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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威智勇义东海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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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华别了银钩山庄诸人,寻了一辆车奔杭州而去。他才懒得去那南京寻衡教分舵前去辽东,只打算从杭州那里走海路直赴登州,然后北上至山海关。连着两夜未合眼,他觉得非常疲乏,在车中一路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也不太安稳,朦胧中又见到许多面孔,连带着多年隐伏于记忆深处的画面又浮现了出来。他曾经求助于化身为高明权来摆脱这一切,一度认为自己也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抛弃了黎华的身份,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为自己愿为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忘掉自己不堪面对的从前。可摆脱不掉的,依然会纠缠过来不放,不是么?
在一个他看不见又听得见的所在,一个少女被放倒在地,被绑缚了全身,动弹不得,身周是一群嗷嗷欲扑的饿狼,他只听得到她惊慌至极的呼救声,满是求生的渴望;而自己眼中所见,却是另一个毫无行动之力的男人。这两人里他只能救下一个:要么放任那个少女被咬死,要么就是用吸星大法收了那男人的全部功力。直面这般残酷而为难的抉择,是多么痛苦的事情。那束手待毙的男人连声求死,一边声色俱厉的父亲催促呵责,还有隔壁惨叫不已的少女哀苦求告,逼迫得他做出了自己万般不愿的事,最后他也活活受了十年的苦楚,差点不得好死。
他正睡得烦恼,那车夫已到了他所要去的地方。被车夫唤醒之后,他昏昏沉沉走下车去。寻了处客栈住下,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看看时日正在午后,也顾不上再歇,直奔杭州船行而去。
原来明代成例,锁国闭关,洪武以降,为防沿海如张士诚、方国珍之流的军阀余党和海盗滋扰,实施海禁,禁止中国商人赴海外经商,设与前代职能迥异的市舶司,以朝贡勘合的方式,限制外国商人到中国进行贸易。历代帝王均奉行祖制,在海禁的问题上不肯让步半分,更疏通内陆运河水路,将元代以来的海漕改为了河漕,沟通南北物资。更禁止民间制造使用海船,以切断沿海商民出海贸易的途径。崇祯年间农民起义不断,运河两岸大都属于义军的活动范围,时时卡扼漕运要道,但即使有户部主事沈廷扬等人力倡海运,明王朝到底还是没有开通海漕,明代海禁之严,由此可见一斑。
可奇怪的是,虽帝王禁海甚力,事实上执行起来的结果却造成中国沿海商人为了经商铤而走险,加剧了海寇之患。明朝官员谢杰在《虔台倭纂》中指出:“寇与商同是人,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始之禁禁商,后之禁禁寇。禁之愈严而寇愈盛。片板不许下海,艨艟巨舰反蔽江而来;寸货不许人番,子女玉帛恒满载而去……于是海滨人人皆贼,有诛之不可胜诛者。”
到了明末,社会动荡加剧,纲纪废弛,沿海商民出海贸易已经越来越难以抑制,海贸利润之高,使得一些官僚巨商也化身财东,投机其中,更是禁而难绝,所以明穆宗索性解除海禁,就有了“隆庆开关”之举,虽然海禁放开依然有限,但到底认可了民间的私人海外贸易。目下海寇皆为闽南南安郑氏集团所平,这集团的首脑郑芝龙本人就是一个海商出身的大海枭,有部众3万余人,船只千余艘,率部降明,诏授海防游击,任“五虎游击将军”,纵横东南海域,败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诛讨各路海盗,控制海路,强征各国商船舶靠费用,富可敌国,俨然成了八闽长城与海上霸主。海外往来的商船须按一艘大船三千两银钱缴纳税金,方给予郑家的令旗;如不缴费而想经过芝龙海域的,恐怕难逃被劫的命运。但是这么一来,海禁即使降格为“海限”,在郑氏集团的影响下也是形同虚设,各地船行更是暗中大力发展海贸业务,明政府的限制越来越趋于无力。
杭州由钱塘江而出,可达长江出海口,与苏州并称“人间天堂”,城市繁荣,水路上的货运吞吐量甚巨,故船行众多。黎华熟门熟路,寻到了金沙码头边的之江行。他当初假扮高明权欲携方若绮出海,不打算寻嘉兴势力相帮,况且嘉兴的船,皆是平头内陆船,无法航海,所以就找了这家杭州的大船行行海运之事。
明代虽用禁民间造海船的方式打压私人海贸业务,但是并没有禁官船县船和南洋船,所以有背景的达官巨贾,竟然将公家海船暗中拨出行海贸之事。这之江行也正是因了这个便利,可在海上贩运货物,不过一般人等,哪里请得动这些官船?
黎华这次并没有以高明权的身份来此租船,与那之江行的老板相坐,对方一听是要租船去登州,立时头摇得如泼浪鼓一般,那黎华也不言语,只就一张张五百两的银票在他眼前押了过去。当他抽了两千两银票后,那老板见他迫切,犹豫了一下,方开口道:“大官人,敝行的海船,多是望海外而行,这条往北的海路,因了战事吃紧,我们通常不走。不过敝人倒是知道三日后有一艘闽地来的船只要去登州,它中途会到杭州来补一些货物。大官人若不嫌弃挤货船的话,小人可代为中介,不知大官人意下如何?”
黎华倒是干脆,一口应允下来。
数日后。
黎华站在一艘福船的甲板上,凭舷而立。这时已近黄昏,四下里皆是茫茫大海,水雾氤氲,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日已将落,天上涌出灿灿的火烧云,将本是蔚蓝的海天施朱抹金,变得绚烂瑰丽,海面更是被染成紫金色,一艘艘福船上的风帆被染成片片深浅不一的琥珀,一如他变幻无方的双眸。
眼前虽有美景如斯,但他却是满腹愁绪。此时此刻,他不禁回忆起自己往返沧浪岛时迥异的情形:去时与方若绮比翼成双,鹣鲽情深,他们也曾坐在舱中揭窗,赏那海上落日,憧憬未来的幸福生活,却不意到底被那席若芸寻到岛上来,坏了两人的甜蜜时光。他不知该如何又不会破了自己的局,又能与那方若绮解释清楚,只得仓促之下迫了席若芸与他离岛。返程路上他又怨又恼又忧,对那席若芸更是一句话都懒得多讲,到了中土就远远撇开了她去,只奔去寻那高明权。
十年前席若芸与森枝母女远走海外,没了音讯,他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了多日,渐渐收了对生命的渴望,只觉得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心中只余了无尽的懊悔,对父亲无限的怨恨。也许自己十年期满,身死命丧,于父亲而言,痛惜的并不是失去了一个儿子,而只是入衡教秘道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吧。他在总坛郁郁呆了一年有余,终于不想把余下来的时日耗在一处自己烦厌的地方,他决定离了那里,在一个衡教中人找不到他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他知道自己在世间还有一个亲人,那是他的同胞兄弟欧凯文,于是一路小心谨慎,不露行藏,来到嘉兴,却不意碰上了重伤的高明权。然后之后,他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心中只当黎华已死,他从此以后重生为银钩山庄的主人。要隐匿在世间不让别人发现,化身为一个本来就存在的人,难道有什么比它更好的办法么?
他并不觉得自己从衡教的教主变成了一个小小山庄的盗首,是一桩自甘下贱的事,正相反,他对自己这个新的身份是越用越快意——做一个傀儡教主,处处受制于别人又有什么意思?为人之子,他自问该做到的已经都做到了,到头来又落得如何?那人是自己的父亲,再对他怨望也是无用,唯一能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就是离了他去,反正烂摊子自有人去收拾,余下的时光里,求个难得的自在快活都来不及,还管那么多作甚!
于是他就兴致勃勃地做起了高明权,平服原家庄,笼络各路势力,身手不凡地去偷盗一单又一单的物事。没有谁能牵制他,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他都胸有成竹地去应对安排,算无遗漏,他才算是走上了自己能独力掌控的人生之路。
对那个从未谋面的亲兄弟,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好奇的,所以也曾自行去过归月山庄窥探过欧凯文几次。后来觉得自己的来历对凯文三言两语说不清也道不明,索性一切随缘,没有去搅扰弟弟,但着人每年递了五万两银子去归月山庄供凯文使费,算尽了一点做兄长的心意。
年年月月渐渐流逝而去,就仿似漏壶中的水滴滴点点,流淌殆尽。他的大限眼见着也将至了,但他觉得自己这一段时日也算过得舒心畅意,就算死了也没有多少遗憾了,可怎么会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偏偏碰上了方若绮呢?
女人之于男人,是多么可爱可惜的存在。他对于莫筱筠的心意又如何不知,那女子秀雅婉慧,他也心中暗叹高明权那小子实在没有福气,不过这般女子,他也不想去兜揽,一则那是高明权心仪之人,二则自己也是短命之身,怎可贻误他人,所以他宁可去花柳之地放浪行乐,也不想招惹良家女子。那叶双成关古威一干人也在他面前明明晦晦地提了多少次立业也要成家类的言语,他都一笑置之,懒得作答。
可之于方若绮呢?
他对方若绮,心底真是十二分的抱愧。这女子因了关古威当初的一时意气,阴差阳错与自己结了缘,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黎华对自己也是百般懊恼:明知方若绮是如莫筱筠一般不可染指的存在,他怎么就越来越抑制不住自己,非要抛掉对她真实身份的认知,非要弃自己既定的法则于不顾,暗地里对她百般作弄撩拨,终于将她诱到手中。
无论她嗔怒还是喜笑,甚至是在那里装模作样,他都觉得瞧了大是有趣。他私底下也时时纠结于进退之间,所以当方若绮得了玉佩阿决定离去时,他未作出任何挽留之举,只望这女子就此离了他这个祸端,与灾殃擦身而过,以后过上无忧无虞的日子。就连她真的要走时他也不敢再与她相见,只怕自己又会变了心思,起心动念打她的主意。别离后如是空落落地过了几日,他就觉得时日之于自己是如何的漫长,心中有多少懊悔怎么就那般轻易地放走了她。待他得了那方若绮落在扫风堂手中的讯息,他又是如何迫不及待奔了去,费心设法,和那钱永富调停周旋,总算把那妮子捞了回来。他到底是忐忑着逼着她表白了,可千里的征途只余了那关键一步踏不到终点上去,他内心又交战了起来,所以就又作出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轻轻把自己该表的态拂了过去,惹得她怨念不已。黎华呀黎华,这世间还寻得出如你这般可恶的男子么?
待他终于又从原少纬手中寻回了方若绮,这般如虎逐鹿,几个回合下来,他终于定了心意,怎么也不肯对她撒手了,千般计较,百般盘算,就硬生生逼得那高明权从了他的意愿,答应在他往生之后如他一般做方若绮的丈夫。高明权盲了双眼的确可惜,但他黎华哪有其他什么法子,既娶了方若绮又能保全她下半世的生活?更何况那女子本来也真不该嫁了他这个仇敌之子。只要让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丈夫是高明权而不是黎华,这个局设下来也未必不可万全。高明权那小子残疾了也对莫筱筠绝了念想,给他一个死心塌地的方若绮不也是圆满了么?世上之事,十有八九难得如意,高方结缘虽然有遗憾之处,但利弊相权,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些念想在今日的黎华看来,皆是自我催眠自我欺骗之语,编织出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所起的作用就是让自己昧着良心,大着胆子为恶作孽。他到底是个贪心之人:不贪心的话不会听从太白星主收了荧惑星主的功力,不贪心的话不会在余生之中借着高明权的身份在江浙兴风作浪,不贪心的话不会霸着方若绮不放,拖着她和自己一起望地狱里沦陷。这世界上能让他贪的东西已经不多,所以他贪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执念任性,不管不顾。他在沧浪岛上终于得偿所愿,感慨老天待自己不薄,临了还能送来一个方若绮,暗地里叹了多少次惭愧,多少次夫复何求,所以肉身在逐渐崩溃之中,他依然与如花美眷逍遥快活,根本就置生死于度外。却不料到底在有生之年,报应现前。他匆匆拉了席若芸弃岛而去,独留了方若绮一人在那里戚戚惶惶,有多少不舍愧疚,他也只能淤堵于心,咬牙闭眼,做出了绝情之事,将她抛在身后。他教高明权现身,好歹稳住了方若绮,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纸里到底包不住火,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秘密,没隔多少时日就被莫家父女识破,最后更是发展到高明权不得不对方若绮吐露了真情。他黎华精心布下的局,三旬两月之间就大白于天下。
黎华自认他在意之事,都能殚精竭虑,做到最好,却没想到造化所弄,自己暗地里欠下的笔笔孽债最终都现于人前,直指自身。他心中惶粟不已,只能喟叹做人果然不能动贪念,但他接下来又能如何去面对,如何去偿还?他放心不下方若绮和银钩山庄,所以只能故技重施,扮作他人的模样,尽自己所能,先去平服银钩山庄的危局。
可方若绮的危局,他又能如何去平复?他有段时日甚是恼恨那高明权没有手段稳住自己弃下的烂摊子,枉费了他多日来的一番用心,但事已至此,再怨也是无用。高明权也有他的一番道理,毕竟都是黎华为恶在先,他高明权尽了自己所能也掩盖不了,难道就活该为他黎华所为担全责么?
更不堪的是那日他扮了女人模样,赶去长浜营救方若绮,结果才发现中了温宁海的算计。耳中所闻,是温宁海的质问;眼中所见,是方若绮的哭泣,他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可表面上依然是冷冷相对,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与其说最后他是不顾而去,倒不如说他是落荒而逃更贴切一些。黎华恨死了自己,也恨死了这无常的命运,他觉得自己聪明一世其实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虽然他已经一败涂地,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放下身段来面对这不堪的一切,他宁可骄傲地死去,也不愿低下头来面对众人的责难。黎华呀黎华,这世间还寻得出如你这般可恨的男子么?
最让他不愿看到的,是接下来的反转。本来自己是在黄泉路上走的人了,却硬生生让席方二女给拖了回去,最后奄奄待毙的人却变成了方若绮。黎方两家前世到底是结了什么怨,爹爹杀了她全家不算,他黎华还要补上来将她也害死?那女子目下落在自己父亲的手中,生死不知。黎华是跋涉千山万水,都决意要去找回她来的,但方若绮果真活得过来,又会如何面对他黎华呢?
想到此处,黎华只觉得头脑又开始发胀。他倚在舷上揉了揉自己的眉额,盯着船下的海浪发了一会儿怔:“若绮,你现在怎样了?但愿我赶到后,见到的不是你的坟墓!”
暮色渐重,天地晦暗,残阳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在天际燃烧着,渐渐没入如血的海洋之中。
翌日。
这支船队依然在茫无边际的大海上航行,共有八艘福船,皆是五百料大小。所谓“福船”,就是指福建沿海所造的木帆船,早在宋代,福船便以“海舟以福建为上”而著称于世。它以尖底造型、小方头阔尾营、多水密隔舱为主要特点,船体规模大而结构坚固,容量多且善于装载,稳性好并抗风力强,吃水深适于远洋。茫茫沧海,虽为天堑,但因了它的存在,人们才得以跳出陆地之外,寻觅出一个崭新的世界来。经过宋元至明前叶的逐步发展,福船成为中国古代航行于“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帆船。
那日黎华依约见了之江行的掌柜,被引上一叶小舟。原来这支船队是一晋商所雇,沿着福建江浙采买各类货物,运往北方贩售。因了船体巨大,无法驶入内河,所以只能泊在宽阔之处,等稍小的船只将货物运来,再装船起锚,望大海而去。黎华弃了小舟,登上这艘晋商的福船,到了近钱江出海口的一个码头,才知所乘的商船在此地还要与其他几艘商船会和,望北而行。待到诸船会齐,黎华方知这晋商一趟买卖下来的手笔,的确不小。
这晋商发端源远流长,早在先秦时代,晋南就开始了“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赞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的商业交易活动。但其兴盛繁荣,还是要算明清两朝。晋商与潮、徽二商,并称中国历史“三大商帮”,雄踞中华,至今日都饮誉欧亚。太史公《史记货殖列传序》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由利所驱,是明清晋商及其子弟鏖战于商场的精神动力。
在封建社会中,传统的观念是重儒轻商,故四民中以士为一等,商为末等。但明清山西商人却不这样看,他们认为商和士农工是同等重要的事业,都是本业,同样要敬。晋人摒弃旧俗,褒商扬贾,以经商为荣。那山西子弟,多商业才俊,家族中的佼佼者皆投身商海,对于读书求功名,反倒不像两湖苏浙等为代表的地方热衷;事业不成,是连妻子都不娶不生的。清人纪晓岚也曾说过:“山西人多商于外,十余岁辄从人学贸易,俟蓄积有资,始归纳妇。”可见山西人的确是把经商当做终其一生的大业来对待。
早在明初洪武年间,为了防卫瓦剌和鞑靼对中原的袭扰,明政府设立“九边”进行防御。由于九边距离帝国的统治中心遥远,后勤补给困难重重,为了减少这种负担,朱元璋于洪武三年,与山西商人达成了一个协议,山西商人向大同、居庸关等几大边关要塞输送粮食,作为补偿,山西商人获得了合法贩卖“官盐”的资格。运多少粮食给多少盐引(贩卖官盐的凭证),然后拿这个盐引到盐场去领盐、去销售,商人赚的是差价,是为“开中制”。山西人商人不仅获得了河东盐池的盐引,也迅速的垄断了两淮的盐引。而明帝国虽然节约了每年九边的500万石的后勤供给,却也损失了大规模的盐税,在更大程度上减少了国家的财政收入。明人宋应星《野议盐政议》称:“商之有本者,大抵属秦、晋与徽郡三方之人。万历盛时,资本在广陵者不啻三千万两。每年子息可生九百万两,只以百万输帑,而以三百万充无妄费,公私俱足,波及僧、道、丐、佣、桥梁、楼宇,当余五百万,各商肥家润身,使之不尽,而用之不竭。至今可想见其盛也。”
于是晋商由开中制中获了巨利,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又得本地矿业资源和手工业发达的助力,逐步走向辉煌。明清两代,晋商已经遍及全国各地,北京城曾流行这么一句话:“京师大贾数晋人”。明末清初,晋商就已垄断了中国北方贸易和资金调度,而且插足于整个亚洲地区,甚至把触角伸向欧洲市场,南抵香港、加尔各答,北到伊尔库茨克、西伯利亚、莫斯科、彼得堡,东起大坂、神户、长崎、仁川,西至塔尔巴哈台、伊犁、喀什噶尔,都留下了山西商人的足迹。有些商人甚至能用多种语言同北方少数民族和俄国人对答如流。可以说,从蒙古草原上的骆驼商队,到吴淞口正在出海的商船,都有山西人在计价核算,从呼伦贝尔的醋味,到贵州茅台的酒香,都有山西人在酿造叫卖。
福船两端,两抱隆起,船尾设一两层的船楼,顶上还有一方站台,设一鼓一灯,白昼黑夜,即可传递指令。第二层楼上舱中,数扇镂空的玲珑木门大开,房内设一榆木大圆桌,黎华正与一微胖黝黑的中年男子相坐叙话,桌上设一乌金石八卦朱印阴阳方茶盘,上面托着一个蟹黄泥的松针紫砂石瓢壶,还有几个蟹黄泥的莲花品茗杯。
这中年男子一身赭色的粗棉布长袍,一脸络腮胡子,阔口大耳,却生了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虽然其貌不扬,但能于不动声色之间,精明地从你的面容透视到你的内心。他虽然面相有些粗犷之感,但时时对你谦和地微笑,与他坐在一起攀谈了一阵,就让你不知不觉间,认为他已经和你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这人姓亢名辛珲,乃是山西平阳府亢家的支脉子弟。这亢家于明弘治五年开始由平阳往扬州转移,在明清两朝,皆是通过政府把持盐业专卖,获取丰利,成为巨富,在两淮盐商中,还有“南安北亢”之说,近人邓之诚《骨董琐记全编》卷三“富室”称:“康熙时,平阳亢氏、泰兴季氏,皆富可敌国,享用奢靡,埒于王侯。”其次亢氏亦在京畿要地成为资本最大、规模最大的米粮商,在原籍平阳府,亢家“仓廪多至数千”,世有俗谚相传:“上有老苍天,下有亢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亢家的财富,至少在千万两白银以上。此外明末土地私有,蔚然成风,王侯公卿,将相大臣争着兼并掠夺土地,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简直成了形同虚设的笑话。那手中掌持大量资本的富商大贾自然也不甘落后,这亢家传说买卖土地不用尺子去量,而用马鞭,让人骑到马上,东家拿马鞭在马屁股上抽一鞭,直到马跑到停下来为止。亢家买卖土地的单位是鞭,可见其手中的土地有多大。连后世乾隆皇帝也曾叹道:“朕向以为天下之富,无过鹾商;今闻亢氏,则犹小巫之见大巫也!”
亢黎二人所坐的圆桌下,还置了一个茶桶,桌上的茶盘有一导流管引入桶内,盘中的剩水就这样汩汩流入茶桶,那桶上还置了一个隔架,上面已堆满了茶渣。
黎华颇有兴味地瞧着亢辛珲的动作,只见他将茶壶置了一半的茶叶,用沸水冲洗了一遍,就将头茶倒掉,随即再注入新水,闭了壶盖又淋下沸水烫壶,焗泡了片刻,就将茶壶举起来,把茶水倒入一边置了茶网的公道杯中,然后摘了茶网,将茶汤分入几个莲花小杯,才请黎华取杯品茶。
黎华见那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绿褐鲜润,冲泡间即感到馥郁似兰,香高持久,出的茶汤色橙黄明亮,就知道是品质绝佳的好茶。他将小杯中的香汤吸尽饮下,深呼出一口气,只觉得醇厚爽口,回甘无穷,还有幽幽的花果之香从鼻端透出,不禁赞道:“好茶!这几番尝下来,还是这一泡的茶叶最佳!”
亢辛珲听了他的赞语,心中极是得意,笑道:“黎公子果然是懂茶之人,适才鄙人的几泡茶,皆是武夷名枞。最后这一泡茶叶就是正岩大红袍。”
黎华点了点头,他素知这大红袍乃是武夷四大名枞之首,心中暗叹果然名不虚传。又赞了几句,方笑道:“亢老板,这茶是好茶,不过你这冲泡的功夫,却不是正宗的功夫啊!”
亢辛珲才笑道:“这闽粤的功夫茶,冲泡起来若要讲究呢,我这船里的器具实在寒碜,这茶盘茶壶都不是正选的茶具,烧用的水和木炭都不合要求。最后这一道分茶呢,就是举着茶壶在几个杯子上打圈式地倒,又叫‘关公巡城’,手慢一点就挨了烫,洒了茶;快慢不匀呢,几个杯子里的茶汤就分得浓淡不一。鄙人练不出这样的功夫,才只好求助于公道杯。哈哈,虽然茶器是杂的,冲泡的功夫也不到家,但这茶叶和泡茶人的心意是实在的,黎公子瞧在这份儿上,就请多包涵老亢的粗鄙罢!”
黎华不禁哈哈笑了起来,连声道惭愧:“亢老板的茶的确是心真意切的好茶!这样的茶叶明明可以多泡上几次,您两泡就弃了去,这样的盛意,在下实在受之惶恐。”
亢辛珲笑道:“黎公子不必拘礼。老亢今番只与公子品香论茶,两泡已是多余了。如果一定要尽香换茶,只怕香还没领略出几样,你我的肚子就饱了,恐怕连午饭都吃不下去。以后黎公子在外面说老亢的船只管茶不管饭,不笑死了人么?哈哈,再来一杯吧!”
黎华禁不住又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亢辛珲虽然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实际上却是平易近人,谈吐颇有风趣,两个人几日相处下来,倒是颇为投洽。
黎华与亢辛珲说笑了一阵,往窗外望去,只见茫茫大海,依然是迷雾蒸腾,能见度不高。海风甚劲,船尾的一方彩色令旗蓝面红遍,迎风飘动,猎猎有声。上面四个耀眼的金字,正是“石井郑氏”。
黎华对这令旗并不陌生,知道它正是由时任五虎游击将军的郑芝龙所发。亢辛珲的八艘商船皆缴纳了费用,插了郑氏令旗,所以一路从福建行出果然海晏风平,没有遭遇什么劫难,心中不由得暗叹这郑氏王国的能量之大,于是就问那亢辛珲道:“亢老板,我们的船还要多少时日可到登州呢?”
亢辛珲道:“黎公子,现在我们的船队还没有走出东海,要到渤海湾也要二十来天以后。我知道你恨不得要飞过去,但老亢实在没法给船变出翅膀来。我看你呀,还是干脆在这里吃吃喝喝睡睡,无聊就和老亢多泡泡茶,过一段神仙日子。嘿嘿,只怕到了登州啊,你我想这么自在也难咯!”
黎华问道:“这船也走了近十来天了,还没有行出东海么?”
亢辛珲笑道:“我们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往年行船,我们还惧怕遇上海盗,不过现在郑家势力已经把李魁奇和刘香都灭了,连荷兰红毛鬼都服了他们。零零碎碎的一些小海盗看到郑家的令旗都不敢来。只要在东海没有被徐世杰盯上,出了东海就真的太平啦!”
黎华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徐世杰是近年来在东海又出现的一股海盗势力,在海上劫掠,行踪诡秘,来去如风,其老巢究竟在何处一直以来是个迷。当初郑芝龙与李魁奇刘香诸势力在东南沿海苦斗,一时无暇北顾,这徐世杰就渐渐混得声势壮大了起来。一年前黎华携了方若绮出走海外,也颇忌惮这群新起的海盗,所以就避走东南,选了南海海域的沧浪岛定居。所以黎华得了郑氏的令旗的护佑,迁移了多少船的物事宝贝去,到底还是平安顺利,没有遇上海盗滋扰。
正在舱中闲聊,突然听到外间“轰”的数声巨响,黎亢二人脸色大变,只见外间奔了一个水手进来,颤声叫道:“亢老板,庚号船被海盗围上了,现在那些海盗已经望船上轰炮啦!”
亢辛珲唾了一口,骂道:“真是晦气!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老梁怎么这么不小心,海盗来到跟前才发觉!”
那水手应道:“今天海上雾气太重了,那些海盗船走得比我们快,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亢老板,丙号和丁号已经赶上去支援了!”
原来这亢辛珲所雇的商船,为了调度便利,就按天干数由甲到辛逐一编号,亢辛珲和黎华所乘的就是甲号,至于被提到的老梁,就是庚号船上的船长。
亢辛珲听得炮轰阵阵,心内甚是焦急,也顾不得和黎华多说什么,直奔出舱外,“噔噔蹬”跑到顶楼的瞭望台上去,这甲号的船长和副手已经在瞭望台上调派人手了,甲板上的船工水手得了指令,如游鱼一般奔来穿去,摆弄物事,各自就位,这船上立时忙乱起来,人人都笼罩在一片忧急惊惶的气氛之中。
明末的海贸船只,建造数量有限,而且由于多数商用,所以武装配置的水平到底不如海盗。亢辛珲所雇船只尚算得上是配备比较齐全的,每艘至少架了大佛郎机四座,碗口铳3个,喷桶火炮、火砖火箭若干,且船身厚实高大,遇上海盗犹如海上一座城墙,不容易攻破。但是也正是由于船身太大,所以灵活度反而不如一般的小船。
此时的庚号船,已经被一众突然出现的苍山船和鸟船包围。这些船初时隐在海雾之中,暗暗跟随了多时,得了首领的命令,突然跳出发难,只望被咬住的庚号船上密集的开炮,以求在最短时间之内轰破船身,将大船打沉。庚号船上的老梁又惊又气,命令船上的射□□手还击,却不料那海盗船艘艘精乖,将放烟筒引燃,结果那些海盗船就隐在海雾与迷烟之中,教人无法分辨精准的方位,那庚号船反击的弹药箭矢多数落入大海,击中的都不及发射出的一两成。
未几之间,那庚号船船身就接连被轰出了几个大洞,海水就汩汩地涌了进去。因了福船的“水密隔舱”的设计特点,一时还不容易沉下去,饶是如此,庚号船也已狼狈万状,岌岌可危。
丙号和丁号左右齐进,想纾解庚号船的危局,不料才赶到庚号船附近,迷雾中猛然冲了三四艘海沧船出来,那海沧船船身三百料有余,船头以坚硬的“铁力木”制成,包了无数锋利的角铁,这几艘海沧船卯足全力向丙号和丁号船身冲撞了过来,只听得数声巨响,两艘福船上的人尽皆立足不稳,摔倒在甲板上,那船身已被撞出了几个大洞来,船壁上的木板也被碾得粉碎。这些执行冲角战术的海沧船上立时飞出许多火箭投石,顿时三艘福船上的船帆被引燃,如同被蚕食的桑叶一般,不多时就被烧得一干二净;那几个主桅也被火箭投石烧的烧敲的敲,接连倒下了好几个。这三艘船就更无法在海面上转圜逃避,直如被钉在了海上,眼看要被海盗攻破。这时诸福船的船长们才悟过来最初被攻击的庚号船只是一个诱饵,只见那硝烟海雾之中,三艘破败的船体眼看着不断往海中沉去,海盗们已入蜂蚁一般,攀上商船去,开始了接舷战,只听得杀声震天,众人听在耳中,皆是心胆俱裂。
亢辛珲恨锝怒发如狂,但他也知道这群海盗是有备而来,并非寻常的乌合之众:“罢了,罢了,肯定是碰上徐世杰了!”他一咬牙,对自己船上的船长道:“没法子了,赶紧给其他的船传信号,我们快撤!”
那船长一惊:“亢老板,那三艘船就不管了么?”
亢辛珲怒道:“还不走,我们都会和他们一样完蛋!快点发信号!能逃多少就是多少!”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火箭火炮就望他们所在的船上袭来,船工当即就被放倒了十几个,那巨大的船帆也被烈火引燃。紧接着一群亡命的海盗用挠钩勾住了船体,又是一场接舷战要开打了。
亢辛珲只觉得浑身皆抖,心里暗道:“我老亢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么?”正在绝望,突然一支利箭向他当头射来,亢辛珲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衣衫的领襟一紧,他就被拉到一边,避过了这场灾厄。随即他被人带着凌空一跃,落到了二楼的舱门,紧接着被人一把拖进舱去。他定睛一看,才看清救自己的人是刚才坐着一起品茶的黎华。
黎华道:“快趴在桌下,先别出去!”那亢辛珲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只得依他所言,趴在桌下的茶桶边。那黎华就立起身来,抽出随身的剑就冲了出去。
待他奔到甲板上,已经有一群海盗强登上了船,黎华见甲板上已倒了几个盾手,急急抓起一个盾来护身,跳上前去将那些海盗砍翻了几个。这些海盗在甲板上拼杀了一阵,发觉黎华的身手最是高强,于是就集结在一处,向黎华这边如乌云一般,大批大批地压了过来。黎华机警,知道断断不能被这群海盗围住,于是施展起轻功,尽望人少的地方跑,一路上只要见到敌人就盾劈剑挑,所过之处,群盗尽皆披靡。
这船上的船工射手们,见到黎华拼死抵抗一众海盗,立时也减了初时的惊慌,个个振奋了起来,他们一边击退敌人的进攻,一边也渐渐往黎华身边集结了过来,没多久两方斗了个旗鼓相当,形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
这时一个络腮胡子的海盗暴喝一声,举起一柄九环大刀往黎华这里劈了过来,黎华见他勇猛,知道不可小觑,举剑相格,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刀剑相击之处,居然崩缺了一个角来,两人皆是一惊,那海盗哼了一声:“小子,你劲力不小啊!”黎华则冷笑道:“你崩坏了我的剑,就有资格让我多出三分气力来杀你了!”
那海盗恼怒不已,又是一声暴喝,挥起大刀就往黎华天灵盖上削来,黎华身子一侧让过他这一削,跃起身来就是一个空翻,身姿甚是飘逸,只见他下落时长剑一指,那海盗只觉得顶心一股森森的冷气贯了下来,还来不及叫出一声“不好”,一柄剑就插进了他的头颅。
一众海盗见状立时呼喝了起来,个个红了双眼要冲上来拼命。那些船工水手哪里肯让黎华被困,也都抢上来挡住这一波攻击。黎华见几柄刀剑望自己身上砍来,冷哼一声,自己的剑也不取了,袍袖一拂,那些攻来的海盗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自己的呼吸都要给封了去,只觉得胸中淤堵不已,紧接着都只觉锝臂上一酸,这几人的刀剑一下子都给黎华夺了去。只听得“噗噗”数声,那些海盗个个应声倒下,胸腹间都插上了刚才被夺去的兵器。
下一拨的海盗们见黎华这一番身手,尽皆心惊,不由得心生退意,手中的动作都怯滞了起来,有几个看到黎华逼了过来,更是吓得连连后退。一个腿脚哆嗦地跑得慢了点儿,被黎华一把揪住了后心,劈手夺了他的剑,他惊得连连告饶,黎华懒得与他啰嗦,提起来随手一扔,就把他送进了大海。
这甲板上的群盗眼看歼的歼、降的降要败下阵去,突然邻船一阵响雷般的暴喝:“兀那小白脸!身手不错啊!你杀了我阿虎兄弟,可有本事和我较量较量么?”
黎华抬眼一看,只见那己号船已被海盗所占,群盗簇拥处,站出一个冷厉魁梧的青年来,左眉额处有一道深深长长的刀疤,更是显得面目狠戾。黎华随手一掷,那剑飞出半空翻了个身,“豁”地一声落入甲板插定,众人见了,皆是惊讶他对于剑的掌控居然精确如斯。只见他懒懒地抱了双臂,冷声道:“较量?你没资格。”
那青年勃然大怒,叫道:“我乃‘东海王’徐世杰座下第一人钟阿龙是也!你杀了我的好兄弟,今日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你若胆怯不应呢,我就教弟子们把你那艘船给轰碎撞沉!”
黎华眼皮一翻,淡淡道:“行啊,那你就上来罢!”
钟阿龙也不多言语,取了一杆钩镰长枪,望后腰上一插,紧接着起手一挥,甩出一个搭钩,落在黎华所在的福船上,牢牢卡在舷上的夹板中。他收紧了自己这一端的绳索,立时发足,飞奔到船舷,借手中绳索的引带之力,三纵两跃,就跳上船来,黎华见了他的身手,多少也暗暗有些讶异。
待他立定在自己身前,黎华才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身高体壮,如一截铁塔一般站在甲板上,挡住了空中投射下来的阳光;着一身白色的短打,颈间挂了一条粗粗的金链,衣襟半敞,露出胸前一片蟠龙刺青,色彩斑斓,再加上一张恨意深深的刀疤脸,整个人散发出道道戾气,教一般人望而生畏。黎华淡淡一笑,掉过头来问一个水手要了一把剑,朗声道:“这次较量若是你输了,就叫你手下都撤走,怎样?”
钟阿龙冷然道:“我这番是为我兄弟而来,和徐少交代的事情无关!就算我输了,你取了我的性命去便是,这八艘船最终还是要归徐少所有!”
黎华等人想不到他给出的居然是这么个回答,听了心中皆是一凛,黎华的琥珀随即微微眯了起来,施施然道:“既然最终我们都免不了一死,我做什么还要与你厮打?还不如泡壶好茶,慢慢喝上一阵更好。”
那钟阿龙见黎华转身欲走开,大喝一声:“纳命来罢!”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洞,直望黎华后颈刺来。
黎华听到脑后风声,侧身一避,没想到那枪极迅捷地一收,就望他颈上勾来。原来这钩镰枪,枪长七尺二寸,枪头八寸,所谓“钩镰”,就是枪头的锋刃上又多了一个倒钩,舞弄起来既可如长棍一般攻防合一,又可以□□人,那抢上的倒钩边刃锋利,更是可以劈砍,还能钩划,变幻无方,攻守皆是厉害。黎华深知这钩镰枪的特性,身子又是一矮,避过这一勾。钟阿龙不待招式用老,抖擞长枪又是几刺,直插黎华的后心。那黎华一跃而起,落在钟阿龙的长枪上,将枪头踩在脚下。钟阿龙用力拖了几拖摆了几摆,才将抽出自己的长枪,不意被黎华一个空翻刺了一剑过来,他情急之下让过一边,差点下盘不稳,要摔倒在地。
钟阿龙惊怒之下,长枪又是一摆,望黎华腿下勾来。原来这钩镰枪,本是古代兵车战法中的一种兵器,可以在地上横割敌人的马腿,所以专门用来对付敌人的骑兵,在北宋末,曾有金枪将徐宁授了梁山步兵钩镰枪法,大破呼延灼三千匹连环马的冲击方阵。这钟阿龙所使的钩镰枪,自然也长于攻击对方下三路。这黎华数招之间,也看破了钟阿龙的招式,于是腾来跳去,灵动无方,教那钟阿龙刺刺无功,勾勾落空。
这时亢辛珲已经跌跌撞撞奔到甲板上来。他当初见了黎华身佩长剑,形容言行颇为出众,就思忖这人必然是个会家子,所以有心攀交。没想到今日在海上遭遇了海盗,果然是得了他的助力,自己保了性命,这艘船也没沦入敌人之手。但他也一样没想到,紧接着徐世杰手下第一人会奔过来挑战黎华,所以庆幸了还没多久,他的心就又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起来。他见这两个人斗了一阵,黎华应付裕如,顿时宽心不少,瞧到精妙处也禁不住喝彩连连,一时居然忘了自己八艘船有七艘已落入海盗之手。
这黎华与钟阿龙已斗了二十来个回合,他跃到自己刚才插入甲板的剑边,起手一抽,将剑拔出,这一下子他手中已有了两把剑。钟阿龙大喝一声,长□□出,黎华两剑一交,身子一矮,就在头顶上隔住长枪,那钟阿龙要将枪收回时,钩却卡在了黎华的双剑上。黎华运动内力,将双剑一拗,只听“噌”的一声脆响,那枪头已与枪身分离,远远飞了出去,最后深深地插入船上一处木板上。
钟阿龙见没了枪头,心中一惊,黎华笑道:“怎样?认输了吧?”钟阿龙一声不吭,就将枪身一挥,使作棍棒,望黎华当头劈了下来。
黎华见他来势凶猛,并不硬接,收了双剑避让开去。钟阿龙怒道:“只会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一棍连着一棍,对黎华追打不休。黎华心道:“你真以为我降伏不了你么?”于是看准了他收棍的一个时机,出手一抄,牢牢锁定了棍子的一头,那钟阿龙只觉得对方如牢牢吸住了这棍子一般,自己怎么也扯拔不出,正在惊怒,那黎华早已就势将棍子夹在腋下,身子一转就将棍子带了过去,钟爱龙急着上前去抢,早被黎华将另一端棍头扫了过来,“啪”地一声击在背心,顿时痛得气息都匀不过来,立时摔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那黎华收了剑与棍,走上前来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将他提拉起来,冷声道:“叫你的手下走!否则,我就杀了你!”
钟阿龙怒瞪着他道:“你杀了我罢!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逃掉!”
黎华大怒,正想将他拖到船头对一干海盗喊话。这时海雾已渐渐散去,突然远处炮声隆隆,黎华亢辛珲等人心中皆是一惊,望炮声传来之处远望过去,只见白雾缥缈处出现了一艘大船,足有千料之大,五桅三帆,如海上跳出一个庞然巨物一般,望黎华等人所在的船这边驶来。
待得船行到近处停下,各船上的一干海盗皆齐呼行礼。黎华听了,心中暗暗不屑:“看来这徐世杰亲自到了。他手下第一人被我拿在手中,可架子还是摆得这么大!”
只见船头旌旗招展之处,拥出一个紫袍瘦削的青年来,五官清秀,颇有棱角,面无表情,双目冷峭,顾盼之间,甚有威势。他将黎华等人扫视了一遍,方开口道:“你们胆子真不小,八艘船让我夺了七艘去了,还在这里负隅顽抗,今日是想都被我扔海里去喂鱼么?”
黎华冷笑道:“你就是徐世杰么?我们就算是不抵抗吧,不一样也要被扔海里去么?”
徐世杰将黎华上下打量了一阵,说道:“在下正是徐世杰。我们不过是一群被世间人遗弃的人,归不得陆地,只能在海上讨口饭吃。一众弟兄们信得过徐某,才肯舍弃了性命,追随左右,我总不能让他们跟着我飘在海上饿死,所以才问过往的船只要些口粮。合作一点的人呢,我们总会留他们一两艘船,保他们平安而去。可你们今日打沉我五艘鸟船,一艘苍山,折损了我们百来个弟兄,连我座下的阿龙阿虎都被你们逮了去弄死了一个。我不教你们付出点代价,接下来该如何向弟兄们交待?”
黎华道:“你这人枉称‘东海王’,其实就是海上一群强盗,行事一点王者之气也没有。你的这些弟兄们见了我们的船,什么也不说就跳出来或撞或烧,我们一方的伤亡也不会比你们少了去。难道你弟兄们的命就是命,我们船上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徐世杰冷漠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开口道:“‘东海王’并不是我自封的,不知道我被什么人叫起这么个名号,传了开去。徐某到底也是有自知之明,很清楚自己所为所行,皆是盗跖之事。嘴长在人家的身上,他们要这么称呼我,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去阻止?”顿了顿又道:“你这人倒是牙尖嘴利。不过秀才碰到了强盗,讲理是比碰上兵还讲不清的。现在你们八艘船里有三艘已经差不多要下海去了,几船人的性命都捏在我的手里,你再对着我大呼小叫地讲理又有什么用呢?”
黎华双眉一皱,开口道:“你接下来打算把我们怎么样?”随即将剑望钟阿龙脖子上一架,问道:“你这位弟兄的性命算不算命?”
那徐世杰开言道:“想教我们放你们一马,也不是不可以。”
黎华一挑眉,并不回应,只待他后面的言语。那徐世杰淡淡一笑,举手一指,指向黎华,朗声说道:“我手头正好有件事儿,得着你留下来帮衬一段时日。你若答应的话,我保他们毫发无伤,安然离去。”
黎华心中一震,但神色不变,只问徐世杰道:“你要我帮你多久?”
徐世杰打了个哈哈,双手交负于前胸,慢条斯理道:“你这人有趣得紧,换了是他人,只会问我要帮衬什么事,你却问要多久。如此看来,你很急着要走哇!”
黎华才懒得与他多言,他把钟阿龙点了穴道推到一边,立起身来只把自己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徐世杰施施然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事儿得要你帮衬多久。短则几日,久一点嘛……”他冷笑了一声,才又续道:“一年半载也说不准哪!”
黎华冷冷道:“兄台也知敝人有要事在身,耽搁不起,你要我在海上与你飘个一年半载,只怕我那头等不下去。”
徐世杰笑道:“茫茫东海之北,目下就是我徐世杰的天地,你们站在我的地盘上,还敢拂逆我的心意,与我讨价还价。我给你们脸面呢,好言好语地求请;不给你们脸面呢……”随即给身边的一个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立时擎出一面红色的小旗来,望空挥了几挥,那周边的海盗船上立时都将大炮推了过来,齐齐瞄准了黎华所在的商船。
黎华道:“你不怕我随了你去,乘隙胁迫你甚至杀了你么?”
徐世杰又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顿了顿他又开言道:“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要挟,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拿他最不想要的东西反过来要挟他!”
黎华依然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
徐世杰见他如此,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你这人肯定是有极重要的事去办,但是飘在大海里,如果没有我的助力,只怕你还没有到你要去的地方,人也早沉下海去喂鱼了。只要我一句话,这些晋商船只一艘也别想留在海面之上;也只要我少了一句话,你怎么也无法叫我手下给你开船上路。”
黎华冷冷道:“那我就先杀了你,再一个个去叫!”
徐世杰又笑道:“你对我手下的人并不了解。我今日带来的一共也就三十艘船,被你们击沉了六艘后,有二十艘船上的兄弟皆是愿为我去死的,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也指挥不动他们。剩下四艘我可能拿不准,但是我保证在你杀死我的一刹那,那四艘船上的人必会随我陪葬!”顿了顿又笑道:“若你与我归了我海岛上的老巢去,你就更叫不动我那些弟兄们了,哈哈……”
众人听徐世杰将那惨苛之事娓娓道来,就如同说笑一般,但实则都知他绝对不是戏言,这人对于不信任的手下也能暴起加以狠手,对敌人就更不用说了,这么一想,亢辛珲等人不由个个心中惊慌。黎华眉头深蹙,良久方道:“我最多只能等一个月。”
徐世杰不怒反笑:“怎么,你还要和我讨价还价?看来你还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黎华淡然道:“我又没欠你什么人情,为什么非得要给你帮衬到底?我手头上的事情,的确干系重大,也不能久延。如果赶不过去,我也不想活了。你不答应的话,干脆现在就轰炮过来,给我一个痛快了断就是了!”
徐世杰暗吃一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却怕不要命的。他似有所悟,沉默了一阵,才开言道:“好罢,一个月就一个月!”
黎华道:“那我们就说定了:这艘船本来要载我去登州,但是我已经改变了主意。一个月后,无论你的事结果怎样,你都得着人送我去山海关!倘若你言而无信……”众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黎华手中已有数道寒芒激射而出,只听“豁啦”几声,徐世杰所乘的快船上,几处帆绳已被截断,那巨大的船帆一下子从高空坠下,委落于地,激起阵阵尘雾,惟余几根空杆,立在船中。众人见识了黎华的身手,都不禁在心中暗暗喝彩。
徐世杰更是满意:“英雄,徐某得罪,快请上船罢!”
首领这么一发话,众海盗有精乖的赶忙在两船之间搭了踏板,黎华解了钟阿龙的穴道,别过亢辛珲一干人,就上了徐世杰的船。当下徐世杰也不再延搁,放过这几艘晋商残剩的船只,重张了船帆,即令开船,未几就行出数丈之外。亢辛珲等见几十艘海盗船在浩渺的烟波间渐渐消弭了影迹,都不由得余悸阵阵,喟叹不已。
徐世杰的海盗船队在大海上航行了数日。
这一日午后,他们遭遇了一场暴风雨。船队在海上颠簸挣扎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挺了过去。几日以来,黎华都独自坐在舱中打坐调息,极少出去。那徐世杰来访了他一两次,黎华对这个海贼王都是淡然以对。徐世杰见他如此,也就不再来扰他。一众海盗虽然颇愤恨黎华杀了阿虎等人,但慑于首领的威压,到底还是没有人跳出来与他发难。是以外间无论风平浪静还是惊涛连天,黎华都在房间里安坐高卧,闭门不出。
海上的风暴来得快也去得快,倏忽之间,又是云散日出,天朗气清。黎华正透过舱中的窗户望外看,忽听得甲板上一阵骚动,船上的海盗们喧闹起来。他侧耳细听了一阵,才知道已到了海盗的老巢,船即将靠岸。他在舱中闷了数日,也静中思动,心里对这海盗老巢生出多少好奇来。
未几,舱门就被敲了几下。接着有人在外叫道:“黎大爷,船已在靠岸,徐少有请!”黎华就取了自己的行囊,出门而去。
叫门的海盗将他领到顶层的甲板上(明代的福船一般都有几层之高,供船员休憩的舱位,一般设在甲板之下的一两层),只见整船上的海盗除了控船的几十人外,已经都整整齐齐列在甲板上。那徐世杰身后随了几个以阿龙为首的亲信,站在尾楼之上。黎华被引到徐世杰身前站定,徐世杰对他笑道:“黎兄,招待不周,这几日闷坏了吧?瞧瞧我这个岛如何?”
黎华顺着徐世杰所指的方位看去,只见高空里一道七彩的长虹清晰地投射而下,映得青天碧海神光离合,缥缈若仙境。雨后的海水透着清澈的蓝色,远望一道长长的海岸线,上面茂盛的绿树犹如一道屏障,挡住了内里的景象,海浪就如蓝绸下生出巨幅白练一般,不断推上岸边金色的沙滩去,那就是徐世杰部众所据的海盗岛了。
黎华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片岛屿——这个岛的确够大,足够容纳数千人居住。船行到一处港湾,就往里继续行了进去,黎华才发现这个岛的内湾极深,一直通往岛内,不知尽头在哪,这内湾沿岸呈锯齿形,非常适合船只停泊。这时徐世杰的船队出现了分流,一部分体积较小的鸟船就泊在内湾的岸边,而体积巨大的船则往里继续行去。行了一阵,一面巨大的岛内海湾呈现在眼前,里面停泊的船只足有数百之众。黎华心底暗暗讶异:“这岛的形状倒是奇异,原来徐世杰海上的力量,都收聚在这么大的内湾之中。”
船泊定后,黎华就随徐世杰等人离船登岸。这些海盗将亢辛珲那三艘沉船的货物尽数劫去,其他五艘也或多或少捞了一些回来,这一趟“买卖”做下来,倒是收获颇丰。徐世杰手下最得力的亲随以阿龙为首,余者即是阿虎、阿豹、阿鹰、阿蛇四人,这阿虎被黎华所杀,剩下的四个人多少也存了“物伤其类”的心情,对黎华皆是冷淡,倒使那若无其事的徐世杰显得更亲厚一些。那徐世杰命阿鹰与阿蛇带了几船的海盗负责卸货,就带了余者和黎华往岛上驻地行去。
他们在岛上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之中,虽是山谷,但在岛上也算是高地,那里建了许多木屋石屋,虽然看起来比较简陋,但也排布得井然有序。于是徐世杰就指了一处给黎华独居,作他在岛上歇宿之地。
黎华只希望这一个月的时间尽快过去,对自己住哪儿倒无所谓,他对徐世杰就寥寥应了几个字,头也不回就进了屋子。
傍晚时分,众海盗生火架锅,炊鲜漉清,庆祝这一日的胜利。那徐世杰也邀了黎华和他们一道宴饮,两人同桌而坐,席上他待黎华甚是友敬。
徐世杰身后站了两名美丽的红衣少女,服侍颜黎二人。席间黎华见呈上一道花胶沙参炖燕鸥,不禁忆起当初在沧浪岛上,自己也做过类似的菜肴,引得方若绮大快朵颐,边吃边赞的情景。徐世杰见他若有所动的样子,倒是明白了几分,就命那两个红衣少女伴在黎华左右。黎华瞧出颜有用这两女子笼络自己的意思,就不着痕迹地推挡了回去。那徐世杰是个玲珑通透人,也就不勉强他,依旧与他把盏言欢,谈笑如常。
那一众海盗虽碍于徐世杰不敢把黎华怎样,但多数对他怒目而视,黎华对此情此景则作出一副无视无觉的样子,只想吃饱喝足就调头回屋,对这一干人眼不见为净。
徐世杰心情甚佳,对那黎华频频把盏劝酒。这些海盗有数千之众,群居在岛上,以鱼虾鱿蜇、蚌蛤蛎蛏为主要的吃食,有时在沿海劫了猪牛鸡羊来,也成了岛上难得的佳肴。这群海盗边吃边喝,又有人擂鼓助兴,酒过三巡,猜拳投骰,热闹不已,突然间那阿豹站起来呼喝了几声,群盗渐渐收了喧哗,安静下来。
徐世杰方才笑着开口道:“弟兄们,今日我们劫来的财宝,至少有十六七万两银子之多。这海上到处都是宝藏,大伙儿豁出去一条心地干,这海上就没有我们去不得的地方,就没有我们得不到的东西!大伙儿说说,徐某讲得对不对?”
一群海盗顿时扯开了嗓子高叫起来:“徐少讲得好!”“徐少我们水里火里都愿跟着你去闯!”“对!这东海就是我们徐少的天下,都是我们说了算!”嚷嚷了一阵总算安静下来,这些海盗们都知道是瓜分财物的时刻了,个个都喜不自禁,一双双发亮的眼睛直盯着徐世杰不放,那徐世杰酒意也上来了一些,听了海盗们刚才那一阵响亮的应和,更是畅快,于是朗声说道:“既然入了我徐世杰的伙,大家这般舍得拼命出力,有了斩获自然公平分配,绝不会短了大家一分一厘的好处。今日就照老规矩来,我徐世杰先取一成,再取三成拿去交易,以作储蓄,备日后不测之需,余下的就给弟兄们平分,要物要钱各人自行决定,伤者和阵亡有亲眷的兄弟可以多得,各位可有什么异议么?”
这一众海盗自然没有异议,他们都以一船为一编,各船的船长就聚在阿鹰、阿蛇周围,那劫来的财物除去徐世杰和拿去做贸易的,余下的都已经傍晚之前按编分派完毕,这些船长得了阿鹰、阿蛇的指定,就各领了自己的那一份收储起来,到第二日天明了再与各编下的海盗们细分。这些海盗们个个欢喜,把盏斗酒,闹腾得更凶了。
这一阵喧闹过去,阿豹驱了一干人到场中来,黎华抬眼看时,好些是在海上与自己争斗过的海盗。那些人战战兢兢,觳觫不已,有的人腿已软下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徐世杰见到他们,收了刚才的得意,开言道:“既然兄弟们念着老主人的威德,又信得过徐某,一齐在海上讨生活,就得要齐心协力,豁出性命去。我们做海贼的,就是不能怕死!跟海斗,跟人斗,得要狠!只有比别人更舍得拼命,我们才活得下去;越是胆小的人,越没法子抢得到东西,保不准一下子就给别人杀了,做软蛋的不被杀死也会饿死,弟兄们说说看,是不是这个理?”
那一众海盗更是热血沸腾,呼喝不已,而场中的一干人,则是面如死灰,无地自容,有的人全身抖得如筛糠一般,连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徐世杰冷冷扫视了这些海盗一番,继续说道:“郁老四,王十五,你们今日援助不力,一交手就溃逃下去,弟兄们白死了好多个,我们就按规矩来办,你们可服气?”
郁老四知道今日大限逃不过去,心内一横,大叫起来:“我不服!”
徐世杰听他这么一嚷,双眉一挑,冷然道:“怎么?”
郁老四青筋暴出,扯起嗓子叫道:“不是我们弟兄们不肯拼命,是那个王八蛋太厉害了!连阿虎大哥都给他杀了,我们又怎么斗得过他去!这王八蛋徐少待他如上宾,却把我们锁了来按规矩受裁,郁老四死了也不服!”
这些海盗们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向徐世杰和黎华。他们中有些与阿虎交好的,想席间乘隙豁出去刺杀黎华的也不乏人在,听了郁老四这么一番话,只觉得心中的不平都让他道明了,不由得都望着那徐世杰,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那徐世杰本来面相就很冷,听了郁老四的话就面上更如罩了一层冰霜一般,他下颌一扬,傲然道:“杨综谏曹,各为其主。这黎华本来并不是我们一边的人,阿虎与他搏命,技不如人,死了也怪不得他。这黎华在海船上为了救护船主,不顾性命地跟一群人苦斗,后来为了别人的安危,舍弃了自己一身,随我上这岛来。接下来我有些重要之事,还真得倚仗这般高强的人相助。这等侠勇之人,我徐世杰真心服他,所以才待他如上宾。而你们临阵只顾着自己的小命,把其他弟兄们推到前面去抵挡敌人,做我的手下,真是不配!念在你们追随我多年的份上,我就不动手了,你们要么就自行了断,要么明日就接受放逐罢!”
海盗们听了徐世杰这一番也言语,一时都无话可答。那些心有忿忿的人也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把一腔的怒火都熄得连个星儿也不剩。所谓放逐,就是将一些犯了重大错误的海盗驱赶到无人岛上去,每人只给一个饭团,一壶清水和一把刀,由他自生自灭。那些被放逐的海盗多半都饿死在了岛上。这些溃逃的海盗们都知道放逐的厉害,除了有些实在没有勇气的人,余者都选择了自尽。不多时,场地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黎华见那徐世杰虽然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但处事老到有理,恩威分明,让一众海盗心服口服,又听他在海盗们面前称赞自己,不由得对他多少生了些佩服之意,把初时对他的敌意也打消了几分下去。这时场中又入了一大群女子,有数百之众,皆是满脸惊疑之色,黎华正在疑惑,场中就又走了两男一女进来。
徐世杰将这三人打量了一番,笑了笑道:“赵专,这可是你的不是了。岛上就算是女人少,你也不能打兄弟老婆的主意呀!海上大家都是一条心地干,矛盾就回到陆地上解决。既然事实确凿,那我们就按老规矩办吧!”
那个被叫做赵专的人和身边的女子听了皆是面色惨白,一言不发,而另一个男人则急了起来,叫道:“徐少!小李求您高抬贵手,能不能这次饶了我的婆娘?”
徐世杰道:“小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这女人可没调教好哇,今番坏了我们一个赵专兄弟,再留下来也是祸患。她又没给你生养,你今天胆子够大,一定要破了我们的规矩么?”
原来这海盗岛上的女子,多是劫掳来的。徐世杰多赏给了有功的海盗做妻室,但是为了避免内部纷争,徐世杰惩处起出轨偷情者绝不手软,一般就是将两个肇事人沉海了事。所以也有些丈夫贪恋妻子的,为了这个缘故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声张,甚至偷偷出手,将妻子的情人给杀了的。但是众多海盗住在一个岛上,这种事多是纸里包不住火,若教徐世杰知道了,三个人可能最后都无法幸存一个。
所以一旦海盗岛上出了这么件事,徐世杰就令所有的女人都来见证惩处的场面,以示惩戒,那小李不自量力,当着岛上所有人的面不肯按规矩来,不是打那徐世杰的脸么?
那小李听了徐世杰的问话,牙关一咬,道:“徐少,我知道我这要求是理亏至极,但是我一心想多立功劳,出走在外的时日太多,冷落了我的婆娘。这事罪责在我不在她,离了她我也是断断活不下去的,既然这事出来了,三个人一定要死两个,徐少就处分了我吧,希望放我老婆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徐世杰盯着小李瞧了一阵,眼中皆是玩味,他冷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这种事照规矩来一般都是老公可以免死,你想保你那婆娘,就算我徐某人答应了,恐怕弟兄们也觉得我做得荒唐。”
这时海盗们都开始议论起来,有些脾性粗直地已经叫了起来:“李义之,你是得了失心疯啦!给那贱人戴了绿帽子还要去替她死?你他妈的真不像个男人!”叫了一阵以后,一群海盗皆哄笑了起来。而场中的女子,却多被那李义之的情意给打动了,但她们都不敢和徐世杰为首的一群海盗叫板,只能把对李义之的赞叹和同情默默收在心里,不敢表露出来。
李义之听了一众海盗的挖苦嘲笑,更是满脸涨得通红,他疾步奔到徐世杰面前,一下子跪了下去,叩头于地道:“徐少,现在弟兄们眼中已经没有小李这个人了,以后我是怎么也没脸活在此地,请老大恕我任性,接下来请您一定要保下我老婆的性命!”说罢就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就要往心窝里捅下去。
只听“噌”地一声脆响,那李义之手中的匕首居然应声飞了出去,显然是有人用暗器手法击落了那把匕首。李义之失魂落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众没看明的海盗叫嚷起来:“李义之,你是在做戏吧?”“我们还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想到要死还是怂了!”突然听到徐世杰喝道:“住嘴!”那些海盗们一愣,就静下了来,徐世杰道:“小李,我可什么都没有答应你,话没说清楚你就想死?别以为你那条贱命有多金贵!”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刚才大家的关注点都在那李义之身上,也没看明白是谁救的他,听了徐世杰这么一番话,就都觉得是徐世杰出的手,于是都沉默起来,谁也不敢再嘲笑那李义之了。
这时那赵专却叫了起来:“徐少,这都是我做的孽,赵专一人做事一人当,李义之的老婆是我强迫于她,本来没有她的错。老大你要责罚就处死我一个人好了!”
这一下子更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大家都没有料到这两个男人居然抢着为了一个女人去死。众海盗们又开始议论起来,那徐世杰的神情就更阴沉了,对那赵专冷笑道:“小李虽然忤逆我,但也不敢太乱我的规矩,你居然要我三个人里保两个?你这有罪之人,有什么资格教我该怎么做?”
赵专道:“徐少,那婆娘是我逼她的,赵专做错了事就该去死,但你要杀了她,小李兄弟也活不成,这是要教我们三个人都死。如果徐少觉得赵专受的惩罚不够,就把沉海改成凌迟。求你,放过小李夫妻两个吧!”
这些海盗们听了赵专的话,不禁都沉默了,这凌迟的刑罚就是千刀万刮,死得极是痛苦,比沉海要严峻多了。也有的海盗希望死得快一点,而行刑的海盗也颇不乐意执行这种又繁琐又血腥的刑罚,于是就将受刑的人用一条绳子拴了,扔到大海里从船头拖到船尾,让他在海里被船体上的木屑钉子或角铁刮擦,几番下来也是血肉模糊,一命呜呼。但这样死得快,比起真正的凌迟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所以就在海盗群里渐渐成了凌迟的执行方式。饶是如此,赵专选了这么种刑罚加诸己身,也可以看出他是多么迫切希望徐世杰饶过那女子的性命。
李义之听了那赵专的言语,不由心中剧震。他本来甚是愤恨这人趁虚而入,背着自己与老婆偷情,但如今赵专宁可选择最残酷的死法,也要保全他夫妻二人,想来也是有所悔悟,所以最初对赵专的憎恨,此时消解了一大半去。再看向自己的妻子,却见她只瞧着赵专泪如雨下,不由得心又灰了大半,于是惨然道:“徐少,就算你处死了赵专,我这老婆的心也不会留在我的身上,要了她回来又有什么意思。这家丑说到底还是我愚憨无能,治家无方,都是我一人的错,求徐少干脆赐我一死,逐他俩个回陆地去。来世李义之再生作牛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徐少的恩情!”
那赵专和李义之的老婆听了又是一愣,赵专恼怒起来,叫道:“李义之,你发个什么傻?你以为不要自己的命,徐少就听你的话会放过我们?你最好给我闭嘴!徐少,你快快将我处死,求你饶了李义之两夫妇吧!”
这李赵二人就这么你顶我撞吵了起来,一众海盗越听越奇,他们本来甚是鄙薄把女人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的男人,却没想到这两个人一开始为了个女人抢着要去死,后来又演变成为了成全他人抢着去死。这群海盗渐渐地有些人对李赵二人生出些敬意来,就收了喧哗,不再对他们嘲笑讥讽了。
徐世杰喝止了李赵二人,并不回应他们,只对那李赵之间站着的女子冷然道:“李周氏,你可有什么话说?”
黎华也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这李周氏。她走入场中之后一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看她的姿容也就中上之流,不过在这女子奇缺的海盗岛上也算是个美妇,也难怪李赵二人为了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李周氏依然不抬起头来,低泣道:“小女子无话可说,一切由徐少裁夺便是。”
徐世杰道:“李周氏,你能耐不小哇,弄得李义之和赵专两个人,今天都抢着替我拿主意。三天两头出几个兄弟这般犯我的规矩,我这老大还要不要做了?”
三个人听那徐世杰言语不善,不由得心中皆是一凛,但听了徐世杰接下来的话,众人更是震骇万分:“李周氏,倘若今日我要你选他俩一人与你同生共死,你选哪一个?”
这徐世杰的话颇值得玩味,他貌似给了李周氏一个选择,但实际上却是给自己留有余地,不管李周氏怎么选,被选上的那一个男人也可能与她一起生,也可能会与她一起死。众人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远处海涛阵阵,此地却悄无人声,一众海盗都齐齐盯着那李周氏,看她接下来会怎么选。
李周氏沉默良久,才擦了擦泪水,抬起头来,对那徐世杰道:“义哥娶我为妻,小女子得他养家撑户,才能存活于世,今日他不计前嫌,舍命保我性命,于我有恩。赵郎待我情深意切,不要性命也要成全我,于我有情。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的意愿,不管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人呢?今日之事,都是小女子糊涂自私,结果让两个大哥都为了我惹祸上身,我才是罪孽深重的人,请徐少不要再逼迫小女子做什么选择,只让我去死,放两个大哥一条生路吧!”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更是出乎群盗意料之外,场上所有的人,对李周氏由最初的憎恶,也都生出几分敬佩来,许多人都不禁在心里想:“她现在这话倒是说得明白,可当初怎么要做出那等糊涂事来!”但这三人的纠葛,真是清官难断,于是众人又将目光投向徐世杰,看他接下来又如何处置定夺。
徐世杰面上却显出嫌恶之色,怒道:“你们这些女人最是可恶!死到临头也是不肯弄清楚的,到了这步田地还要吊着两个男人不放。其实但凡选了一个,这两个人就都解脱了!”
群盗听了他这番言语,觉得话里似乎还有话,皆是不明所以,有些知道内情的人却是面色一变,但也不敢言语什么。徐世杰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赶紧咳嗽两声,续道:“你们三个今日都在这里充英雄,却教我来为难。不过你们的意思我也懂了,就是都愿意让自己死,留另外两个人活。这么一来,我徐世杰的规矩就变乱了。不过规矩也是人定的,要怎么处置你们,弟兄们发个话吧。”
这些海盗们面面相觑,过了一阵就三三两两有人嚷嚷起来:“怎么处置还是徐少说了算,我们没任何意见。”“对!这事儿还是徐少来裁决吧!”
徐世杰冷笑道:“今日之事,你们三人中必须有人要死!如果没有人付出代价,以后大家都以你们为例,这岛上不就乱了套?!我看大家也都乏了,赶紧寻个干脆的法子发落了你们,我们也好快些去歇息!”
这三人和众海盗皆是一震,都竖起耳朵听那徐世杰的言语,看他到底如何裁断此事。那徐世杰道:“我们做海贼的,在海浪里讨生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既然你们三个都有些义气,我徐某人服气,就改改规矩,教老天爷来代我裁夺!这样无论谁死谁活,大家也都无话可说。李义之,赵专,你们两个过来!”
李赵二人应了一声,走上前去,那徐世杰道:“你们两个就比比手劲罢!一局定输赢:谁胜,谁就去死;败了的那个就带着女人赶紧滚出这个岛,以后再也别在我们眼前出现!”
于是就有海盗取来了木桌木凳,李赵二人就对面相坐,徐世杰就坐在二人之间做裁。原来这些海盗在海上行船,最是忌讳窝里斗。徐世杰为了防止出现这样的状况,也有一些规则要求海盗遵守,诸如海上的矛盾上岸解决,禁止海盗带女人上船,禁止在船上赌博。可是长期行在海上也颇无聊,所以海盗们就热衷于掰腕子。虽然不带彩,但是允许输了的人给赢者做喽啰。这李赵二人用掰腕子的手段来解决三个人的问题,倒也颇符合海盗的身份。
两人活动了一下筋骨,坐定立腕,握上对方的手,调好了各自的姿势。众海盗们从未见过这种赢者即去死,输者则得生得女人的赌局,个个都对李赵二人存了佩服之心。形势是显然的:赢者虽然会失去生命,但是会赢得所有海盗的敬意,成为这个海盗岛上的传奇,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李赵二人赌的已经既不是女人,也不是性命,而是做男人的尊严和光荣了。
徐世杰一声令下,两个人就发力使劲,力图将对方压倒。他们俩口中呼喝有声,气势上互不相让,两个人也都是颇有经验的掰者,力图将手腕转过来改变劲力方向,想将形势变得于己有利。有几次眼看其中一人将要压倒对方,但又被敌手死命地扳了回来,两个人面上臂上皆是青筋暴出,但说什么也不肯轻易放弃努力,一定要取得胜利。
那一众海盗皆是热血沸腾,各选了一方为之呐喊助威。唯独李周氏浑身皆抖,看着这两个拼命的男人暗泣不已。可众人怎么也想不到,就在李义之将赵专的拳头又要压下去的时候,这支撑二人手臂的木桌突然垮塌了下去,二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变故出现后,一众海盗皆是目瞪口呆,那赵专爬起来叫道:“这个木桌不济事,再换一张来重新比!”李义之虽然没有出声,但也做好了再来比试的准备。
有的海盗正打算再去搬桌椅,徐世杰突然叫道:“且慢!”众人疑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又要作何打算,只听那徐世杰说道:“我们已经明言在先,此番比试交给老天爷裁决,一局定输赢。这个结果既然我们都看到老天的意思了,我看就到此为止了罢!”
这些海盗们皆是一愣,随后都省悟了过来,叫道:“对啊!这就是老天爷的意思,如果不是这样,好好的桌子怎么会垮塌了呢?”“是啊是啊,这桌子明明就很结实,不是神迹哪里会这样呢?”他们叽叽呱呱议论了一阵,都转过身来纷纷叫道:“徐少,既然是这样,就放他们三个人走吧!”
徐世杰哈哈大笑,道:“老天和弟兄们都偏着这三个人,我徐某再不识相不就犯了天怨众怒么?”随即收了笑,面色一冷,喝道:“你们三个,今天晚上就离开此岛!如果明日天明这里任何一人见到你们,杀无赦!”
李赵周三人皆是一惊,随即拜倒在地,称谢不已,那徐世杰也不再搭理他们,就屏退左右,与黎华一道离去。
二人行到无人处,黎华淡然一笑:“你居然想出这么个法子,教我暗中在桌子腿上做手脚。我倒想知道,如果这桌子没有垮塌下去,你果真会放了另一个人走么?”
徐世杰道:“你既然已经救了小李一次,就无所谓再出手救第二次。如果他们不出全力,这桌子是垮不掉的。果真这样的话,赢的人我会第二日生个法子赦免了他;至于剩的两个人么,我送他们一艘漏水的船就是了。”
黎华不由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里暗暗为这徐世杰的心机手段感到吃惊。当下二人无话,行到宿处,作礼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