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温折柳

2、约定

　　将近中午日头又热又晃眼，侥是浓荫怕也遮不住这样毒的日头，更何况是这还没长开得竹林。
　　苏夏挎着满满桃花的竹篮快步离开小径，在岔路口本来向右跨出的脚尖陡然一转，迟疑了一下，苏夏走上左面的木质长廊。
　　临近午膳时分，御膳房与其说是热闹不如说是忙乱，原本紧闭的大门此时敞开着，右侧端着糖藕的宫女鱼贯而出，苏夏对着领在前头的管事点了点头，提着篮子从左侧跨入。
　　香甜的热气混合着葱油的味道，这个时候的御膳房的味道其实一点都不好闻，多种菜式的气味交杂在一起，苏夏有些后悔来这里。
　　公主的清平苑中也有小厨房的。可是……

　　苏夏想起上午自己颤颤巍巍坐在枝桠上仔细摘桃花的时候，那个无趣又无礼的少年掀起墨黑劲装的衣角，蹲在身边跟着她一起挑桃花。这进贡的桃花树当真是高，枝干竟然还载得下两人的重量，难怪看起来如此粗实。平白临空六七尺，苏夏两股战战又不得不强撑着，只恨这桃树缘何生的这般高大，才没有心思顾忌他为什么就黏在身边不走了。
　　“你摘桃花是酿酒？”苏夏不理他
　　“我前几日看书的时候，上面提得几句桃花酒，很是向往。诶，不如我同你打个商量。”少年拿剑鞘碰碰苏夏。
　　苏夏皱眉，探身又摘了两朵正是盛放的桃花放入篮中，不耐烦地挥挥手,“再说再说。”
　　少年不放弃，又蹲得离苏夏近了些：“就只分我一碗，一碗便好。”
　　“别那么小气呀。”
　　“嘿这小丫头，还是我送你上来的呢！你忘恩负义！无半分江湖义气！”
　　苏夏冷笑道：“这深宫中讲究的先是礼仪规矩，再是勾心斗角，要什么江湖义气？起开起开，你才是小丫头！”
　　“姑娘姑娘，姑娘莫气。”少年见惹恼了苏夏，忙拱手作歉。
　　没消停一会儿，又脚尖又挪过来些许。“姑娘，我活了这十五年，还未尝过桃花酒的滋味。你看你酿一坛，只需分我一碗，可好？”苏夏因了这句姑娘，脸色阴雨转晴，继续不搭理他，暗暗思忖，臭小子，明明和我一般大却偏偏叫我小丫头。
　　被少年磨得有些心软，苏夏险些答应。
　　少年仿佛看穿她的顾虑，再接再厉：“姑娘可是御膳房的，姑娘如果当差不便出行，我来找姑娘便是。”
　　苏夏手下动作顿了顿，眼珠子顺着桃花蕊转了几转，开了金口：“确然，我在御膳房当差。”
　　少年似乎看到难攻的堡垒裂开了一道口子，难掩兴奋之情：“你这是答应我了？”

　　思及此，苏夏在御膳房中揉着面团，冷笑着腹诽，谁答应你了。
　　鼻子已经适应了御膳房里各种香气交杂的怪味，苏夏觉得，自己为了不被那个难缠的少年发现身份，也是操碎了心。
　　桃花去蕊，洗净后放于盘中。面团每揉三下就撒进一把桃花，好让桃花与面粉完美融合，糕点才更香酥。看似复杂的工序其实也只需要简单的重复，苏夏觉得人生好像是不是也应该就是这样。每一天都是在简单地重复着，但每一天又好像都不一样的。
　　她又想起桃花林里那个少年。
　　思绪又回到巳时。

　　眼看着金乌越攀越高，只差高悬着释放炙热光线提醒苏夏快晌午了。她看了看满满的竹篮，掂了掂，觉着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可身在树上不比平地，本来早就忘却的恐惧重上心头。往下一望，苏夏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要是跌下去可就小命不保啊。
　　她重又战战兢兢起来，艰难地回身望着靠在一边的劲装少年。后者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然自得。见她回首，他瞟了一眼满满的篮子，足尖一点后翻一圈，衣袂翻飞间已到了树下。他仰头对她招呼道：“好了吗？快下来。”
　　苏夏瞪着他，然而开口便失了气势：“我…...我下不来。”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捧着肚子靠在树根下开始笑，越笑越大声，看样子一时之间是止不住了。
　　苏夏抱着树干，羞恼道：“喂!有什么好笑的！这样子将我留在树上就是你的江湖义气吗！！？”
　　少年复仰头望着她，用她刚刚的话还回去：“你刚刚明明说你不需要什么江湖义气呀！”
　　“你——”苏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哭了。
　　她自幼同公主一起，虽说是作为宫女服侍左右，也是天真烂漫地活着。其他宫女太监们因着她是溧阳公主身边的，从未为难过她，哪受过这般委屈。
　　惊惧交加之下，苏夏气沉丹田准备嚎一嗓子，一来着实受到了惊吓，二来让巡逻侍卫见着也好想想法子救她下来。但她刚张开嘴，声带还没准备好，腰上一紧，猎猎风声只在耳边响了一霎，她的宫鞋就触到了坚实的地面。这种踏实的感觉让苏夏有一种死而复生的心有余悸。
　　少年将手中的篮子递给她，却不见她接。
　　“不会被吓傻了吧。”少年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苏夏确实是被吓傻了，她长这么大男女授受不亲，竟被眼前这登徒子占了便宜。
　　她愣愣地拿回篮子。不知该作何反应，本能地转身往小厨房方向走。
　　少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哎御膳房的小宫女！在下祁宁修！莫忘了我的那碗酒！！”
　　苏夏转身走了半天，脑子才转过弯来，被登徒子占了便宜，自己要生气的。
　　尽管这登徒子，长得还怪好看的。

　　苏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桃花灼瞎了眼。
　　这样想着苏夏不由将手中的面团揉的更为用力，顺便在松木砧板上摔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