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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相生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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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在公主走了十步之后动了动。
晋卿抬眼去看,它恢复静止。
晋卿闭了眼,却又听见那样的响动传来,像是人的敲击,带有害怕被拒的不确定。
他听出那声音的源头,心猛然狂乱的找不到归所。
晋卿揪紧了床褥,他觉得自己的模样万分可笑。
却更是可怜。
窗动的频率更大了些,晋卿侧目上看,那里声响急切。
又是一阵猛击,迫不及待的,那窗框惨被破碎。散落了,发出巨响。晋卿的耳朵有些疼痛。他起身,颤抖的站立着,面对窗户。
窗外有人。
那人是桓楼。
晋卿咬牙,桓楼做了同样的动作。他的头梢濡湿,有水气蔓延蒸腾,浑身狼狈潮湿。
晋卿上下看了看,开口:“你——”
桓楼接了他的话,笑的窘迫,没有平日的自得傲慢:“刚才下雨,我淋了些回来。”
晋卿点头,很小的动作,却绞得他晕旋。
他从不经意的角度扶了床沿,笑容苍白无力。
“你——来做什么?”
桓楼没有回答,他只走近一步,试探性的看着晋卿。晋卿跟了他的动作。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两步。
桓楼皱眉,继续上前。
晋卿扯了扯肩上斜披的衣裳,他冷得难过。
晋卿的长发混乱的零落在自己双肩,垂下些悬空些,很不规整。他知道自己的模样难看。
桓楼走到窗口,他的身子贴在窗框上,动作犹豫。
“你,来做什么?”晋卿第二次问,他的想法是,只问这最后一次。
“我——无聊了。”桓楼笑笑,突然长叹一口气,手一撑跃进了屋子。
晋卿不退反进的更上一步。他微微抬头,这样的高度很好,他可以清晰的看见眼前这个男子的音容笑貌。
桓楼盯着他,嘴角艰难蠕动,却终没有发出声响。
晋卿有些头晕,他左手力悄然加大,死握了床栏。
桓楼与他对视。
良久。
“我——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桓楼道,晋卿一笑,咳弯了腰,他有些抱歉的抬头。
这一时的时间很短暂,看不清楚动作的短暂,想不明白世事。
只知道很短,短到经年的伤口愈合,轻易忘记。
在这时间中桓楼伸手,他揽住晋卿的脖子,在晋卿来得及抬头之前将他带入自己怀中。
锁紧,难以挣脱的,将要窒息。
晋卿的头靠在桓楼肩胛上。
第二次如此,他唇微开,颤抖着,说不了话。
桓楼执意的抱着他,不言不语近乎固执的态度。有着毁灭的意味。
晋卿似乎逐渐苏醒。他困难的转头看看桓楼,却只见到他的耳背,上面有颗小到可以忽略的朱砂痣印。他轻开的唇逐渐合拢,在合拢时吐出声叹息。
他迟疑的将手环上桓楼的腰。
“桓楼,你看,我还没死。”
“我知道——”桓楼闷在他发间暗道。
晋卿就笑了。
他笑得有些难抑,某些不明的液体自眼角流落,滴在桓楼身上,滴落的声音他听得分明。
他说:“桓楼,我们是不是疯了?”
桓楼闭上眼,道:“不是我们,是我一个人,疯了。”
或许有这么一句话,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们两个可以同时温暖。
桓楼抱着晋卿,看他睡着。
长衫委塌,混揉交杂了,仿若暗夜喘息的难以分辨。
午夜难过,轻一晃眼已是天色渐亮。
晋卿眼色沉重的张开,第一缕微光瞬过,他不舒服的眨眨,眼角猛落下些湿润。
他回头,桓楼缩在床的一角安睡,眉心紧致,插不进丝毫快乐安逸。
晋卿清淡一笑,喉咙干涩的撑了身子去看,桓楼手中紧拉了件东西。
他的剑。
晋卿的笑容隐去,换上忧虑。
这个男人,睡着时手里依旧握剑,不相信别人的,恐怕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不知道他所经历,却感受到他的悲伤。有些深切,压抑了,全转为愤恨不屑。
却不明白,为何在睡梦中依旧想了杀戮。是否一日手心染血,便熟悉了那样腥甜的味道,难以放却。
晋卿想得有些难过。
桓楼,我该如何磨平你眉尖的哀伤?
晋卿叹气,他叹气的次数太多,已忘了如何恢复平静。
晋卿伸手,指尖略微涩做的滑过桓楼的额角,那里棱角分明,有倔强的味道。滑落嘴角时晋卿心跳一漏,突然像记得了什么,上一世或者更上一世他开始确定这样的宿命。是否太过多情?
猛的一停,他遇到阻力。指尖吃痛。低头,桓楼不自觉的握了他的手,狠狠用力,将要折断。
晋卿哼了哼,他本意并不想吵醒那个男人。
桓楼睁了眼。
他睁眼,迷失方向般四周环顾,最后焦点落在晋卿身上,于是有了笑容。
他翻身,一手摸了晋卿的额,很有一种满意的神色。
“你的热退了。”
接着将手放在自己额上,闭了眼,掌下覆盖着晋卿的手,他笑,“可却传到我的身上。”
晋卿心一停,他还是听不来桓楼这样略有嘲讽的戏言,觉得万分尴尬。
低了头,轻回避过他的手心,那里有他眷念的温度。
“天亮了。”他说。
桓楼下床,他身上有雨水特殊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芳香。
晋卿轻一闭眼嗅嗅,笑着说:“好闻。”
桓楼驻了足,疑惑的看看他,回首拉了自己衣联下摆闻闻,挥手道:“没什么好闻的,臭死了。”
晋卿一皱眉,却和他较了真道:“土里是生命的味道,当然好闻。”
桓楼停了停,反手拿了剑:“公主快来,我该走了。”
行至门口他微顿,回身道:“其实土里,更多的应该是死亡的味道。”
晋卿生活的轨道没有变化,甚至更加正常。
公主却感到一些半点不对的味道。
总是在深夜醒来,枕边无人。她不知道晋卿去了哪里,也不敢多问些什么。这个男子琢磨不透的,她只想永远,害怕失去。
很是自怨的可怜。
晋卿其实没有走远。
他一直在公主的周围,不过是隔了些青石的道路,又多了些脚下的功力。
与桓楼饮酒直至微醉,这样的生活他所喜爱的,却看不见方向。
或者在流年瞬间的某些片段停留,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十九。
虚晃过十九个年头,在岁末的尾声找到失去的东西。他想,他应该学会满足。
桓楼在一日问他:“卿,你说公主若知道了,会如何?”
他想不出答案,只对了他微笑。
桓楼冷一哼,擦着剑道:“那必定是勃然大怒将你我分尸示众。”
晋卿皱眉,虽然不爱那女子,歉疚的心肠却总还存在,他不愿桓楼如此的猜测,有些辜负了她的干净。
“她不会。”
“难不成她会放我们走?”
“会。”
“那你说,如果我们要走,去哪里?”
“不知道。”晋卿想了想,坐到桓楼身边按下他拭剑的手问:“你走过那么多地方,可知道何处最适合我们?”
“没有。”桓楼回答得简明。
晋卿有些弱小的失望,膨胀在心中。他悄自按压下去。
“没有么——”
“没有。”桓楼放了剑,反手掌了他的,说得认真,“卿,我有不好的预感,或许有日终会分开。”
“不会——”
“你听我说,”桓楼捋一缕晋卿上额的发在手慢玩,嘴角笑得苍凉,“如果有日分开,经年之后人事全变,你是否记得我,我不清楚,而我会忘记你。”
晋卿的手心僵硬,他实在不愿听到桓楼这般说话。
“所以,如果有一日我忘记你,我必须用什么将你找回。”
“标记?”晋卿低声问。
“对,标记。”桓楼笑。
晋卿迷茫的看着他,他眼神中总有叫人无法移动的理由。
桓楼左手轻上,抚着晋卿的肩,猛一吐力,他的衣裳半开。肩胛微露,锁骨现,晋卿瘦得叫人惊讶。
他愣了愣,疑惑的看着桓楼。
桓楼对他微笑,目光下移,晋卿感到一阵灼热。
桓楼俯头。他的唇轻点在晋卿肩上,带着诱惑的吟喃。晋卿仰头看着屋顶,上面结了终年难去的灰尘。
猛的一阵疼痛。尖锐破败,从晋卿的肩头一直蔓延到他的心里。
他打了个寒战,似乎有几粒微尘听见他的低哼,直落进他的眼睛。他眨了眨,有泪落出。
低头,桓楼以舌滑过他的锁骨,他闻到空气中一股微腥的味道。
“看,我在你肩上做了个印。以后无论我在哪里,看到这个,就知道是你。”
“很疼。”晋卿淡淡的一句,用手摸摸,一阵刺痛。他眉心一跳。
是个牙印。
桓楼的牙印,不大不小的,刚好在正中一块。有些嚣张,仿若禁区的标示,宣称了所属。
公主在为晋卿换衣时发现了这个牙印,红肿的,颜色已经暗淡。
她心跳加速,唇嗫嚅,说不了话发不出声。
晋卿整好了衫,对她笑道,“谢谢。”
她突然想哭。
这个丈夫,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是谢谢。她却宁可听他的忧愁烦恼,或者开怀之事,并非什么谢谢。
相敬如宾不过古人的俗理,太过生疏了,她觉得自己的难堪。
而现在,她看见他肩头上的牙印。
人的牙印。
这件事情很好理解,只在于她信或不信。
她选择了相信,相信晋卿。
可还是想问清楚,他今日早朝,她想在他离开那时问个明白。
晋卿脚离地,公主叫了他:“驸马。”
“什么?”他回头,阳光满布他的身子,公主看了,猛的心境安凉。
“没什么,请早点回来。”
“好。”
街市熙嚷,转角进了相国寺院却蓦然安静。
佛家的圣地,信或不信,进了总懂得敬诺自明。
人总是畏惧自己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却不曾想到,这金装的佛祖心内仍是成泥,水化得去火烧得去,普渡众生前还叫人磕头屈膝,丢了尊严,也不过一个可怜的主,却妄做了天地正统,佑护世间平安。
公主来拜,着了便装。
旁人见了只当是哪家的千金,生得美貌若仙,不堪盈握的,叫人忍不住羡慕。
公主几个贴身丫鬟随了在后,窃窃低语主子的美丽,她听见只当是风声过耳,悄藏在心中慢慢叹息。
漂亮又如何,全给不相干的人看了去,她宁愿用这相貌换来他的垂青。
差了她们退下,只留她一人在大殿上。
低头拜下,别人以为她是为自身求了平安,却不明她心中想了什么。
一拜,请上天保佑国运昌盛
二拜,请上天保佑父皇安康
三拜……她咬唇,郑重其事的重重磕下,请上天保佑晋家永享太平。
头抬起,她松了口气,呆着神向上看。
佛的眼色黯然,她看不出个所以。
“姑娘可是来求平安?”耳边有个声音响起,低沉深远。直觉是叫她的,于是她回头。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着了黑衣,头发散落,只在身后做了简单绑束,风过时扬起得安然。
他坐得颓唐,一只手撑地,一只手虚搭在膝上,态度桀骜,仿佛蔑视着这佛,于是故摆了姿态。
公主心中疑虑,却不多想,只点点头。
“这佛能保得什么平安?”
“佛不能保得平安,什么才能?”
“自己。自求多福。”
男子坐正。她轻仰头着看,他对她笑得和煦。
“公子若不信,为何要来这里?”
“我为了姑娘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