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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之殇(一) 时光狐的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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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关于名字,也许这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不过是简单的几个字,再或是几个字母,而我,每次被问起的时候,却都不得不作慎重地考虑。在此势必要声明性格,我是个追求极端完美主义的人,即便是一件再简单的事,也必须做到无懈可击。
不同时空就像是“兔子窝”里的那一个个窟窿,千万年里被我钻熟了,不知不觉间,便把它当成了家,并产生了只有家才有的那种温暖感觉。
我曾到过里面的各处,成为过各色各样的人,因而便也有了各种各样的名字。这些名字往往都和我所做的事紧密联系,因而每次有人问起姓甚名谁的时候,我自然便将它与另一个问题嫁接起来:“在你所做事中,哪一件最令你感到自豪?”
虽说我的力量已强大到足以可以操控整个时空,然而却又弱小到无法掌控自己的思绪。这种“无法掌控”,固然是指那令人欲罢不能的事事联想,却也包括思维的某种不确定性、多变性与间歇性健忘,即今天我以这事为豪,明天却可能是那件。
称呼因为后者自然变来变去:“小白”、“狐君”、“萧易水”、“太平人”......每次我都必须从中做出抉择,所以往往好几分钟后才会犹豫地给出答案。
认识我的都说我是个怪人。
然而,唯一能让我脱口而出的是,在那些与我特别亲近的人面前,我最希望被他们唤作:
“小白”。
二
“小白”这名是师父起的,他自然也是这世上第一个这样叫我的。
师父是个道士,道术师从崂山,可他的秉性却又远非崂山那些道貌岸然的老道可以相比。他一向都很温和,即便面前的是个动物,他也会保持对待朋友时的那种友好亲善。
我是一只狐,三角脸、尖头修身、白皮毛、中长尾,一只无比寻常的狐,自然也能从他那里,体会到在别人那里完全体会不到的温暖。
三
我不知究竟是该痛恨还是感谢那场劫难。
如果没有猎狐人的杀戮,或许我们狐族将永远在崂山这片土地上安稳平静地生活下去。
可是——
我也将不会遇见师父,这个全天底下待我最好的人。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或许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四
猎狐人是崂山上的道士,也许里面的确有几个为天下苍生着想,可在我看来大多是利欲熏心之辈。
自崂山白眉道尊继任掌门以来,便定下了这样一个规矩,凡派里人的职位皆与他诛杀的妖物有关。略低些的职位,由于竞争的人道行大都不高,所以多看数量;较高的职位,如阁主、道长等,保证数量的同时也要兼顾质量,屠戮三千只才成精的兔妖远不及杀一只修炼千年的虎妖更能服众。
不容否认,就如隋朝开创的科举一样,这确实是个近乎完美的奇特构想,利于崂山派的蒸蒸日上。然而可惜的是,再完美的选官制度一旦缺乏与之相配套的监督机制,必将在歧途上越走越远。那些位于崂山权力底端的道士们,为尽快提高地位,竟不惜鱼目混珠,以一些非妖的动植物来充数。这些人里还分门别派,猎猪队、猎鸟队等,诸如此类。崂山附近狐最多,山中一些有势力背景的道士,自然便成了猎狐队的成员。如此一来,我们狐族便遭殃了,当真是荣幸。
五
那个清晨,也许是这一年里最阳光明媚的,然而在我,却是一生里最为阴暗,不透一丝的光亮的日子。
还在睡梦里意犹未尽,我便被很不舒服地抛到了窝外面。稍有些意识的时候,我所能见到的便只剩下一摊鲜红上的几具一动不动的尸首了。我凑上去闻了闻,并还用头蹭了蹭,想让他们像往常一样起来,陪我玩耍,可是他们却都一动不动。我知道他们是绝不会不理我的,一阵莫名的恐慌直透我的心底,那是我生命中头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且还离得这么近,这等的令人窒息。一股莫名的雾气下一刻便湿润了我的眼,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这就叫哭。我们狐类是从来都不流眼泪的,只因我们一向都活得很自在,从未到伤心处。
尚在踌躇发生了什么事,耳边忽响起了几声尖利的嘶鸣,我下意识地便撒开腿拼命往远处跑,只因我听出了那是爹娘的声音,平日见到天敌的时候,他们总会以这种声音来示警。
遗憾的是,还没跑几步,我便被一个个黑影所组成的圈子给团团围住了,我认得,爹娘说他们是人,于是我依照着他们的告诫立刻掉头便跑。
左冲右突,我耗尽了全身气力,不知何故,却依旧逃脱不了他们的包围,最后便只能背负着绝望,瑟瑟发抖地蜷缩于圈子的一隅。然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着急着捉我,那一刻反而把圈子放大了些,随后又向我扔各种大小的石子。与此同时,各种怪异的声音从人群里发出,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对弱者的戏弄,亦是强者自诩为强的一种标榜。
包围圈的扩大让我再次看到了希望,我提起了最后一口气想突出重围,谁料却又一次受挫。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我是真的已经油尽灯枯,最后连坐起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满口白沫地就地倒下。人群里这时又传来了几声怪异,可惜的是,已近昏厥的我却再也听不清了。
关键时刻,幸有狼兄救了我,并将我带到一间草屋。
那草屋是师父的,并不大,可我们呆在里面却觉很是舒服。
六
初见到我的时候,师父正抱着酒坛子在大口大口地喝酒,眼眯成了一条线。
“哟,小黑,你可长进了不少,今儿个还带回了头白母狼……”“小黑”是师父给狼兄起的小名,常人不能随意叫,即便是我也不行。有次我拿这事开了个玩笑,它便好几天都没理我。
那时我还听不懂人话,故只能抬头瞅着狼兄,尽管我也听不懂狼话。当时便见狼兄老脸晕出红意,猛起掌将我望向他的头强行转向了师父,随后又轻将我向前推出几步。
师父揉了揉眼,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面上始才露出尴尬。只听他干咳几声道:“嗯……原来是只狐啊,小黑,你是啥时候搞的‘跨族恋’啊?”
狼兄似乎并不懂“跨族恋”是什么意思,歪头想了半天,只得又转过头去盯着师父。我则先看了狼兄一会儿,之后也聚精会神地看起了师父,极狐智想看出狼兄想从师父脸上看出的东西。一个人,两头畜生,三双眼,就这样奇怪地瞪着,后来师父的酒终于被看醒了。
尴尬了有一刻钟,师父这才想起我此刻受了伤,忙将我抱进了屋,以药石针灸施治,因我受的都是些皮外伤,故不到半日便已能正常行走。尽管如此,师父还是将我强摁到了狼兄的草窝里,不许我出来。
七
我只得遵命。
身子躺着,耳朵却灵,眼睛却亮。
狼兄向师父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师父才点了点头,后来我才知道,它是在劝师父将我收作弟子。
狼兄因脾气暴戾,杀心太重,接连十余年,都没通过师父的考验,而我则在第三天便通过考核,被师父收作弟子。
得知这消息后的狼兄,面上闪过了一丝悲戚,或亦有向我表达贺意的那一抹轻笑吧!随后他仰天咆哮了一声,不顾而走。
我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只因这才是我真正认识的狼兄,只有真性情,没有半点的矫饰。
天地震荡,凄怆的余音不绝,仿佛是老天对他淡薄到极点的垂怜,又像是我对他的呼唤。
好在狼兄失踪三日后又回来了,来的时候还带回了几只野兔,另还有一壶酒。师父口上说不吃不喝,然禁不住“馋虫的迫害”(这是师父的原话),终还是将它们消灭干净了。食罢,就传了他一套专适合狼练的法门,后来我才知这法门并非真的法门,只能强身健体。
行罢拜师之礼,我正式成为师父的“关门弟子”。犹记那时我还因“关门”这两字和师父较了好几日的真,因为涉世未深的我以为“关门”两字是专门针对狼兄的——师父每次传我修炼功法的时候,都将狼兄关在了门外。尽管师父最后做了妥协,只说我是他的弟子,虽然得了名上的便宜,狼兄的处境却依旧没改。一堵门的内外,在年幼的我眼里,便构成对天堂与地狱区别的最早认知。
八
师父天生就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长脸细眼,扁嘴尖鼻。他自号“不肖真人”,名为自贬,实则为反讽,因为在他看来,崂山派的那些老道,他们才是真正的不肖后辈。
事实也的确如此。师父所传的道法与崂山几乎背道而驰,却自成一番大道理。以道界最简单的修道入门法典《修道藏》为例,开卷有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而师父却将它强行改成了“天地无仁,无刍狗亦无神明。”,后来连“神明”也被他划了条杠,改作了“神龙”(师父厌人尊龙,具体内容详见《影之逝》篇)。当时觉是奇怪,一直到后来,待我历尽了世事的沧桑,才渐体味到话里的真义。原来天道从来都是无情的,而有情,只不过是那些愚蠢众生的臆想。就像是下棋,势必得是两个人间执子的较量,而棋子与棋谱却是无意识的。故所谓的天道怜悯众生,其实只是众生在老天给的逆境这盘棋里相互挣扎的意外结果,说到底又与老天无关。
师父虽生得不入眼,然性子却甚为随和,除非是传我法门的时候,措辞严厉,对我的要求异常苛刻,不允许我背诵、习练的法诀里有丝毫的纰漏。尽管期间我也甚苦于此,然而他其他时候的言谈却甚为风趣,大有为老不尊之态,常逗得我前仰后合,倒也可以抵过了。
九
师父最喜九连环,闲时便拿出来作耍。那一团碧绿碧绿的东西,小球似地在双手间滚来滚去,一日几十回看下来连我都感到困了,偏偏他却还玩得意犹未尽。
这让当时的我很是费解,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好玩么?然而我不知道的是,这固是师父消遣时的玩意儿,却也是他施法时的道具,据说他曾凭此物降服了不少妖魔恶人。
师父给这九连环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连碧,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我业已过世的“师娘”的名字。
当然,我不知道的是,她的死,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