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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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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飞想的是,如果当初没多这句话,或者没与她争论什么,这一切又是怎样?
只是如果而已。
如果的事情可有很多,结论却逃不出一个。
她依旧是嫁了他,嫁得义无返顾,甚至有着沉舟破斧的决然。
他看着她,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撅着嘴,边与他吵闹边央大夫医他的小女孩,眼间眉梢多了分成熟的忧虑,他看得恍惚。
只当岁月无情。
这一刻,泅飞看着怀中饮泣的女子,突觉这人间的荒诞太过苍凉。
他笑了笑,抚着她的发埋首轻问:“公主,你说,泅飞是否已经老了?”
公主抬头。
眼前的男子总是笑得莫名的深邃。
她记得自己问过,为什么叫泅飞,哪个泅,哪个飞。
他说,囚牢的囚,飞翔的飞。
他说,泅飞,囚飞,他注定是无法守护着她一直遨游的人,因为他的翅膀已经在起飞前坠落。
她记得当时她对他说,泅飞,你飞不了,我摘下自己的翅膀,你一个我一个,你继续陪着我,好不好?
他摇头。
他摇得准备在心,不慌不乱。
他说,公主,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泅飞会在地面看你飞翔。
他说,若有一日,有人对你不好,我便杀了他。
他说得认真,她却怀抱亏欠。
爱情的事情简单,总有人伤总有人欠,一个挨了一个,是轮回般无奈的事情。
泅飞,她想着,手轻锁了他的腰。
他那时为她立了字据,若有人用手欺了你,我便除了他的手。若有人用心欺了你,我便挖了他的心。
他做的郑重其事,她看得胆寒心惊。
她记得他的原则,说得到,便一定做得到。
于是她抱紧他的身子,努力依靠着道:“泅飞,请不要去寻晋卿的不是,他对我很好,只是用了他自己的方式。”
她话音落的当口,听见耳边清晰的呼吸沉重。
他叹气的声音好听,掷地有声的,一下下漫不经心的进入人的心里。
他说,好。你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她说,请你比我幸福。
他说,对不起,这个要求,我做不到。
公主回家时晋卿已经醒了。她小心揣摩着要用什么借口搪塞,却听得晋卿问了句:“你知道曾经的苏州古家么?就是香料生意极大,最后却被抄家灭族的那个?”
她心中有小小的落寞,掩了去,对着他摇头,不知道。
晋卿哦了一声,抓了床头的罩衫披身,对她道:“我走了。”
公主上前,纠了他的衣问:“去哪?”
晋卿道:“皇上命我为小皇子准备洗尘用的香料,我去寻寻材料。”
“亲自去?”
“对。”
“去哪寻?”
“江苏一带,那里的香料极好。”
“去多久?”
晋卿停了脚,想一想道:“或许半个月就回,我还要赶着做出那种香料。”
“哪种?”
“我晋家祖传的香料中有一种极昂贵的,叫做千金笑。材料特殊,我必须亲自去寻寻。”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晋卿答得很快,看着公主黯然的脸色,他顿一顿,补充道:“路途遥远,你身子受不了这样的颠簸。”
他着人收拾了些必备的物件,想一想,回头对着公主道:“天晚风寒,你别跑出去玩得太久。”
听他此言,公主手捂了嘴。
是知道的,还是知道的,只淡淡一句,胜过千言关心,她突然扫清心中的雾霭。
回房。她不愿听到他的马蹄声响,像个盼归的怨妇。
桌上似放了什么。她走近,拿起,一封信,或者说是一张纸。
公主亲鉴:
在下得知圣上委任晋卿为小皇子生辰百日添香作料,特送上相生草一株。
此草一根两枝,左为男右为女,以男草入药,其香胜过普通香料百辈。
泅飞敬上
桌面压了株形状怪异的草木,细小的,两枝纠缠交错,分不清彼此。
公主仔细观看,心中有疑。
不知泅飞是何时进来何时出去,此人一向神出鬼没。
而她想的是,既有相生草这样的材料,晋卿或许不必离家那么久。这正是她所想要的。泅飞,这个男子在言谈间已洞明她的心迹,她有些感激。
转身冲出门去,她命下人将晋卿追回。
“相生——草?”桓楼置疑般看着晋卿,掂量手中那株草木,模样三分不信。
“公主说她朋友告诉她,用男草入药,香料的效果更甚。”
“什么朋友?”
“不知道,她说是一个有性命之约的朋友,要我相信。”晋卿停了手中的琴,抬头看着桓楼,“你知道这个么?”
桓楼没有说话,只闭了眼休息。
晋卿叹气,走到他面前坐下,举了杯独自饮酒。
桓楼轻眯着只眼看他,突然严肃的问:“她那朋友,你可曾见过?”
“没有——说是不喜欢陌生人。”
桓楼抢下他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他最近总做这样的习惯,抢了晋卿的东西,然后自己用完。
“卿,那公主怕是要害你。”
“害我?”晋卿愣了愣,旋及微笑道:“她不会。”
桓楼又是一哼,十分的不屑。伸手将酒杯给了他道:“添上。”
“为什么——你说她要害我?”
桓楼接了杯,把玩着边缘,举高过头,从下仰望。
他声调轻沉,略有笑意。
“卿,她可告诉你,相生草到底是何物?”
“没有——”晋卿想了想,看着他,“我可从未听过这样的东西。”
桓楼就笑了。
似乎醉意上涌的模样,笑得很有深意。
“卿,你果然是纯良的孩子,没见过的人,随便说说,你就相信。这相生草,可是天下剧毒,一叶致命。”
晋卿呆然。桓楼倒了剩下的残液在他手心,一阵微凉。
他俯身,接了晋卿的手,将那些水珠舔去。温柔的活动着舌间,带来甘甜的体味。
“我中过这毒,昏了半个月,要不是师傅用了毕生功力救治,怕是活不成的。”他笑着,回味般抿着唇,“卿,你现在竟要用它为皇家做香,莫不是真的疯了?”
晋卿愕然起身,厌恶的盯着那草,眉尖拢聚,久而不散。
“可是——为什么?”
“不知道。人间险恶,指不定谁看了你不顺眼,想用这样的方式做了惩戒。”
“公主——她应该不会——”
“为什么不会?”桓楼抢了他的话头,“你可以找到我,难道她不可以找到别人?”
“我不相信——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善良。”晋卿摇头,“或许,真是什么人借了她手想要作弄于我。”
“作弄——”桓楼声线微提,嘲讽意浓,“想要你死的游戏,难道只是作弄?”
他从晋卿手里拿了那草,左右翻看。
“不过,他倒是给你提供了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这相生草,左草为女右草为男,男草入药的确是难得的香料作物。可女草却是天下至阴之毒。他将顺序反了告诉你,不过想你用女草去毒那皇帝一家。趁此机会,你可用男草入药,即交了差事,又破了他的计划。更何况——这样不会伤害你那什么善良的七公主。”
晋卿等在公主房里。从桓楼的小屋回来,没见她的踪影,于是有些百无聊赖的从窗口向外观望。
他并非要个答案,只想确保她是否安全。
如他所说,他始终不相信她是心存不良的女子,或者只是被人蒙蔽,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开始想的是,桓楼是否危言耸听,到了后来,他想的是,自己是否相信桓楼。
这一想法突然叫他心中难过。
拥抱了,靠得更近的只是身体。他不知道他们的心是否比原来更远。
或者午夜中了,他们分隔一边的时候,总是同时睁大了眼。好听的说法是互相想念,不好听的说法是互相防备。
他想,他原来已经学会了伪装。
公主是天色全黑时回来的。回来看见他,眼底有惊喜闪现,来不及演示。
红衣似乎有些过于宽大,遮了她的身子。晋卿上前,安然为她脱下。
“驸马,那相生草——”
“我正要与你说这事。”
“是么?”公主回头看看他,拉了他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那草——你可知它的来历?”
“我今日就是去问个清楚的。”公主一笑,为他斟茶,“我那朋友说,那日时间紧迫,没跟我讲个明白。这草有毒。”
晋卿一怔,眉心微跳。
“这相生草分男女两珠,男草入药可货香料,女草入药便是万年剧毒。”她顿了顿,牵了他的手,略有担心的道:“他说你可要分好,男草在左,女草在右,万不能混淆。”
晋卿点头。
桓楼说了同样的话,一半。他当时告诉他,男草在右,女草在左。
晋卿有些迷惘。他开始想,到底应该相信谁。
“公主,”他问,“告诉你的人,到底是谁?”
公主怔了下,低头去品那香茗。他看出她的慌乱。
“只是曾经在苏州认识的朋友,救过他一命。那日偶遇,说起你的事情,他想办法为我找到的。”
“那人——你相信么?”
“相信。”
“为什么?”
“他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
公主停了停,有些奇怪的看着他道:“感觉。”
晋卿放下茶杯,盯了那样微升的暖气,眼睛看得模糊。
“为什么?”他小声的问,然后加强了语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感觉——是没有理由的吧——”她想想,很仔细的模样,“就是觉得,他是好人。”
晋卿低着头。
在茶叶荡开的瞬间,他唇角提了提,很隐晦的,没人看见。
他说:“那,我也相信他。”顿了顿,似用了全力,吐出很轻的几个字眼,他带着虚脱的感觉道,“完全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