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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山犹唱别离歌 “况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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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儿,你可全记住了?”
“嗯,”少年笑着温和回答,“我记住了,父君。”
“那便好,这心法诀你好好练着,过几日我来验收。”
当年的黄泉还不是容止墨掌权,是她的父君。
那时候容止墨还很小,长着一张白白净净却不让人觉得亲近的脸,虽是冷,但那时众人道以后谁娶了这种美人,就算是冷美人也是个福事——却没有谁想到,最后掌黄泉辨生死分乾坤的,不是她哥哥容止砚,而是容止墨。
但现如今,小辈们只当容止墨是长姐,从未听过容止砚这名字。
而有些见识的老神仙们自然知晓这名字,但如今掌权的容止墨手腕高明,更何况一旦提及必会扯出一大段不得说的恩怨,何必自讨没趣到处嚼舌根。
容止墨尚幼,储君为容止砚。
之后百年容止墨弑杀容止砚,夺其储君之位,其狠戾无情四海皆知,相传二人在夺位前关系甚好。
由此,众仙皆言,容君阴毒。此皆后话。
她那时候不过一个小娃娃,随着他父君母妃去往千年一轮的千君宴,来来往往的都是有名头的神仙。
她母妃那时正怀着胎,医丞说是个男孩儿,不仅是夫妇二人,连容止砚容止墨也不由得欣喜,微微舒展眉头,想着自己要有弟弟了,便苦思冥想着给他起什么名字好。
总要新奇一点,总不能容止后面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花鸟虫鱼凑齐罢?
千君宴上,一个看起来比容止砚小挺多年岁的少年公子便问,单名一个明字,与日月同辉,性情豁达开明,一世明朗无虞,如何?
众人觉得此意甚好,却只记得那少年还未长开的温和的眉眼,想不起来那是哪家仙君的小公子。
后来容止墨在午夜梦回里,猛然惊醒,仔仔细细想了一下,惊觉,那应该是苏况。
少年白衣,翩然无双。
容止墨第一次见到祁温瑾也是在千君宴上。
新任的玄玉谷的上君也是第一次来赴宴,但他似乎很不喜这种场面,有些内向,但更多是冷然。
容止墨在一旁冷眼看着他。
而玄衣的年轻人恰好也瞥过眼来,容止墨眨了眨眼,他们俩盯了好一会儿,她觉得实在冒犯,便掉头跑到容止砚那儿说,哥哥我们换别处去玩罢。
后来黄泉发兵隐仞山,二者动干戈,虽幽冥司神官长苦劝,但她父君一意孤行,誓为死去的母妃报仇,倾尽鬼卒之力杀得血流成河,山河失色。
她母妃是隐仞山当年叛族中唯一的幸存者,被揭穿身份后,为保黄泉与隐仞山二者太平,自行前去隐仞山,甘受挫骨扬灰之苦。
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何父君会为母妃那样做,后来知晓所谓爱恨离别苦,突然理解了。
她母妃不理解父君,正如她父君也在穷兵黩武中忽略了她母妃舍身的真正目的。
每个人都一叶障目,她也不能例外。
仓皇离别日,苏况还在自己的寝殿里翻书卷。
侍女们亦默默静立,手中捧香。
黑云压得很低,他听见大殿里隐隐约约传来吟唱之声,最后的靡靡之音冲破死亡的悲哀,绮靡而凄艳地在大殿上飞舞出最后的挽歌。
而隐仞山最后一层壁垒被突破,黄泉的君上斩钉截铁领着千军万马踏雨而来。
“都散了吧。”苏况说,“免得不必要的死伤。能活下去就好。”
侍女们微垂着头,却一个都没有挪动步子。
苏况负手里在窗前,一卷古书已经被狂雨打湿半页纸。墨色渐渐晕染开,模糊了所有字迹。
苏况微垂着眼,一时兴起,开始念诵父君昨晚教给自己的心法口诀。
他在战火中得以幸存,是因为随父征战的容止墨看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苏况,一时虽然没有认出他便是千君宴上给自己弟弟起名的小公子,但是见他年岁尚小,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堪堪留了他半条命。
他实力和容止墨相当 ,天赋甚至更胜一筹,但是天生魂魄易散不能轻易动用法术,更何况当初的忠君信念已经让他心如死灰,索性消极抵抗。
但他得救了。
那个时候神官长还未继任,却与他父君交好。
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既然都这样了,那就当成是自己的命。是天不亡他。
那么,就活下去。
容止墨在幽冥司神官长新任的典礼上,见到了站在一边白衣翩然脸色苍白的苏况,整个人脸色一白,而听得容止墨君上赴宴而来也兴致勃勃来赴宴的祁温瑾上君则安然坐在一旁拿着个茶盏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容止墨皱着眉的脸。
但苏况什么都没说,他微笑着一一打过招呼。
那平和的微笑,让当年所有的知情人容几乎快要以为他已经放下过往。
但他们全都忽略了苏况生性隐忍,而对于寿命不止的神仙,报复从来只看时机而非逞一时。
“便如同君上之于黄泉,如果是故土被毁,您又能安心么?”
“容明并不知晓之前的事。”
“您的母妃的事,也是前代的事了;何必殃及整个隐仞山和一帮不相干的人?说到底——”苏况微笑,“那个绿玉盏的比喻便是如此,无论我是如何,我终究,”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是隐仞山的人,当年的罪孽您又该如何掩饰?”
“无爱无恨。”
容止砚曾指着苏况和她说,那个人,做事都不会做绝,但他会骗过所有人。
苏况亦是承认,他信天命。
容止砚是她印象中评论最中肯的人,不似她沉默寡言,亦不是容明那般刻薄。
不温不火,却恰到好处,入木三分。
但她不明白,倘若苏况真信天命,何苦和容明过不去,两败俱伤。
隐仞山事件过后,父君闭关修炼不问红尘,兄妹二人生活中不多的空余时间便是逗逗容明玩。
之后很久,因杀生而造成的反噬终于缓缓而至,此劫全由容止砚一人以元神祭天地而平息。
他们为了平息事端掩去当年血腥的过往,还黄泉隐仞山平和假象,容止墨当着众人的面弑杀本就奄奄一息的储君容止砚,造成少君暴毙并非天谴而是人祸的假象。
容明那时只有十岁,他只知道阿姐杀了大哥迫于无奈,但其中深层原因他并不知晓,但他终归信他的阿姐——他也只能信她,毕竟是阿姐。
黄泉对外称容止墨是长女,容明乃是次子。而知晓其内幕的人都明了,长子乃是容止砚。
但黄泉向来与世隔绝,因而消息一出,自然没有人感兴趣去深追究。
对着口诛笔伐她只是淡然回应:
“黄泉的事,还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便是真的我们错了,这储君的位子也轮不到你们来坐,你们倒还有闲心思管这茬事么。”
容止墨落得被众人纷说的结局,她本也不在意——至少看似不在意,到父君修炼的洞前通报一声她自立储君后,便冷着一张脸下山。
祁温瑾不知为何在山脚下等他。
玄衣的神君手里拿着一件御寒狐裘,沉默地给她披上后,又递过一只很轻的木盒子,他开口说,玄玉谷里养出一只赤蝶,你好生养着,说不定哪日就通人性了。
容止墨惨白着一张脸垂着眼没有回答。祁温瑾没有再多说话,转身便走。
待到天地间真正只剩下她一人,她终于缓缓跪下,抚着自己的心口,那些事情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滚,她明白自己的罪愆,也明白自己的苦衷。然而她终究是错的。
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她哭得不能自已,一边擦眼泪一边打开盒子。
一只翩飞的蝴蝶从黑暗中飞出,绕着她旋转,她只是旁若无人地哭得更凶。
千百年后,赤蝶修成女身,温和善解人意,容止墨给她起名时玉。
有一次,时玉对自己说,她好像看到一个玄衣公子站在黄泉门口逡巡着不知道进不进来呢。
容止墨斜了一眼,便颔首道,快请进来。
待到时玉再去请,人早已不见了,只剩下一纸笺,上云:
空山犹唱别离歌。
对错论真毋介怀。
容止墨拿到那一纸笺,沉默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念了很多很多遍,刻意被压抑的触动仿佛呼之欲出。
她轻轻摇了摇头,最后小心再小心地把纸叠好塞在书桌的小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