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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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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明,我靠着他他靠着树树靠着地地在远处接着天,然后形成一个奇怪的圈子。
"我要走了,姑娘--自己小心。"
"你也是。"对他笑了笑,贪享这一刻的安宁。
"给你的,有麻烦时记得找我。"他手心摊开,里面藏了个貌似葫芦的东西。
努努嘴问他:"这是什么?"
"拉下面的引线,它自会上天。"
接过来,一片温润。是握了很久,一直想给,一直给不了么?还是在犹豫,到底值不值得?
他起身,整理衣裳,一丝不苟的和从前一样。这人,就算最落魄也还是保留着那一丝的骄傲,从不轻易放弃。
突然有个想法。我的想法,考虑用不了多久,从来是率性的做,然后率性的伤害。
"惩我,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没什么。"
"你以后,如果还能再见,我希望听你叫我厉胜男,不是姑娘。"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侧头,只见了发角一端,微扬。
目送他而去,直到看不见的地方。迎着晨光,满眼通亮。
回头,花园的路暗得心惊了。那些梅肆意的开着,灼人神伤。这时候的我,脚踏卵石,不知为何,竟生出些胆怯。
该走的一定会走,不该走的,那就只能面对。主公说过,我们做杀手的,不死,就不能离场。所以那些痛心的,怀念的,安慰又或者牵扯纠缠的,散去后通通是幻。这世上总有些东西留不住,不能留。唯一可以做的,是忘记。
越近小阁,心越沉,千钧的步子提不起,提起又放不下,不死不活的悬在半空。
一个丫鬟过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你--过来。"对她招手。
"夫人。"
我皱眉,真是叫得刺耳。
"以后别那么叫我。"摇头,盯着她的手,"你要去哪?"
"这东西,是香少吩咐给夫人准备的。"
"给我?"莫名其妙。
"香少还要夫人去南边一个叫麦昌的地方找他。"
"他不在?"
"香少很早就到这花园走了一圈,现在出发很久了。"
我一愣,脸色下沉。
你早就知道我不会走是吧?假好人。
翻翻包袱,里面无非一些伤药银两什么的,无趣至极。这可不像他的风格,我冷笑,瞥一眼那丫鬟。
"还有什么?"
她默不作声的递过一把匕首。
抽出来,寒光初显,阴森森的凉人。
"香少说如果夫人在路上遇见什么事情,就用这匕首--"
"自卫。"替下她的话。
"自绝。"她反驳我,面无表情。马是备好的,干粮只有馒头,不过比起那些饥民已是幸福,我不求什么。
随便扯上套衣裳,但能覆体即可。
马一路低喘,我骑得颠簸。
记得出发时问过几个丫头麦昌在什么地方,口径出奇的一致--南边。
再问有多远,异口同声的道--不知道。
再问在哪里,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鼻下是嘴,可惜嘴也有用不上的时候。人家说不知道,总不能吊起来抽筋拔皮的一顿猛问。况且,别人还口口声声的叫我夫人。
香夫人--我耸肩,怎么听怎么别扭。
出了城,再走半里,人迹已稀。远远的看见间客栈,上书欢喜二字。
欢喜客栈。
好笑,如此荒芜,怎的衬得上欢喜两字。
牵了马过去,它倔得紧,一路上想方设法的把我摔下来。跟那主人分号不差的臭脾气。
一个老头迎过来,衣服浆洗得发白,补丁成摞,却难得的干净。
看看他,胡子一把,头上银黑参半,像是个朴实的人。这样的人--危险。
"这位姑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他的声音浑厚,我眼角瞥他。
"住店。"
"好好好。"他笑着为我拉过那马,方才趾高气扬的东西经他一捋毛,竟温良如兔。
随他进去,客栈虽小五脏具全,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
才坐下,茶尚未入口,紧接着出来个男子,年轻的,脸上蒙灰,只露着双眼,透出些古灵精怪的光。
"爹爹 ,来客人啦?"他对那老头一鞠躬,走到我身边,伸手来拿包袱。
手腕用力,轻轻一转按下他。
"干什么?"好涩口的茶水。
"姑娘不是要住店么?"
"恩。"
"我只想帮姑娘把包袱拿上去。"
"我自己有手。"包袱没什么打紧,关键是那匕首,落出来怕惊了老人家,倒落了我的不是。 "这是小店的规矩--"
"我不喜欢你的规矩,如何?"放了杯,心里闷得不快。
最近总是这样,一股气在胸口哽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男子呼吸沉重起来,我悠然自得。
"对不起啊姑娘--犬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
"我不计较。"对他们笑一笑,"我房间在哪里?"
"好好好,我带您去。"老头忙忙的走在前面,我拦住他。
"我要他带我去。"头一点,对着那男子。
越反骨的人,我越是觉得好玩。招惹我,注定你难受。
"楼上三间房,两间住了人,只剩下门角的一个。"他对我道,我点头进去。
听出话里的不顺,我偏不与你痛快。
"僻静的好,乐得我清净。"
放好包袱,我四周环顾一下,很好。
回头见那男子还在,一双眼直盯了我。
"你看什么?"
"你脸色不好,有病啊?"
"你才有病!"真是什么人说什么话。
"出去,我累了。"他这么一说,好象是有些不舒服,四肢五骸猛的麻冻起来。
他不做声的为我带上门,我想了想,追上去。
"喂!"
"什么?"
"问你个问题。"
"你说。"
"知道麦昌在哪里么?"
"知道。"他点头,然后回身,没有下文。
愣了愣,跑过去拦了他,"你还没回答我。"
"我回答过了,我知道。"
你!深叹气,平静平静。
"那,麦昌在哪里?"
"这是第二个问题。"
没看错的话,他笑了笑,很快隐忍下去,像得了多大的便宜。
好得很,所谓民风不古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算第二个问题,麦昌在哪里?"
"从这走向南一百里地,见着条红河,过了红河便是了。"
"什么红河?"
"这是第三个问题。"
................................................................................................ 浅眠于塌,微微一抬头,瞥见一缕星光暗淡的偷漏进来,在桌前无助的晃动。
四体酸涨,只有头脑清醒。这样的感觉最是难受,好在我已习惯。
强撑着起来,喝了些那种涩口的茶,眼前一片白亮。
那个男子说,麦昌前的红河曾是清河,只因官兵横行,杀人无度,连河水都染作了红色。百姓怨怒,不能申诉,所以才取了这么个名字--红河。
红河,其实就是血河。
想笑一下回答他,却是唇边沉重。或许,那血河的颜色也曾经与我有关,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说三道四。
还想问,他却已低头离开。直觉告诉我,他的亲人也葬身在这河里。
慢慢挪到门边,坐下。
木制的门草草掩蔽着,不过敷衍了事的象征一下,别说隔音,就是隔人也是不行的。
所以,我清楚听见对面那些恬噪之人的谈话。
他们说得小心,我听的仔细。他们在说--风袖。
冷笑,牵扯了神经一顿猛凉,近乎失去知觉的痛苦。
擦擦额角的汗,袖上竟湿了一片,贴着皮肤,提醒我这身子的渐弱。
其实,他们说什么,要做什么,与我无关,哪怕说的那个是我新嫁的男人。
我只是担心另一个人,一个对我好到,让人怀疑的人。
从来都说,自己没什么值得,不是妄自菲薄,只是事实。所以,我并不相信有人会毫无目的的对我好,一点点,都是不可想象的。
"上面怎么说?"
"没写清楚,只有一句话--查少戴帽。"
隐约的声音传来,我心一停。耳朵更紧的凑上去,屏气凝神。
"查少戴帽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第二个人恨恨的一句,仿佛刀劈空气的声音响起,转瞬即逝。
轻哼一句,手指在地面一画既是答案。
查少戴帽,即一个香字。所谓人头猪脑,以你们的资质,再想也是枉然。
我只有些好奇,到底是谁,写了这么明显的字条,又是谁,如此巧妙的掩盖了身份?
悄然出门,合上。双脚用力,将自己悬挂在屋檐下一寸的绝妙位置。这样的感觉,熟悉,却并不讨人喜欢。
借着门缝里漏的光看,是几个穿了兵服的清人。
东窗事发,活该你有这样的命。
桌上放了朝廷的官文,黄纸黑字,肯定说明要限期交人。
数了下,五个人。就算找到也没什么,他一只手指对一个,独掌拍下足以。
厉害的人物从不会是这种人,我感兴趣的,是背后那个指点却不点破的人。
正想着,楼下一阵细碎的脚步。
低头去看,竟是白天那男子。洗净了脸,皮肤微黑,眼睛很大,然后是一种仇恨的光从里而外。
他手脚轻巧,似练过武的人。可惜,时间不长,充其量能做个最低级的江湖混混。
他先摸到我的门口,向里望了望。幸好是放了个包袱在被里装假人,我暗叹一下,他猛的回头,四围环顾,又转过去。
从衣里抽了根管子,顺着门上的缺口探进,然后大吹一气,再小心的拔出。
黑店?太明目张胆了一点,犯了道上大忌--张扬。有时间,倒应该好好教教他,怎么说也是我厉胜男住过的黑店,格调太低传扬出去会坏了名声。
弄好我的房间,他却并不进去,转身到了官兵们住的那个。
又犯了一忌不是,切勿招惹官上的人。
换根东西再吹,手脚笨拙,是紧张所致。这是第三忌,下手犹豫。
所以说注定的,他只能失败。我对别人的预言,一向准过自己。
还未下手--是下嘴,他已失败。那些兵蠢则蠢亦,对付他这样的还是绰绰有余。
房门洞开,那几人冲出来围了他,面带狞笑,十分猥琐。
"臭小子,早看出你有毛病,敢对朝廷动手,你活不耐烦了!"
"呸!你们算什么朝廷!你们害死我娘,这帐早该算清了!"
还未说罢,举剑便刺,毫无章法。再摇头,亏难你,这般丢脸的剑,这般丢脸的武艺也敢出门寻仇,报不到是应该,报到是老天瞎眼。
两下三下,衣服上血迹渗透,点点撒撒的像花,我慢慢欣赏。
那老头冲出来,举着把咯应人的菜刀,发疯了一般的要替儿子去死。何必呢,年纪一大把,如此想不开。
男人肩上又被一下,踉跄的歪在一边。另一把刀过来,老头顶上,正中了脖子。
血上飞,有风的声音划过。
"爹!!"他声嘶力竭。不知怎的,我心里一痛,然后是许多年久失修的画面如雪花般华丽的飘散下来,挥之不去。
官兵们围上他,又是一砍,我弹指过去,挡开,然后落下。
"你们,滚。"背对了男子正对了刀,我淡淡吐出一句。
第 29 章
"臭丫头,找死啊你!"几个人愣了愣,稍微退了些,看看手里的刀,上面一个不大不小的破洞。
冷笑一下。害怕了?很好。
感觉那男子在身后盯着我,满眼迷茫,我低声一句:"带着你爹走吧,能救便救,不能救就埋了去。"
回过来,摸出惩我给的匕首捏稳,稍喘口气,站定。
速战速决,我可没那么多的精力和他们虚耗。
一根手指伸出,挑衅的勾勾,指着自己的胸口,当心一画,画出个圈,正好的心脉上方,不多不少。
"我杀了你们!混蛋!"男子蹦起,越过我想上去,我一手挡下,将他抡翻在地。
"躲远一点。"瞥他。
褪下匕鞘丢在地上,那几人又是一愣,左右看看,突然一起冲上来。
"走开!"一脚踢开那挡事的家伙,双足成轻,空翻了去。点着第一个人的肩,跳过第二个人的背,然后直接削掉了第三个人的头和第四个人的手。
血的味道腥甜的飘来,刺激头脑,晕得发涨。我只手捂了捂,太阳穴上微热。
嘶吼声起,灯火很是时候的灭了下去。
去手,是留你一命。但若你不要,我也不便勉强。
回身轻刺,一手反握了刀面,一手慢送,然后和他擦肩而过。倒下。
得一把长点的兵刃,我不至于如此费力。差是差了些,能切肤去骨既得。
三下。我在心里默数。三下,三个人,刀刀点到为停,只脖上一个红点。从不愿在这般的事情上多花什么时间,今天已是破例。
一些红溅起,躲开了些,沾上了些,始终不得干净。苦笑。
回头看着他,紧抱着老头。
"抱得再紧又怎么样?他不想留,你自然是留不住的,何苦把自己弄得那么难看?"
"你这种人懂什么!"他抬头,满面是泪,我看得几许麻木。
"是啊,我这种不懂的人倒是救了你一命。"
丢了刀,跨过那些尸首横飞的东西,头痛得厉害。
走两步,突的血气上涌,没忍住,渗出嘴角。
记起惩我的话:"虚气太盛,静滞淤血。"简单点说,不能动气,动了只能加速身体的死亡。
曾经有时间,很怕自己会死。以为我死了,有人会难过。后来知道了,于是就不怕了,再也不曾怕过。现在,倒是怀念那样的感觉。
笑。
徒手扶墙,心脏跳动得过快,我眼前黑了下。虚汗。
"你--怎么样?"男子上来搀我,我甩开他。
"死不了。"笑一笑,强撑着转身,靠好,"你还不去把他们埋了?"
对着那老头点点,看着他,心头几分悲凉。一座坟,一个碑,或者没有。名利如何世事如何,死的时候都是一样。
刚才还斗得死去活来的几人,竟埋在了一处,何等的讽刺。
男子长久跪着,头低发落,一身粗布的衣服在暗色里轻柔翻涌。
颓然。无力的站着,天的尽头是什么?又或者该问,尽头的尽头,有什么。
想不通的。所以要学会忘记。
叹气,我本不该如此多事。
抬脚要走,不料那男子抽泣着过来,强忍了去,擦了泪瞪着我,眸内干净。
"你--救了我。"
"你不用记得。"
"所以你要收我为徒。"他说得有些理直气壮。
好笑的看着他,一直对视着。他不回避,不躲闪,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情。
一点一点摇头,缓慢的,一直看着他,目光柔和。
看着他的神色失望下去,明亮的,转而黯淡。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武功好。"
"比我好的人还有很多。"
"但我不认识。"
"以后有机会的。"
"谁知道,反正在认识前你要教我。"
"你学了来干嘛?"
"为我干爹干娘报仇!"他微微回头看看,再过来,坚毅的说。
"报仇?"笑,"你的功夫,几时才能学会,几时才能找到仇人,又是几时才能杀了他?"
"我不管,反正,你要教会我,等你教会我,我自己会去。"
打断他,不知从哪来的耐性,轻轻的道:"但那时,我可能已经--死了。" 转过身去捂了胸口咳嗽,根根肋骨在指下清晰可触的振动。
会断的。微笑,擦擦嘴角,不知那些偷跑出来的颜色有没有干净些。
一步半颤的朝那小店挪动,只希望香无给的马能安静的让我骑骑,万不可再闹什么别扭。
听得出这小子跟紧了后面,只当他是空气,透明的来透明的去。
黑色的一块站定在槽厩里,神色傲然,趾高气扬的抬头喘气,毫不把我放在眼里。
取回包袱背了,走到它跟前扬视。
也罢,这身子弱起来,连马都欺负,活够份了也不过如此。
"喂,好好带我上路,去东去西的随你。"商量是必要的,我确定它能听得懂。
走时几个下人围在不远的地方指指点点,眼神悲悯。放了心去听,竟让我听得凶多吉少四个字。算了,管他的,天踏下来有高人顶着,我操哪门子的心。
踢来踏脚石,翻身上去。尚未坐稳,这黑马猛的惊起来,上下狂癫的翻踢。
抱了马头,整个身子匐在上面,叹气。跳什么跳,平白的让自己不舒服。
抽手拽出条绳捆了它的脖,另一边在手,打横绕着它的嘴勒住。正好,你闹你的,我睡我的,互不相干。
困眼垂头,只知道身边尘土飞扬,呛鼻的味道满天。
不知道它闹腾了多久,一声哨响后突的停了下来。我迷迷糊糊的张眼,随即瞪大。
男子靠着马头,仔细的给它梳理毛发。这马温顺的轻吐气,蹭着他,乖良无比。
想起来的时候,他爹也是如此收服这畜生。我眯起眼。
扯绳,撕破他们之间的依偎,将他推出两步。
"你把它弄伤了!喂!"他跑上来拦了我,黑马抬了抬蹄子。
歪头看看,的确是伤了,嘴边带血,勒的。
坐正回来看他,"那又怎么样?"
"你不能这么对它!"
"呵呵。"笑一笑,"这是你的马?用得着你多事?"
拿出随身的银鞭在空里漂亮的一抽,劈啪作响。黑马畏缩的抖了下。
他憋红了脸恨着我,一把牵了缰绳不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不能再打它,还有,你要教我功夫。"
真以为我在和你商量?不经世事到了这一步,不死没用。
哼了下。鞭甩声起,黑马一声嘶鸣,四蹄扬起。
男子脸更红,突然跳起拉了马头,大力停顿。
黑面。
"你听着,我救你不是我心好,我兴趣来了一样可以杀了你。你不要再来烦我。"
再扬鞭,他默不作声的扯住。
无奈了,手心发痒,狠一用力拔了鞭子,清清脆脆的在他脸上留下一道伤。
他不动,大有一种打死也要赖住的痞气。
再看看,他眼里那种机灵的光又闪了闪,然后悄然退隐回去。
"你要么收我,要么,打死我。"他哼了声。
"那好,"我唇角微提了下,"从这里开始,一直到红河,我骑马你跑步。我到了以后给你半个时辰,你能在半个时辰里到我就收你。"
"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又怎么样,一样可以反悔。
他犹豫的看看我,狠一点头,放了缰绳拔腿便朝远处跑去。
第 30 章
"慢点,前面路滑。"笑笑,双腿夹紧,惯了一下,整个人朝前冲过去。
慢行一路,天公不美,居然开始下雨。伸手出去接,那些略有寒意的水顺了指间划下,接触时暧昧的微痒。
领子低了些,有雨飘进去,然后干在半途。我打了个寒颤,突然精神一振。
扬面向上,几点水打在鼻尖,然后顺着两边划落,像是眼泪,不过倒着流进了本要流出的地方,酸涨。
张眼,世界模糊的颠倒。
"驾!"鞭空抽。g
我的鞭,从不上马,上马了出血,太不干净。
蹄不粘地,踏花无痕。几只蝶翩飞着,一下给甩到后面。
我回头看看,心里莫名浮上几许快意。
水在马身上是站不住的,抓了毛发,突的就掉落在地,不见踪印,迅速得,未开口已结束,成灰化尘。雨影疏斜处,踏梅留香路。这般的意境总是很好。
几里路后远远听得有水声浮动,心里一紧,莫名的有些纠结。
鞭扬,黑马嘶哮着立起前腿,停不住脚的风过,吹散我那些无意梳理的头发。
转个弯,狭窄的小道豁然开朗,是红河。
以为只不过说话间的夸张怨懑,谁又曾想,这河水当真是红的。
落了马,将包袱丢在上面,白包黑毛,衬得极不和谐。
走过去,鼻中似乎有些腥甜的味道,心里一愣。莫非,这些颜色真是从人身上流下来的?一点一滴,那究竟要多少人,多少时间,才可以凝结作这般傲然的模样?
那些殉染的人,都是谁,又都去了哪里?
不得而知。弱肉强食面前,什么天公什么地道通通是废话一篇,随便说说,只不过欺瞒那些崇圣尚贤的书生。
杀,既是王道。
微微笑,身体开始疲倦。
俯下去捧了些水看,腻人的感觉突然涌上。
忙丢了去,却见得手上一道红线,搓两下,顽固的停留着。
沾染一次,一生都洗不净了,这是我的命。
想起从前,第一次杀人,我们叫任务的时候,受了伤回来,腿上胫骨可见。
主公冷漠的命人为我包扎,脆生生的疼进骨里。
那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想:报仇,然后轻轻的笑。
现在呢,还是一个人,还是这手血,却不知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该如何,或者,不该如何。
身后微响,黑马躁动。我偏侧头,一个身影过来,气喘不休。
也算厉害,竟能几乎的同步。
站起身,跃而上马,勒了缰绳。
"你来了?"
"你--要--收--我--"他扑通的跪下,不是尊敬,只是累得不成人形。
"我要走了。"
"我跟你去。"
"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你,你走吧,我不杀你。"
"你说过要教我的!"他想站起,却不够力,软软的又倒下。
"说过又怎么样?说过的话,就一定要遵守么?"
笑。从前有个人说,无论我做错什么,骗了他什么,他都不会怪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些话,只是说说,有些人,也只是记得。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不行!你不能骗我!我一定要跟你学功夫,我要报仇!"
强站了起来,身体歪斜了两三下。
"那,随便你。"愿意跟就跟吧,不教就是不教,你奈我何。
猛一夹马,它疯狂的冲出去,蹄下水飞溅,打落两只低飞的蜻蜓。麦昌城小,或者不该说是个城。只是个略微大点的村落,有几户人家,有几方店铺,别的,什么也没有。
牵着马走,一身湿着,所幸匕首没有受潮。
武器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人。至于这马--我微笑的拍拍它,到以后你就死定了。
拿着香无给的纸条,一句话不清不楚,含糊不明的,还要费力去猜。
城郊。
撕了去,看那些碎屑飘扬。猛的生出个念头,就这么走了,香无找不到我,惩我找不到我,
就连金世遗......也找不到我。就这么静悄悄的死了,谁也不知道,多好?
微笑。
"算你走运了,去吧,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顺了顺黑马的毛,打个呼哨,取下它的笼头。
天涯,说起来很远,其实--很近。太阳正好,我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的克数是三,可惜这次却忘记了。
三步以后。
"娘子想去哪里,怎么也不跟我这丈夫说一声?"
咳嗽,手成拳。
缓缓的转身,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然后笑着抬头。
还是那样的红衣在身,百穿不腻,却不得不说他相当适合。好看的东西人人能穿,但恶俗的东西就不一样了。香无恰好是个可以把最恶俗的东西穿到最好看的人。
不知这是我的福气,还是别的。
"想走?想去哪里?"他走近,我手自觉的放在匕首上。
"是找不到我,害怕,还是想去找金世遗?"更近,只差一步便会贴上。 "你淋湿了。"我不说话,小心的退一步,他得寸进尺的上一步,伸手擦了擦我额上的水珠。
"你够了!"怒目,一把打开他的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应该是你想怎么样才对。"他不生气,单只看着我笑,一双眼里开尽了桃花。
转身,和这人纠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很明白。
"我已经查到了那个神医的位置。"他悠闲的开口,专等我问。
"哪里?"
"九分先生。"
九分先生?
九分先生。
我确定就是这个名字,心中一凉。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也没什么必要再去了。"九分先生,看病只要一分钱的人,剩下九分--
我叹气。
"没试过,你怎知不行?"
"你愿意为我当药人么?你愿意为我杀人么?你愿意为我,甚至压了性命在那么?"
"不愿意。"
"那不就是了。"
"我不愿意不代表别人不愿意,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两个傻子舍得如此为你呢?"
一愣,回头。
他的眼神内敛,转而尖锐。
有雨打下,淅淅沥沥的,在我们周围舞成个好看的圈。
我抬手,那些水顺了掌纹而走,似浸入肌理,与我肌肤相亲。
"不会有这种人的。"我笑一笑,"我根本不需要。"
僵持。他不语。很少如此安静的对峙,突然心下一片空明。
"喂--"有人声近,我们同时转头。
竟是那个死缠烂打的男子,远远的过来。
几近于爬的到了跟前,我看出他已到了极限。
汗水雨水混做一处,由发梢落到脸下,模糊了相貌。
"你--居然跟来了。"笑,"但是我不会收你。"
他抬头,是少见的惊愕。
"你--师父?"
皱眉摇手,"你不要乱认关系,我从不收徒。"
身后有人过来,一只手轻柔搭上我的肩膀,冷冷道:"他,是在叫我。"
猛回头,错愕。
"叫你?"
"师父!"男子跪行到香无面前,磕了两个响头,抬起时止不住的抹泪。
香无淡淡的看着他,像看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大男人,只应懂流血,你哭什么。"
"师父--爹娘--都给官兵们--杀了--"他强压着声,上下气不接的。
"是么?"香无抬头看看远处,狼烟四起的方向。"那么,你怎么没死?"
"我本是要死的--"他继续跪着,手不客气的点着我"是她救了我。"
"你?"香无玩味的一瞥,"你怎么救的?"目光下移,盯着我的手。
"不关你事。"没好气的回他,我需要时间消化这样的关系。
他信步过来,轻轻一抓,覆上我的脉,冰冷。我缩了下,他皱眉握紧。
"别动。"
闭上眼,仔细的想些什么,慢吞吞的开口。
"你,经脉尽损,接好的那些也全都废了。"
"那不是会死?"男子大声的道,震得我耳廓发疼。
"安静些。"
"是人都会死,早晚的问题而已。"香无放了我,笑一笑,极冷的样子。
"还不来谢谢你师娘?她可是拼了命在救你。"
男子怔愣的到我面前,扑通跪下。
"师娘的再造之恩,我越楼终生不敢忘!"说着,似乎又哭了起来。
"她救了你,你就要报答,懂么?"
"那是自然。从今后,师娘要越楼南,越楼决不向北踏半步。若有违此言,让我--让我--死无全尸!"
眼角瞥见香无,似乎计谋得逞的高兴。
心中沉了下。这叫越楼的孩子--他莫不是要人家做那九分的药人?
"很好。"香无上去扶起他,放开。
"我现在要为你师娘找救命的药,你,可愿意随我们去?"
坏了。
"我不喜欢他。"开口。"从上到下,都不喜欢。"
香无抿唇,低而无声的笑笑,极有深意的看着我,再看看他,"为什么?"
"我--不喜欢天资愚笨的人。"
"愚笨是老实啊,我的娘子。"他点头,"虽然,我也不喜欢。"
转过去,不看那孩子,将指放在唇下吹了声响,马蹄声扬。
"越楼,如此,你还要跟我们去么?"
"去!"那孩子一脸单纯的坚定。
"这般最好。"
"我不要。"
"他是我徒弟,哪有你说不要就不要的道理。"他整好以暇的看着我,几匹马自觉的过来,包括那被我赶走的一匹。
拉了缰绳,他仔细检查,"你待它不坏,没怎么损着。"手一抚,那马顿时安静。
长袖挥过,卷了我上去,安顿于前,不得半点挣扎的余地。
指着另一匹对那孩子道:"越楼,你的,跟上了。"
手力微吐,那马高扬了前蹄,一声冲云的嘶吼,眼前之景飞逝。
香无似笑着,在我头顶道:"谁叫你,方才不收他呢?"
我也笑,有些困难的回头看着他,长发飞散的漂亮。
"你知道么?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