样的睡脸，柔柔地撑开眼睑，好像幡然醒悟般，瞬息呈现了好几种变化。懵懂的眼神立即被替换成精明，自信的笑里溢着光彩，被凝视时叫人不忍逼视，是女孩转变成女人的全过程。只是五官依然脱不了稚气，便是一身职业装和脚下细高跟也不能掩盖。
　　苏小很快反应了过来，条件反射性地正襟抬头，定睛看着杜箫：“杜先生？”
　　杜箫点点头，“苏小姐可有开车过来？”
　　他看着苏小边收起牌子边回答“嗯”，同时还摇了摇脑袋。“去拿车吧。”她说。

　　苏小把牌子丢在了后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身边杜箫打量了下车子，认出是公司的，再把注意力转到苏小身上，见她手法还算利落，忍不住问：“苏小姐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两年前，周围同学都去学了，就跟了下风。不过真正有机会开还是工作以后这几个月，小公司，没配专门司机，只好新人多跑点。”她笑了笑，“不会害死你的，要是不放心，换你来开如何？”掩不住一脸笑意，倒像是挖了陷阱给他跳。
　　“不必了，我觉得苏小姐很熟练，并不像初学。”
　　“这么说你开车很有经验。”苏小仔细想了想，身边这男人三十岁上下，年轻有为，驾龄怕是不短，听他夸奖，倒也不十分高兴，“杜先生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我是坚持不要学开车的，那时候成天嚷嚷着要嫁个男人给我当司机，与其自己学还不如挑个好老公。结果，大起来发现嫁个好男人不容易，靠别人还是得靠自己，看我年纪也不大不小了，男朋友的影子还没看到……”
　　说着才意识到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这些似乎有点失礼，连忙打住。“话别说得太早，我刚才来的路上还差点和人撞上。”
　　杜箫微笑，“苏小姐和我妹妹很像。”
　　苏小失笑：“这搭讪方法也太老土了吧？”
　　杜箫脸色不变，“是真的。我妹妹她，也和你一样，看起来很精明，其实很迷糊，很需要人照顾。不过她比你幸运，我妹夫对她很好。”
　　苏小被说中心事，心里茫然，竟不知他是如何察觉。只听他继续道，“你们都生了双属于孩子的眼睛。”
　　苏小叹口气：“你眼睛真厉害，我羡慕你妹妹。”
　　“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做你哥哥，我看苏小姐觉得很有亲切感。”
　　苏小“噗”一声笑出来，“好，既然如此，就不要客气，我叫你一声杜箫，你回我一句苏小就行了。‘苏小姐’什么的，我听着别扭。”想了想，“或者你可以叫我小小，我朋友都这么叫。”
　　“好，小小。”杜箫愈发觉得她可爱起来。
　　苏小说话很挑人，尤其是陌生人，几乎都是沉默以对。相反亲近的人，都深刻领教过她的放肆，什么都能说，一点都不符合她乖巧文静的形象。深交后的朋友都大呼上当，可也无奈。不过他们都承认苏小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别人拿十分待她，她便双倍回报；相反若不是真心，她也很快敬而远之，半点也虚假不来。难得的，第一次见杜箫就聊得投机，也许真像他说的，他的妹妹像她。
　　之前对杜箫这个人也是有所耳闻的，经常有项目往来，多少听同事说起，不过正面接触倒是头一回。听说他是很顾家的人，虽然没结婚，和女朋友交往五年关系稳定。光这点就让她添了好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怀疑感情的忠贞，对真正做到专一的人佩服有加，更不用说是男人。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叹了口气。

　　萧山机场到杜箫定的酒店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路况不好可能还要拖长。杜箫忽然想起刚才苏小说来时路上差点撞上的事，便问了起来。
　　“说起来就气，明明是他突然冲出来，还说我开得太快，真是够不要脸的。”想起对方阴沉的脸，苏小就一阵气闷。“还是个男人，怎么这么小气，又没伤他哪儿，擦了点漆就冲我大呼小叫的，还要我赔，如果不是赶着到机场，我非得和他好好理论，赶时间，只好留了名片给他。”她不禁为自己悲哀，怎么就摊上这么小气的男人。
　　“该不会是你开车打瞌睡吧？”杜箫取笑说。
　　“怎么可能。”苏小轻呼了一声，“我很怕死的，哪敢啊。还好公司的车没损伤，否则又不知道多少图白画了……那边希望不要趁机敲诈呜。”眉毛拧成一团，相当苦恼的样子。转眼又振作起来，“管他的，这种人多半欺软怕硬，本姑娘到时就态度强硬看他敢怎么说。”
　　杜箫轻笑：“装腔作势得也和杜笙一样。”想来杜笙就是他妹妹的名字。
　　回去路上倒也平安，苏小把他送到下榻酒店后，把车开回公司，才发现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回办公室拿了东西，就回家了。做设计这行的人生活多不规律，她沿途买了盒饭吃完，再次对着电脑去改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