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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第一章 茧 “一开始, ...

  •   “一开始,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

      我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回想。

      照着很多很多年以前,零徯初次教我通灵的样子。

      不出意外。

      所以始终没能继续下去。

      而这样的重复,已经数不清多少遍了。

      心中不免有些烦倦,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 * * * * * *

      隔夜的车玻璃在这样的白色时节里总会覆上好些层雾气,被人简单用雨刮摩擦上两下,便能勉强看得清,可过久了原本的玻璃也会慢慢模糊掉。就像我,与那段很深的记忆被无形中横亘起来一样。

      好在,那使之模糊不清的,即使是最坚固的城墙,也没关系的。只要城墙的另一端,那段属于我的记忆真实存在过,永远都不会消失,等着我再抵达那一天,这样就好。

      这无非就是我坚持的理由吧。

      哪怕很久以来,我都没有办法抵达,就连努力望也望不到,也没关系。

      哪怕我因此失去,随之流走的,还会更多,仿佛看得见一样。

      * * * * * * *

      不过,也该是那个时候了。

      那是我,回到我的时候,

      是命运终会拿捏在自己手上,

      一切美好重归于虚无,

      是我终于成为我的时候。

      * * * * * * *

      至于其它的,后来发生的事,都不去管了吧。

      很小的时候书院的先生常给我们说起猴子捞月的故事。一群自以为是的傻猴子想捞起水里倒映的月亮,最后只落得那样乏味的下场……而我,还不是如那故事里所说的一样——以为记忆里有我想去的地方。殊不知我惟有从头打开那扇门,才可能真正通向那里去。

      而那门藏在灵魂里。

      我重新伸出手……

      * * * * * * *

      再一睁眼,恍惚是回到某个时刻,万丈极冰砌成神殿顶上。只容得下我一个人的望台。脚下是平静的云渊。

      只闻心脏在拼命地来回搏动,我不知道爬了多久,这里是整座冰宫的最高处,没有别人。

      所有东西都是冰蓝色的,巨大的宫殿顶层处处散发着苍白的光泽,映在眼睛里,坚锐地,熏得满是光晕。

      周围的事物逐渐清晰起来。随之骤起的,是刹那间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天地间永恒的霸主。这是失去了知觉也能感受到冷彻肺腑的极寒,呼出的每一股空气,都立马化作苍白的细碎的粉末,弥散去了。

      我战栗着,俯瞰向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远处好像朦胧有一条很长很窄的桥,桥面上也覆满了冰晶,显然不是人行的地方,更远处,便全然是无边静谧的白雾。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到桥那头的坚冰正逐渐消融,在雾气快要散尽的地方。

      天幕上空无一物,不见日月,更无论星辰,只余几缕封冻的白云后几近剔透的天空。这等的鬼地方,没有人不会害怕。又哪怕是我。

      这个时候,时间莫过太多余了。

      可我也怕,我知道搞不好再挨过半晌,那危险就真的更近我一丈,步步紧逼着,是要我错失,要我到头来再也无力挣脱罢。

      有人想我回去。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发抖,于是深吸了两口干冷的空气,冷意骤然渗进血液里,针扎一般,弄得心口疼。

      血液在低温中沸腾起来,肢体的末梢几乎是麻木了,我朝那地方又靠近一点。我早该利索一点的。

      最后一次,我还是回头看了看那个让我赖之生存了好久的地方。

      真的,或许继续存留在里面,我会被保护得很好。

      只可惜我不要。

      * * * * * * *

      我爬上围墙。

      远处的天空愈来愈浅,却是刺眼的光芒。而在身后,有急促的,捉拿的步履声,震耳欲聋。纷乱踩上去的,踩在我碎片般的尊严上。

      而后那光芒越来越亮,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出现在我的眼底,整个世界随之轰然崩塌。

      * * * * * * *

      满身的汗,东房的卧床上。

      我略微挪了挪湿透了的后颈,更深地往铺盖里缩了进去。只是那寒意并未随之散去,在这虫鸣声却的冬夜里,幽灵一般地,好冷。

      任眼睛死死地闭着,也没想要睁开过,直到我可以确认眼前那趟明晃晃的亮光不只是错觉。我微动了动眼睑,窥见白墙上久久晃悠的影子,发出瓷器轻轻相拌的声音。而后有一种熟悉的、却令我避之不及的苦涩气味渐盛起来。

      不用猜。

      都知道是陌姨给我灌药来了。

      我立刻就不想动了。

      还不如回到刚才的梦魇里去。

      只是出于什么缘故,我竟然也开始发觉暖和了些,孤灯在厢房中摇曳着,格外温暖。

      我听见正屋传出的洽谈之声不绝于耳,看来这夜色尚还不算晚。微凉的风不断透过帏幔送进来,这才意识到陌姨已把半边帘子揭起来了,夹得高高的。

      我不自觉地动了两下,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睡着吧,”顿了顿,是略微疲惫的声音,“都说好多次了不要把脸埋在被子里睡。怎么出这么多汗…”

      说着递来张湿烫的手巾在肩颈辗了数下,我感觉不怎么舒服,别扭地侧侧身,别过脸去。

      “夫人之托,我没办法不听啊。再说你这孩子天生就爱发冷,喝点温药暖下身子,冬天才好撑得下去。”

      突然有种莫名的委屈,又不是我的错,干嘛非要活受罪呀?!

      “你爹他们一时半会也完不了,你也知道,近来城里事务挺忙的,……”听得出陌姨还想说些什么,又一时打住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也该长大了,有一天也要面对这些事,甚至是更难的事。再这样招摇惹事下去,怕是没人能帮你打圆场了……陌姨也不是定要你怎么样,只是想你有一天能够用自己的力气保护好自己。那样你爹娘才敢放心呀。”

      我听不清她话里到底是想要说什么,反正我是觉得,对于那些难以预料的事,陌姨实在是夸大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想要我干什么,毕竟我是这个家里的独子。可我也有我飞扬跋扈的权利,至少这些年,我还不急着长成一个大人。要不然我也太惨了!

      不过有时想,相较起爹娘来说,陌姨对我真的是温柔又和蔼,也少了那么多苛求。

      我转过去,看着她。可是眼睛被压迫久了,视线还是阵阵模糊。

      只见她顿时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地端起木篮里的汤药来,“唉呀,你看我差点都忘了。”你就不能完整地忘一次吗?!“快点…不然我又得去热一道了……”

      我做出祈求的眼神,边拼命地摇头挣扎出声来。可是没有用的,眼睁睁看着青瓷碗一点点接近我嘴边。

      最后还是要接过,豁出去般的神情,憋一口气把它干了。不过那药倒是真的搁凉了,还一如既往地回味难忍。

      随即陌姨依次递上方巾、花茶,整个过程好像连贯得不容差错。直至喉咙里附着的药材特有的残味基本消却,我几近扭曲的脸才好不容易恢复原状。

      “我爹他们有很要命的事吗?”我从床帏又缩回被窝里,问。

      蹲在床边正打理着碗勺的人瞬间停住了。

      她把篮子轻轻放在墙角,面向我,慢慢坐下来。半晌,又替我裹好了衾角。

      床檐上仅仅是多了一人的重量,却好像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压在我身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要不了命的事。”愈加低沉的嗓音,她明显在故作轻松,“但也哪能是说放过就放得过的。”
      “我这个做活儿的也没那个本事去弄清楚那些事,”她像是在轻笑,“可是,焱子呀,你迟早都会明白的。”

      “这世上的人,各自有命,走定了哪条路,自然而然就要把那些代价捻得轻。老爷在这位上坐了半辈子,有些事他早会有打算。你要知道的。

      但你不一样。

      你还没做出过任何选择。你还有机会选择你要承受的。

      那样的话对凡事皆有报备,危险也都不是什么危险了。

      陌姨这些年见过好多人,所以知道命途对每个人来说本来就不尽公平。也知道人要是爱惜自己的命,且安守善心,那命途自然对你不差。每个人命定里都有不少艰难,谁都一样,想要跟它较劲是赢不了的。人都须在那时学会松手。

      没有永远抓得住的梁。割断了、舍弃了,剩下的日子再难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但也要明白很多时候靠得住的除了你自己,别无他法。

      再大的危险来临时都莫要冲动,那样的话才保护得好自己。”

      一句一顿,反倒说得我莫名其妙。

      我悄悄侧过身去,白墙上,巍然着昏黄色的灯火,却是久久颤抖的,好像随时都可能破碎一样。

      我想不清楚,我是在怕什么。

      怕眼前之一切太过轻易地失去?

      怕无尽的时光里只能重复着的世代的宿命?

      怕我那些忤逆的念头终有一日被揭个现行?

      怕一旦认真起来之后,命运也将终结于我的宽容?

      ……

      那感觉好像自己跌进了一个无边深邃的大洞,可是没办法地,就被一团未知的鬼魅驱使着往前走,走啊走啊,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生于这样外人看来成谜的大宅院里,绛月城中,十余年衣与食无亏,硬要算生活品质的话也绝不为差,单说这些,我上辈子当是烧八百根高香也不为过。爹总爱说我自由得不着边际。小时候听了,翻个白眼,权当玩笑话,如今,却也要矢口对之,不愿承认了。

      究竟是不认什么啊?

      是啊,身为绯云世家的大少爷,我还怨得了些什么吗?

      ……

      不过回头想,这世上其实并未有人亏待过我,这是大实话。

      我是怨不了谁人。又怎会不明白,少爷我这是生在玉帛里的命,也是夹在石茧中的命啊。

      今时几不忧劳之薪,择日便成自己的救命稻草,也说不定。

      那样几乎能想到的日子,即便再富足,我又哪会认命?谁爱要就拿去好了。

      我只是不愿,也仅仅是不愿罢了。

      如果再早些岁月,我还可以红着眼睛缩在夜深的角落里自讨些不值钱的宽慰;大还可以一气之下挥门而去,消失上四五天来担保一点爹娘的怜爱;亦可兀自幻想一堆戏码来逃避下荒芜的现实。

      而当愈多、更多的不得已、不得知惶乱压上身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任性狂妄下去?

      所以想不清楚也罢。三千世界之事,若是仅依靠想便能弄清楚,那我们又何必在这世间来过?

      * * * * * * *

      回过神来,陌姨还在絮絮不停。

      想来她也不容易,府里的大小事务就够她管了,如今还要操劳起我来。她也不年轻了。

      然而她好像提起了兴致,竟开始说起故事来。

      貌似正进行到高潮(climax)处:

      “所以啊,它就不得不给自己织上了一个巨大的、坚实的茧,足以把它弱小的身子好好裹藏在里边儿。这样一来呀,它便能把自己很好地保护起来,也就不必担心有一天会变成谁的猎物,或者不明不白烫死在咕咕冒泡的热汤里了。”

      我无聊得简直要打开深度睡眠的大门。

      筛糠似的嗓音仍在继续:

      “后来,它躲藏在厚实的茧里面,慢慢地长大,变化,也可以不关心外面发生的事。

      到时候了,等到适合的时候,它就从茧里撕开个口子,探出头来。而后张开很漂亮的大翅膀,从此以后,就成了只会飞的蝴蝶,再也不是备受欺凌的那一个了。”

      有意无意地,我怼了句回去:“蝴蝶一旦破出了茧,它的一生也就快到头了吧。”

      沉默了好一阵子,陌姨才只是笑了笑,望着窗外很是沉重的夜色,慢慢地说:“蝴蝶再如何,也活不过一个春天,而你会目睹好多个斑斓的春秋相继更迭,那一路很长,哪能这么快说到头啊。”

      * * * * * * *

      那天晚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冰凉的缄默的雨,大地微微潮湿起来。

      陌姨替我放下帐子,过了一会儿也提着灯笼走了。

      洽谈之声也不知于何时悄悄散去,夜色里只余几处寂寞的瓷盏轻轻碰撞,发出类似泠泠泉水般的声响。

      绯罗花的香气,乘着空气里丝丝药味,还有隐约的檀香的气息,在厢房里织成一幅绵长而静谧的纱幔。

      我还是像小的时候一样,头深深埋在被窝里,编织一些有的没的逸想。

      很多事情没有答案,拼命求解倒还不如一觉睡死来得惬意。我也希望能一觉睡到天上去,但如果,我如期醒来的话,就请赐予我一个奇迹——一个让一切恐惧幻灭为安宁的奇迹。

      * * * * * * *

      当时还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陌姨会跟我说出那样的话,就像至今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那个晚上的记忆能够在穿梭过这么漫长的时光以后仍然清晰地流泻下来,不假思索便能勾勒出片刻的忧喜。

      我想我是知道的。

      我为自己织起一座茧。

      一座很大很大的,能够把我死死裹藏在里面,偷来些时间以蜕变的,我所梦想中的茧。

      尽管它终于有无可修补的一天,而我也不大可能变成故事里那只美丽超凡的蝴蝶。

      但它对于我来说,存放着我太多,太多宝贵的东西。

      至少那个时候,我是死也不愿让它离开我的。

      这暂且就当作我笔下整个故事的开始吧。

      我就像这样,默默许诺着把它记述下来,不论昭然与否,一如我这场睡生梦死却再好不过的孤独浮生。

      * * * * * * *

      那么,我就要通过这扇门,踏入那个我从未真正抵达过的地方了。

      至于我打开门的第一眼还看到了什么,就偷偷当作我深藏心底的秘密了。

      * * * * * * *

      你看那盛情的夏天都过去了,是真的过去了,只朦胧在青灰色的河流里。

      2017年1月27日晚
      农历大年三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卷第一章 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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