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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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暾暾其西舍兮,阳焱焱而复顾。
——《九叹》西汉刘向
江焱站在冰冷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不停地往回倒退。有萧朗逸的，也有江城的，这两个人在他的脑子里争先恐后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有笑着的，有哭着的，他整个人近乎崩溃地蹲在了地上。
这时身后传来安少秋担忧的声音，“小焱，这是你爸的遗物。”
江焱微微颤抖着地接过来，一看是他最眼熟的几张毛笔字，那是江城唯一的兴趣，江城明明是个温文儒雅，成熟稳重的男人，可却偏偏喜欢临摹张旭的狂草，而且江城写的《古诗四帖》竟然曾经让他的同事以为是真迹。江焱只记得，小时候江城在书房写毛笔字能坐上一下午或者一晚上不出来，有时候催他吃饭他都听不到。
现在江焱手里拿着这一沓残缺不全的毛笔字，小时候的一幕幕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
“爸爸，爸爸，这个字念什么？”江焱指着一张还没干透的毛笔字问。
“这个字念‘火’，小焱的名字就是三个‘火’。”江城笑着捏了捏江焱胖乎乎的小脸蛋。
“哦，爸爸，那是什么意思啊？”
“等小焱长大自己就知道了，走，跟爸爸一起吃饭去。”江城抱起了脚下的小豆丁。
焱，光华也。
这是江焱学会查字典之后查的第一个字。
“安叔叔，这是怎么回事？”低头看着那一沓毛笔字，心里一阵阵闷痛，他紧闭起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爸那天本来在书房写这些东西，”安少秋指了指江焱手中的那一沓皱巴巴的纸，“他的书房正好和隔壁家的厨房挨着，那家也挺不幸的，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家，她家厨房里的煤气罐爆炸了，人也没了。而且还发生了二次爆炸，你爸的书房基本是全毁了。而且……”安少秋沉痛地顿了顿，“而且你爸的左腿也被炸没了，死因除了失血过多，还因为吸入了大量爆炸性气体，呼吸道和肺脏组织烧伤，基本是当场身亡……”
安少秋看着江焱有些颤抖的双肩，心里难受不已。自己是看着江焱长大的，这么多年这个倔强的大男孩也吃了很多苦头，现在江城没了，他就剩一个人了，就是再坚强的男人估计也会一时难以接受吧。
“小焱，你离开‘白鹤’吧，你爸生前虽然没有说明，但我觉得是他自己觉得没有资格跟你说，其实他很想让你过上一般人平平淡淡的生活，你能听叔叔一句话吗？小焱，回来吧。”安少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知江焱听后，看着安少秋苦涩地笑了起来。
“叔叔，这么多年谢谢你的关心，不，是暗中保护，你应该也知道吧，”江焱看着安少秋的眼睛说，“我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种生活，就算我回来了，我爸也不会看到了。而且，现在白鹤那边还有个正在等我回去的人。”虽然，那个人过了今晚也极有可能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可是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就要陪下去。
江焱和安少秋他们处理完江城的后事，已经快下午六点了。
“小焱，别想太多，你爸没有怪过你，回去好好休息。”安少秋说。
江焱苍白的脸上充满疲惫，他勉强地冲安少秋勾勾嘴角，“叔叔，您还是这么啰嗦。”
“臭小子，不回来也没关系，常联系，江城不在了还有我。”说完，安少秋开着车就离开了。
江焱并没有直接回医院，他叼在嘴里一根烟，一路开车回到了他和萧朗逸两个人的家。下车的时候，他才发现那根叼在嘴里的烟根本就没点上。
他捏着烟苦涩地笑笑，然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江焱来到两个人曾经的卧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把竹制的洞箫，抬手顺着洞箫的孔从上到下地轻轻描摹了一遍，洞箫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阵抽痛。
“萧朗逸，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江焱坐在床上，叹了一口气，“是我作孽太多，所以老天爷让我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个至亲。呵呵，可是讽刺的是，这两个人却都是我被我伤害最深的，你说我是不是傻破天际了呢？”
现在发生的这一切，简直就像老天爷在戏弄他，他恨江城，却也无法忽视那份久违的父爱；他也恨萧朗逸，可也否认不了自己早已动摇的内心。然而，这两个人却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没有给他坦白的机会。他觉得如果萧朗逸能醒来的话，那就是老天爷戏弄他到一半忘了结尾。
江焱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只有萧念钧的两个小弟守着。他们见到江焱进来了，赶紧站好喊了声“焱哥”。
江焱摆摆手，“大哥呢？”
“大哥说回去处理点事儿，估计马上就回来了。”其中一个叫林欢的小弟战战兢兢地说道。
组里的人都知道江焱和萧朗逸的关系，也明里暗里地听说过两个人的传闻，没出事之前他们都认为萧朗逸明里是萧念钧的弟弟和江焱的情人，暗里就是江焱养的一条不得宠的狗。他们没想到，萧朗逸一出事，江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每个小弟现在见了他，一面是从心底里畏惧他，一面是惊讶冷酷无情的焱哥也能为了一个人狼狈至此。
“你们先出去吧。”江焱自打进了病房视线就没离开过床上的人。
两个小弟应了一声，微微颌首退出了病房。
江焱坐在床边，看着身上插满冰冷仪器的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
“萧朗逸，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江焱深情地望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你知道吗？那个男人不在了，你要是也狠心离开，那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萧朗逸脸上若有若无的温度从江焱的指尖传来，恍惚之间，江焱竟然觉得萧朗逸只是生气了，不想理他，只是在睡觉而已。他抬手把指尖放在自己的唇上，淡淡地舔了一下。就像以前萧朗逸给他舔的时候一样，自己怎么能把这么一个人当成一条狗呢？想到自己以前的虐行，他悔不当初。口腔里充满了淡淡的咸味，当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时间的轴轮在一分一秒地转动着，煎熬得人心一次一次濒临崩溃。
江焱从出事到现在根本就没休息过，此刻他趴在病床上，一只手握着萧朗逸的另一只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被他紧握的手试图挣脱的小动作惊醒，他才不敢置信地一把紧握住那只试图挣脱掉的纤纤细手，他猛地站起身，“萧朗逸！萧朗逸——！”江焱突然俯下身，又惊又喜地对着床上的人喊道。
江城隐隐约约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而后又听到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萧朗逸？萧朗逸是谁？自己不是死了吗？现在在哪？
“阿逸怎么了？！”听到江焱的喊声，萧念钧匆忙从外面冲进来。
“他，他刚才动……动了，”江焱不敢相信地看着床上的人，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萧朗逸也真的是在沉睡一样，“萧朗逸，听得见吗？”
萧念钧听后拨开江焱的肩膀，迅速挤到病床上，“阿逸，阿逸，你醒醒！阿逸——！”
江城只觉得又多了一个没听过的声音，吵得他心里一阵烦躁，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只觉得一阵刺眼的灯光照射得他想流眼泪。
“医生！我弟弟醒了！”萧念钧冲着从病房门口经过的一位医生大喊道。
什么医生？什么弟弟？自己难不成已经投胎了？不对，眼前这个朦朦胧胧的身影不是小焱吗？他怎么了，为什么双眼通红？为什么这么憔悴？
“小焱……”江城冲江焱抬抬手，虚弱地喊了一声。
只见江焱迅速将他抬起的手紧紧抓住了，就像在怕上帝突然反悔似的，“萧朗逸，你……竟然……太好了！”江焱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萧朗逸？
江城恍惚之间以为自己可能真的在做梦，对他态度冷硬的小焱怎么可能这么温柔地看着自己？还有什么弟弟？谁又是萧朗逸？乱七八糟的梦让他心里有些烦躁。
直到一个男医生的声音传入耳边，他才震惊地睁开双眼。
“恭喜你们，他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不过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而且他的小腿有轻微骨裂，你们也要多注意，”医生说着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说“另外，别太刺激病人。”
这位医生是这家私人医院的一位主治医师，叫樊裕罗，性格有些冷淡，具体身世是个迷，但是不到四十岁却很有经验，尤其是处理刀伤枪伤，很有自己的一套手段。萧念钧甚至怀疑过他以前是不是在雇佣兵里混过。
樊裕罗之所以会提醒他们最后一句，只是凭他多年的行医经验，他确定在病人被推进手术室还留有一丝意识的时候，这个病人就已经主动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手术结束后，樊裕罗基本上就没抱太大希望。他不知道这个病人经历了什么，他也没兴趣去深究，只是让他在意的是，毫无求生意识的病危患者竟然能苏醒，他临走之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人。
江城此时已经基本清醒了，只是腹部和小腿上相继传来一阵阵不同程度的酸痛，身体的虚弱让他忍不住想喝水，可是他还没开口说什么，江焱的脸瞬间就在他面前放大了，紧接着就是江焱湿热的吻，江城被这一举动震惊得不知所措，紧接着喉咙里就被温热的水湿润了。一吻结束，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江焱拿纸巾轻轻地帮他把嘴角的湿润擦干净。
“小焱……你，”江城渐渐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在做什么？”
“亲你。”江焱听到萧朗逸喊他“小焱”，心里稍微怔愣了一下，也没再多想，就坐到了床边，深情地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我要把以前没做的都补回来，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江城看着江焱那双炽热的眼睛，他很清楚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他此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还在梦中，小焱在胡说八道什么呢？他看着一脸认真的江焱，不知作何回答，只是视线落在了江焱早已残缺的右手上，他抬手轻轻附在那根不完整的断指上，“这是……”
可不等他说完，江焱就抽回了手。
“都过去了，我以前那么对你，和这根可有可无的手指头并没有关系，”江焱说完心里其实有些七上八下的，他不确定萧朗逸还愿不愿意原谅自己，“……以前的事，都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江焱问得有些急切。
可江城仍然听得一头雾水，儿子这是在跟自己表白吗？刚才他竟然还亲了自己的嘴，江城觉得自己的这个梦太邪恶了。他恍恍惚惚地又闭起了眼睛。直到又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静。
“阿逸现在怎么样了？”萧念钧紧张地问。
江焱从刚才的急切中慢慢回过神，“有些虚弱，刚睡着。”
“那就好，”萧念钧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脸认真地看着江焱，“阿焱，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们以前的事儿，我都可以不再追究，我就问你一句，你爱他吗？”
江焱没想到萧念钧会问这种问题，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视线正好对上了萧念钧充满震慑力的双眼，“大哥，如果以前你问我这个，我估计扭头就走了。”江焱苦涩地勾勾嘴角，又转身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如果萧朗逸愿意原谅我，我会守他一辈子，直到他厌倦为止。”
其实，这段时间萧念钧也看出来了，江焱这孩子性子冷，就连自己几时动了真感情都没察觉到，可这种人一旦动情，就坚如磐石，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傻弟弟为了当初的那个错误，吃了这么多年苦头，也是让他挂心。如果现在把萧朗逸交给江焱的话，萧念钧也能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了。
他抿了口茶，抬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你小子最好给我记住今天你说过的话。”
江焱转过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萧念钧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顿时心情一阵愉悦，在江焱没注意的时候，他已经悄悄离开了。
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江城的耳朵里。
他现在震惊得只想一睡不起，看来自己的确是死了，可一睁眼就被一向厌恶自己的儿子莫名其妙地亲了一口，而且还多了一个“哥哥”，也就是说自己意外重生了，现在叫萧朗逸，而且这个萧朗逸竟然还是自己儿子的情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