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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个明教又来了。
      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位置,背后一双刀,桌前半碗酒,不言不语,自斟自饮。
      我在他对面坐下,神情自如地取了碗,倒了酒,执了筷,挟了菜,酒足饭饱一抹嘴巴,那人才徐徐从兜帽底下抬起一双琉璃眼瞳,一边赤金一边深蓝,一动也不动地望过来。
      一副八风不动的泥塑菩萨样,形容华美却毫无生气,简直白瞎了那张漂亮的脸。
      我不喜欢他。
      两个原因:其一,他是明教弟子,而我出身唐门,单修惊羽诀。其二,我的性向比城门口的桩儿还笔直,而这个明教顶着一张精致到能令女子都自惭形秽的脸,每天一来酒馆,除了喝酒就是盯着我看,意图十分可疑。
      偏我还躲不起——最近道上风声紧,在这酒馆里跑跑腿打打下手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活计,一旦丢了,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得喝西北风去。
      我考虑了几天,最终决定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明教怔了半晌,竟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说:
      “你……和他很像。”

      既然要听故事,自然少不了好酒。我自己掏腰包点了壶烈酒,替明教把酒满上,小心翼翼地端给他。
      明教顿了一会,道声谢,端起碗来饮了半口。
      他说自己叫陆秉,而言谈中涉及的那人则与我一样是个唐门弟子,单名一个吟字。
      唐吟。
      我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听说过。
      明教说他们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原先是不相识的,有一回接到同一个单子,动手时才发现竟有人和自己抢生意。目标死了,人头被唐吟抢先一步带走,但陆秉追得紧,追了一路便也抢了一路。两人从长安内城的屋顶打到长安外城的城楼都不肯相让,身后缀着一大串喊打喊杀的禁军,飞掠间脚底碎雪映了月华,分明是生死相搏的局,却又有说不出的快活与刺激。
      到最后追兵甩掉,两人奔行一夜累得各自瘫倒,姿势歪七扭八怎么舒服怎么来,熹微晨光中隔了雪色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一笑前嫌尽释。
      当然,明教没摘兜帽,唐门没解面具,虽有惺惺之意,末了也只是互通了个不知真假的名姓,带着兵刃就此别过。
      本以为是萍水相逢一知交,结果没过几日,明教又见着了那唐门。
      这一回却不是抢生意了。
      明教因当了杀手,自己养的猫便没带在身边,留在圣墓山托了师妹照看。但他惯是个爱猫的性子,没任务的时候喜欢带着些小鱼干、猫铃铛去逗弄街头巷尾的流浪猫,喂喂食,撸撸毛,方觉心满意足。
      那日他又去了老地方,还没靠近,先瞅见个墨蓝色劲装的唐门弟子蹲在树下,摘了手甲,细心将糕点掰碎了放在手心去喂猫,面具也挡不住那柔和的面部轮廓。
      从身形到侧颜都十分眼熟,正是那夜同他抢人头的唐门弟子。
      上至发丝下至脚底都藏满暗器的刺客,彼时卸下了所有冷酷,温柔地逗弄着掌下的小猫咪,不时放低了声音诱哄:“别急、别急,还有很多,慢点吃。”
      明教看得出神,不慎将脚边碎石踢得一滚。
      唐门骤然回头,眼底光芒冷锐,极致的刚硬与极致的柔软,瞬息之间便在他的身上完成了转变——但即便警戒至此,他护着猫咪的动作仍是温和而克制的,生怕惊扰了这个正在一下下舔着他的手掌进食的小东西。
      “是你。”唐门说着,唇角一弯,竟露出些许清淡笑意。
      猫儿蹭着他的手,喵呜一声似在撒娇。
      那一刻,明教听到了自己胸中怦然的心动。
      明尊在上。
      就是他了。

      接下来的故事也没什么新意,无非就是明教如何歪缠那唐门弟子最后把心上人追到手。明教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言语间几乎能沁出蜜糖来,说一段,还要停一停,笑上一阵,非得等着我也附和上几句称赞他们又相配又恩爱,他才肯继续往下说。
      受不了,眼睛疼。

      其实我是可以阻止明教按着我的头往我嘴里塞狗粮,但我想了想,没能狠得下心。
      这明教长得好,酒馆里人来人往,不少漂亮的小姐姐都喜欢盯着他瞧,可惜这么多天却没见着有哪个上前同他搭话——眉宇间的萧索藏都藏不住,一看就像遭了什么大变故,满脸都是生人勿近。
      他先前还说我和他梦中情炮有几分相似,我估摸着他要么是死了情缘,要么是情缘死了。
      总归是分了,这会明教难得借酒怀缅起旧日的甜蜜光景,我这么知情知趣的一个人,怎么好意思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便也捏着鼻子拼命咽下大把大把的过期狗粮,噎个半死还得装出没吃饱的样子,让明教再掏几包出来发。
      心好累。
      唉,喝酒喝酒。

      明教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我精神一振,知晓重头戏来了。
      常言道,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像明教和唐门这种干着刀口舔血行当的人,更是整天把头挂在腰上,一不小心就得丢了命去。
      唐门有一回便失了手。
      许是心有灵犀,那日唐门刚落入埋伏,明教便觉心中狂跳,当下就负着双刀冲出长安,按着唐门提过的路线追了上去。
      追至一处,遍地都是机关弩箭和倒伏的尸体,明教四下搜寻,将一具具尸体都检查了,没发现唐门,倒先从某处摸出一封密信,一看徽记,心底立时一沉。
      唐门的行事风格他很清楚,如非万不得已不会把任务物品留在自己接触不到的地方,既然密信藏在这里,说明唐门已经落入敌手,形势危急,不得不出此下策。
      明教心焦如焚。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唐门被关押的地方,忖度着动起手来胜算不大,他可以脱身,唐门却极危险。索性换了个法子,大大方方地去找了那伙贼人的领头,拿着密信要同他们做笔交易。
      内容很简单,他们放了唐门,明教就把密信交出来。
      过程也算顺利,贼人不再对唐门用刑,等到明教把密信交出来之后,对方也依照诺言把看守的人撤走,任由唐门被救回了唐家堡。
      明教一路跟到巴蜀,多方设法想要潜进堡内探望恋人都失败了。他担心唐门的伤势,连着几个月都留在镇子上,花尽心思想从内堡弟子口中打听到一点讯息,最终得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答案。
      唐吟的名字,从逆斩堂的杀手名册里消失了。
      换言之,他死了。
      明教慢慢后退半步,再半步。
      眼前天地旋转,山河崩裂。
      他再也站不稳,踉跄中身体一倾,心头热血刹那自喉间涌出,溅落满地鲜红。

      同情之余,我的关注点却有些奇怪。
      我问明教,你真把那密信交给贼人了?事关唐家堡机密,只怕是个唐门弟子知道以后都会恨你,你那心上人也不例外。
      明教淡淡说,我交出去的那封信,是假的。
      假的?
      是。明教点点头。我自幼于这上边有点天赋,那时手边工具虽不甚足,骗个一时半刻还是能做到的。唐吟获救之后,我也瞅了空档悄悄把信给塞回去,交在他的师门长辈手里。
      说及此处,他下意识抬了抬手指,用指腹触碰自己的眼睛。
      我这才发现,那一双异色眼瞳美则美矣,却毫无灵动之意,暗沉沉的,不管看着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气。
      你的眼睛……
      被大火熏得半瞎了,如今许多东西都看不清,勉强能辨认出一点色彩。
      明教很是无所谓:反正……瞎了就瞎了吧,这样,我看着你,也觉得自己看见了他。
      我低头看一眼身上的唐门制服,忽然就明白了。
      明教说我很像那个同门,指的并非眉目神态,而是这一身墨蓝色劲装。
      一如当年雪满长安道,屋脊上唐门刺客凌然回眸,衣衫猎猎,一眼醉尽他的浮生。
      明教端起碗,打算喝完最后一口酒。
      我忽然抬起手打翻了那个酒碗。
      饮酒太多容易伤身。我镇定地说。
      明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酒,说,可惜了。
      也不知是在可惜这美酒,还是在可惜下在酒中的剧毒。
      我为杀他而来,潜伏半月终于在今日寻得空隙,谁知就在这临门一脚的关头,这般大好时机倒被我自己毁掉了。
      明教没有拔刀,他依旧像先前的每一天一样,付了酒钱,孤身离开酒馆,消失在太阳的余晖里。再温暖再明亮的光芒,也不能照进他心间半寸。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走远。
      “师兄,你都听到了。”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叹息:“多谢你。”然后墨蓝色光影一晃,有人朝着明教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是的,那是我的师兄,曾经逆斩堂里最优秀的刺客,姓唐,单名一个吟字。
      唐吟。

      当年唐吟奉令护送一封密信回唐家堡,因为事关重大,堡里派了七八个高手分几路走,个个都是混淆视听,原件却藏在他身上。他自己也知道这事要紧,揣着东西就往堡里赶,行踪瞒得密不透风,却还是在半道上遭了伏击。
      他寡不敌众,落在贼人之手,对方没能从他身上搜出密信,却笃定那东西在他身上,诸般酷刑轮流上身,摆明了不撬开他的嘴不罢休。
      唐吟咬牙一一抗过,本还庆幸自己早有后手,把密信藏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谁知没过几天,对方忽然不用刑了,领头人志得意满地带着那封密信来牢里看他的笑话。
      那人冷笑地看着他失态,用嘲弄的语气告诉他,他此行的任务、回堡的路线乃至藏匿密信的地点,早被人底朝天地兜了个干净。可笑他还以为自己布置得天衣无缝,殊不知早成了旁人蛛网中徒劳挣扎的猎物。
      唐吟行事素来谨慎,他性子又独,没什么朋友,身边最亲近的便是陆秉。此番任务紧要,他对所有人都未曾吐露只言片语,唯独分别前夜情浓之时,在陆秉耳边似有若无地提过一句半句。
      ……于是换来了这样的下场。
      唐吟背上一时冷一时热,心间如被滚油浇过,简直痛到了极致。一面想着这是挑拨之言不可轻信,一面又难以抑制地对明教生起疑心,觉得情人样样可疑,说不定连相识相知都是对方精心设下的圈套,诱哄着他心甘情愿地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后来唐吟被师门中人救出来,许是看在他受了重伤的份上,刑堂那边只象征性地斥责了几句,关了他几天紧闭了事。又体恤他多年为堡中奔走落下如此伤病,索性将他的名字从杀手名册里划去,此后再不强制他接堂里的任务。他躺在床上将养了好几个月,每每想起陆秉,心中已是怀疑多过信任,但仍存了希冀,委托同门师弟前往长安替自己打听一二。
      对,那个负责打听的人就是我。
      我没能找到陆秉,但另外给师兄捎了消息:他的任务和行踪是被堡内叛徒泄露,密信则是被陆秉从藏匿地点翻走了。叛徒已经自尽,余下的人不知所踪,那信到底是如何落进贼人手中、明教与叛徒有无勾结、带走密信的目的是什么……尽皆不得而知。
      师兄听完,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发了很久的呆。
      “……我知道了。”他最后只这么说。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不如我再去一趟,也许是误会……”
      “不必了。”师兄疲惫地闭上眼睛,“就这样吧,不用找了。”
      我想一想,很快就理解了师兄的选择。
      那个明教盗走密信是真,长时间销声匿迹、未给恋人留下些许消息也是真,态度摆得这般明确,长了眼睛的谁会看不懂?事到如今,再去追问真情假意或是行事缘由又有何意义?倒不如就此一刀两断,他日生死相逢,坦然刀弩相对、各为其主罢了。
      后来师兄伤愈,某日途经长安,忍不住回了他们曾经的住处,我陪着他过去,担心他遇上不该遇上的人,却见那方只余一片焦土。附近住户说,半年之前此地忽起大火,烧了一整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烧得干干净净,旁人觉得风水不好,便也没有在这里重建屋舍,倒任由这块地方空着了。
      师兄怔怔听着,也不知心间是何想法,在那处站了一会,最终只轻轻一叹,说,天意。
      随即转身走了,此后再未踏进长安半步。
      我知道他心中仍然放不下。
      我也放不下——这是幼时疼我顾我的师兄,凭什么给人这般欺辱?师兄可以不计较,我却想着要给那明教点颜色瞧瞧,于是循着线索摸到这里,备好酒也备好毒,就等着送那人入黄泉。
      谁知道一时兴起,竟也听完了一个好故事。

      我微微一笑,给自己斟了一碗媒人酒。
      真不错,上好的女儿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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