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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云花雨归月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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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元稹有诗《南秦雪》云:
帝城寒尽临寒食,骆谷春深未有春。
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
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
飞鸟不飞猿不动,青骢御史上南秦。
这时日正是明崇祯七年间,正月之末,早春将至,却在浙江嘉兴平湖县的乍浦地方,落了回百年不遇的大雪。
这雪自入冬以后,一直迁延不来,令新春佳节都缺了一方好景添喜助兴。就在世间人都认定这个冬天不见雪的时候,天上终于落了些许琼花投入广袤大地。这雪一开始倒像个娇羞的姑娘,轻轻悄悄地来到人间,倏忽之间,就化为一汪好水,润得俗世,尘土宁定,气清神朗,却不意这肇端一开,就一发不可收拾。雪连续落了三四场,一场比一场纷扬壮观,泼盐撒絮,直教万物缟素,百川冻流,舟楫都封在江河里,天地间只余了厚重的一色。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落雪不冷化雪冷:上一场的雪还没有化尽,下一场的又跟着铺天而至,滴水成冰,奇寒袭人,越发绝了世人春意将至的念想,只道是这一季的冬天终于醒了过来,在离去之前定要再铺张扬厉一番,非要教世人知道它真的来过,方遂了自己的心意。
元稹这诗,本写的是西北雪景,表现自己出使东川,踌躇满志又前程未卜的复杂心绪,但这大雪一来,乍浦东首九龙山一带,也是群山似千株玉生,万树如松萝挂银,落雪如尘,飞鸟绝止,丝毫不逊于北国之冬了。
这一日雪霁放晴,天色蓝得洁净如洗,日光也明媚了起来,乍浦镇至九龙山一带,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过膝的积雪逐渐被推向道路两侧,出户赏雪成了大家赶趟儿去做的事。
九龙山南麓面阳之处,有一处山庄,也被这厚厚的积雪罩覆。这庄子原来的主人周世航,以剑掌之功,闻名天下,家资丰厚,其人也端方重义,与人良善。可命运乖蹇的是,夫人早逝,唯一的独女周映彤两岁时就遗失在外。这周世航痛苦失意了半世,某日在湖州的莫干山下,遇到了一名和尚,被那和尚一点化,居然豁然开朗起来。于是返回故里,就在九龙山附近,立了一个庄子,种满了桂树,命名作“桂月山庄”,遍行善事。
周世航最着力去做的,就是访来一些孤儿,带到庄中居住,请人教授他们一些本领,待到孩子们年长以后,就给他们安置去处。所以这桂月山庄的周庄主,行善事的名气盖过了他剑掌之功的名气,江浙远近,都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存在。
而今这山庄的主人,是周世航的养子,姓欧名凯文。这欧凯文生得一表人才,却自小被父母所弃,被他的师父一家抱来抚养长大。不意在欧凯文舞勺之年,师父被仇敌杀死,这孩子一路上狼狈奔逃,被周世航遇到,救护下来。这两人投缘,于是周世航就收了欧凯文作义子,把自己一身所学倾囊教授给了他。待得周世航亡故之后,欧凯文接管了山庄,因觉得“桂月”名字有些阴柔,于是就改名作了“归月山庄”。
平湖这地方多银杏与桂树,归月山庄中也如是然。那庄中的桂树皆如裹了月中的银絮,积云簇玉,满眼皆是。高大的银杏也如雪山堆叠,立于桂树之后,高低参差,和蔚蓝无云的天幕一衬,放眼望去爽心悦目。一片白皑皑的大毯,一路铺将开去,从湖上石桥延伸而过,直到湖中一亭,亭间一人,一身鸦青厚长袍,外披一件狐皮氅,面如冠玉,眉目俊秀,坐在一石桌前,正在观赏这难得的雪景,正是山庄少主欧凯文。
忽而石桥上行来一人,约略四十出头,欧凯文抬眼看时,正是管家陆仲康,不由笑道:“老陆,有什么事情吗?”
“少爷在外间坐了多时,天气寒冷,还是早入内屋为好。”
欧凯文微微一笑,道:“老陆,这倒不妨。我反而觉得少了点酒,这雪赏得不尽兴,你着人给我烫上一壶来罢!”
陆仲康哈哈一笑,道:“少爷,老陆可也讨上几杯,在这里和少爷一起喝喝?”
欧凯文道:“那更好了,还不快拿酒来!”
于是没几盏茶功夫,两人就坐在亭中对酌。欧凯文饮了几杯暖酒,精神更是振奋,只听那陆仲康笑道:“这场雪下得真是好,想来少爷出门,再也不用烦恼总被鲜花问候了。”
欧凯文不禁扶了扶额,原来他容貌出众,在嘉兴诸少中排名可算第一,众多江浙大户人物,为了一睹归月庄主的风采,不惜车马劳顿,涌来嘉兴平湖。当地的女子,也是为了博欧少一顾,挖空了心思想出诸般招数。不知从何时起,那欧凯文行在街头,就被一女子扔了一枝芍药入怀,令他当时一愣,不禁回头望向掷花之人。这事一传了开去,欧凯文一旦在街头出现,就被如雨之花投得满头满身,令他烦不胜烦。于是他出门索性不再步行骑马,只安坐车中,对那枝枝盈车的花朵眼不见为净。渐渐地,嘉兴有了支童谣:“欧少出,花如雨。欧少归,花成堆。三春不见琼苞振,嘉兴愁煞寻芳人。”
虽然被一众人等传为风流雅事,但欧凯文对此却是极反感,他觉得自己明明是个习武之人,却被世人传得脂粉气太重。要不是一场约定锁得他必须待在此地,他恨不得立时就弃了山庄,奔向别处去。
想到那场约定,欧凯文不由开口道:“老陆,今日已是二月初二了,再过两天就是我与师娘约定的比武之期。如果师娘一行人到了,你可一定要殷勤接待。”
陆仲康笑道:“小人理会得。少爷的师娘是难得的贵客,自然是要好生侍奉。不过这次比试,定是我家少爷得胜!”
欧凯文不由得面色一黯,道:“八年来,不知道师娘她们是去了何处,义父在时也曾托人访查,却是音信全无。师父师娘一家人于凯文,恩重如山,但是我那生父,却是一个没有情义的狠心人,我……于她们实在有愧。”
这欧凯文的生父,乃是东北疆混沌山脉上衡教中的太白星主。这衡教自明初以来,传教两百余年,雄踞一方,势力深厚,却不意传到第八代教主,却意外失踪,教中群龙无首,起了内讧。教主座下有五大星主,相互残杀,这太白星主终于总揽大权,立了一傀儡教主。那欧凯文的师父师娘,本是教中镇中、知岁二星主,将襁褓中的凯文抱出混沌山脉,逃至江南一带。可惜太平的生活没法过下去,那太白星主居然亲至,追杀镇中一家。混乱中,镇中为了护佑凯文,亲子却被杀死。那知岁星主愤恨之下,与丈夫决裂,带了仅剩的幼女远远遁走。镇中只得携了凯文,一路避到浙江嘉兴,却不意仍然逃不过太白星主的追讨,最后毙命于桐乡。那欧凯文得了师父的遗物,狼狈逃到平湖,为周世航所救。所幸的是,敌人并没有追踪而至,故欧凯文得以安然存世,可骨肉父子,却是当对方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多少年来都是互不相问。想到这些,欧凯文对生父多少怨恨,就对师父一家多少愧疚。
那知岁星主,本是扶桑之女,以柳为其单姓,闺名森枝,故自号为森枝夫人。她得知丈夫已然丧命,便于八年前带着女儿访到桂月山庄,找欧凯文讨要镇中遗物。这遗物镇中已嘱托欧凯文妥善收存,问森枝夫人使用之法,却不料那森枝一口咬定此物本是自己的东西,被镇中不告而收了去,所以不应给予凯文。欧凯文认为师父临终遗命,不可轻慢,所以即使对师娘心存愧意,但是也不能忤逆了师父的心意。而镇中已死,无法对证,他们两人各据一辞,都不肯退让。森枝怒发于心,差点要与凯文动手,却被周世航拦下。这周世航的修为,到底是高于森枝,最终迫得她定了一约,着她培养一个弟子,八年之后与凯文对决,胜者即是镇中遗物的最后得者。
而这年的二月初四,即是比武之期。
陆仲康又想起一事,对欧凯文道:“少爷,海宁那边,又如期送了二十万两白银的汇票过来。”
听了这么一句,欧凯文黯然的神色消退了好多,他对陆仲康笑道:“这人真是奇怪呢,从六年前起就每年给我们送二十万两银子过来,做起善事来这么财大气粗,又不肯留姓名,他到底是谁呢?”
陆仲康笑了笑道:“这海宁的势力,除了嘉兴的两派三帮外,也就原家庄、银钩山庄和扫风堂了,想来想去,觉得他们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呀!”
欧凯文笑了笑道:“做善事也是需要花钱的,人家都是冲着义父声望来的。正因为是这样,我们更是不能负了别人的信任呀!”
陆仲康听罢,笑着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名册来,道:“少爷,这是今年我们访得的三十七个乍浦周边的孤儿;另有二十三人,已离了山庄出去,每人已备了五十两银子相送。”
主仆两人正在边赏雪景边闲谈,那欧凯文突然住了口,望着园子东南一隅笑道:“师妹,多年不见,你怎么不从正门进来,偏要藏在那里?”
陆仲康吃了一惊,望向欧凯文朝向之处,细瞧了半日都未见一个人。突然听到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继而眼前一花,不知从哪里跳了一个雪肤花貌的少女出来,只见她:一身洁白如雪的袄裙,外罩一浅绿色的对襟披风,乌云笼作齐整整一个桃心髻,后面盘了几个细巧的小鬟,一抹刘海铺在如玉的额间,杏眼脉脉含情,柳眉悉堆羞喜,粉腮樱唇,极尽娇妍,看来就是十五六岁年纪,已然盈盈下拜,笑道:“凯文哥哥,别来无恙么?”
欧凯文见她现身,又惊又喜,奔了过去道:“师妹,外间这么冷,还不随我进屋子暖暖身子!”随即扭头看向陆仲康,陆仲康当即会意,赶忙奔入堂中,招呼下人作迎迓之事。欧凯文携了那少女的手,引她进了中厅,随即下人承上姜汤与暖手炉,两人就坐下叙起话来。
欧凯文又命下人取了些吃食来,那少女笑道:“凯文哥哥,你还记得我爱吃的东西,谢谢你这么有心了。”
欧凯文笑道:“若绮,怎么今天就只有你来?”
那少女正是方若绮,她听了欧凯文的询问,粉唇一抿,答道:“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欧凯文一愣,不由问道:“你不怕师娘担心么?”
方若绮答道:“她应该知道我来这里寻你。”顿了顿又道:“若绮若事事都依娘的意思,恐怕也难和凯文哥哥坐在这里叙话了。”言罢,那一双明净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黯然。
欧凯文见她如此,只得将话支开去,问道:“师娘现在一切都好吗?你们这几年是去了哪里,江湖上都没有你们的讯息,我其实一直很挂念你们。”
方若绮微微一笑,答道:“那日我们离了这里,娘就带我去了海外,我们就在一个小岛上住了下来,昨天才到了嘉兴。凯文哥哥,我们一直都挺好的,谢谢你挂心了。”
欧凯文道:“这么冷的时节,师娘还要带你回嘉兴来。在海上漂流,一定也受了不少寒气罢?不如你干脆请师娘来归月山庄居住,让我为师父尽点心侍奉她一段时日如何?”
方若绮听他说到“师父”,不由得眼色又是一黯,默了默方道:“凯文哥哥,你是知道我娘的脾气的,她……可能还在为我哥哥的事情有些不甘,而且我怕她为了玉佩阿,心里对你存有芥蒂。我看她多半不肯来的,你还是随她的意愿罢!”
欧凯文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神色也悲郁起来,良久方道:“若绮,我真是对你们不住。都是因为我,让你们受苦了!”
方若绮摇了摇头,道:“这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了。凯文哥哥,你所行之事,都是我父亲的意愿,你没有做错什么。只要大家一切平安,若绮就心满意足了。”
欧凯文心中一热,不由对方若绮笑道:“若绮,多谢!”
方若绮笑道:“凯文哥哥,你何必对我这么多礼呢?”顿了顿又问道:“周伯伯去了哪里呢?”
欧凯文默了默,沉声道:“你们离去后,过了三四年他就去了。义父没有儿女,这个庄子我就替他掌管了。”
方若绮惊得不由得掩了掩口,叹了口气。虽然她年纪尚轻,但是生死无常,也令她心中颇有触动。
欧凯文见她不语,就开口道:“若绮,我见你轻功越来越高超了,如果不是闻到了你身上的花草之气,我还真察觉不出你来了归月山庄。”随即笑道:“师娘真是教导有方啊!”
方若绮淡淡一笑,道:“凯文哥哥的鼻子也是天下第一的灵敏,若绮的轻功修得再高,行踪也瞒不过你!”
欧凯文也笑道:“师娘想必这八年间也把她一身绝学传授了你吧?几日后再见的话,恐怕也要请你手下留情了。”
方若绮摇了摇头,笑道:“凯文哥哥,这次与你比武的人,却不是我。”
“哦?”
“我娘并未传我什么武功,我怎么敌得过你?只是八年前要离了中土时,我娘在此地又收了一个弟子,她是我的师姐,到时候就是她与你争夺我父亲的玉佩阿。”
欧凯恩大奇:“师娘又收了一个徒弟么?不知她是个怎样的人物?”
方若绮笑道:“凯文大哥,我师姐天赋出众,我看她的功夫,绝不在你之下,这次你可真得要全力应对啊!”
欧凯文笑着点了点头。
那方若绮小欧凯文八九岁,虽然年龄隔得有些远,但自小就爱与欧凯文一处玩耍,被他抱起来,稳稳地架在肩上眺望远山,她就觉得安然无忧,快活之极。可自从被衡教围捕,失了亲兄,父母决裂,她才遭遇了人生第一场痛彻心肺的苦难,母亲带着她离了父亲和欧凯文,在江湖上漂流,她时时也觉得孤寂哀伤。所以见了欧凯文,直如又见了父兄一般温暖。年岁渐长,她也成了情窦初开的少女,见欧凯文生得更是英姿风流,又待自己亲厚有加,且尚未婚娶,禁不住朦朦胧胧也对他生了几许依恋之情。她私心里颇想与欧凯文再多聚一会,但眼见天色将晦,只得不舍地要辞了他,返回母亲身边。但欧凯文颇不放心她孤身归去,定要送她,于是两人就收拾齐整,出了门去。
正要上车,突然不知从哪里飞了枝梅花来,一下子落到欧凯文的肩背上。欧凯文顿时长眉一蹙,拉了方若绮就跳上车去,只催车夫快快前行,那方若绮只听得顶盖厢外,不停地有物事簌簌而落,惊疑不止,不由望向欧凯文,欧凯文见她疑惑,不禁苦笑一声,教她不用害怕,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但这一路上的异动,直搅得方若绮也无法与欧凯文再叙什么话。待到了目的地,方若绮下得车来,只见水仙白梅,山茶玉兰,落得遍车皆是,馥郁芬芳,扑鼻而来,不由得圆瞪了杏眼,惊呼不止。欧凯文尴尬地一笑,说道:“若绮,让你受惊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一出门就是这样,多少年了,我都不敢自己骑马出来,只能把自己关在车里面。”
方若绮看那欧凯文烦恼无奈的样子,才“噗嗤”一声,禁不住娇笑起来,这一下一发不可收拾,直笑得她花枝乱颤,一口气顺不过来,粉面涨得通红,捂着肚子只顿足,又是笑又是恼,怎么也停不下来。欧凯文见她这般狼狈,也禁不住笑了出来,走上来给她在背上抚拍了半天,那方若绮才抹了抹眼泪,好不容易停了下来。
她见那欧凯文距离自己甚近,又有一些亲密的动作,不禁心中一动,又害羞起来,所幸刚才笑了半日,这脸上虽然红云涌动,但到底是没有让欧凯文察觉到她的心意。她定了定神,对欧凯文道:“凯文哥哥,我娘目下恐怕不肯见你,我们只有在此别过了。到了明日辰时二刻,我必会跟着师姐一起来。那我……就先走了。”
欧凯文笑道:“无妨。若绮妹子,我们明日再见!”
两人道了别,那方若绮转身离去,数次回首,只见那翩翩之人,一身鸦青色长袍,依然立在皑皑的雪地里远望向自己,方若绮只得放下心中的不舍之意,望母亲和师姐下榻之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