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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灯 宋冬青说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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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掌灯。
盛荣一整日都呆在府邸,拒绝任何会客,婢女和家仆也全都打发干净。混乱的头脑强迫他休整几日,但当前局势容不得一点马虎。
书房整日弥漫着略带清苦的烟雾,他快把这几年来攒的用于安神的香料都用光了,倒也只求个心理安慰。废物桶里堆满撕毁的废弃奏折,里面还夹杂着几封他意气用事头脑一热写的“臣身体抱恙,年岁已高,怕无法继续胜任,望告老还乡。”
盛荣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撂挑子跑了,如此撇清关系,恐怕会遭到三省六部的联合追杀。狗屁年岁已高,刚刚虚龄三十四,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那群走五步都要扶墙休息半个小时的老家伙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躲起来不单是逃避早朝或者是远离遍地哀嚎“大齐亡了”,恨不得趴到他肩膀上用袍子抹大鼻涕的一干老臣,落个耳根清净。更是远离前日中书省众官与太后秘密会面,商讨废掉宋彻,立小太子为新帝,实质由盛荣本人掌权的风言风语。
说是废掉,其实多半是毒害或者是刺杀。盛荣明白。
但他只想为齐国鞠躬尽瘁,效仿前朝名相,年老后归隐山林,种田取乐。从未想过要做类似挟天子令诸侯,有逆君臣纲常的事情。
已经四更,盛荣只觉心中烦躁。他一闭眼就能想起当时踹开王爷府卧室看见的龌龊场面和先帝烧红了眼睛的愤怒,他一躺到床上就能听见那位帝王压抑的哭腔和临行前他扣着他手费力吞吐的嘶哑口谕。
“朕对不起他,朕能回报他的,只有这江山了,帮朕照顾他。”
丞相感到的虽然大多是对君主驾崩的悲痛,但还是有轻度的厌恶之情。那男人极力想坐起来,指甲狠狠抠住盛荣的手心,他眼仁憋的通红,嘴唇不住颤抖,突然口喷鲜血,吐了盛荣一脸......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色仍暗,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湿透,震耳欲聋的心跳引发了强烈的呕吐感。他靠着床头安定了半个时辰,才稍微缓解剧烈的头痛,控制发软的双腿磨蹭到窗口。
冷风灌进室内,盛荣感觉舒服多了,他整理仪容,考虑今日是否上朝。
庭院窸窣的风打垂柳,树叶子纠缠在一起打成死结。本月天下缟素,为防备外族趁此时机发难,自外围起小县城门紧闭,无规定特殊事项一律禁止跨域商务往来。全国禁空,脑袋顶上飞的鸽子麻雀,凡是一切存疑的可用于非法通风报信的动物全部射杀。盛荣红头令嘱托西北曹闵江南秦丰烈两位将军严守边界,强调士兵们不可放松警惕,察觉陌生试图入关者,直接进攻。
但这安全是保证了,都城却死气沉沉,连个能叫的鸟都没有,倒是助长了院子里聒噪的蝉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用最后的生命支撑的,大概是齐国最后一个夏天。
盛荣狠狠摇了摇脑袋,他不能这么想。
轻轻的两下叩门,“老爷。”门外低沉略带沙哑的老翁微微欠身,影子投在窗外的木椅上。
“进来吧,沈叔。”
伺候了盛家一辈子的老头子推开门,低头仔细辨认了门槛的位置,然后小心迈进来,浑浊一双瞳仁盈满笑意,“今日这是准备上朝?”
盛荣对沈叔来不得脾气,自己的尿垫都是这位忠实可亲的管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再者童年淘气犯错,被这位先生拿着扫把追着屁股打的经历可谓是心理阴影,盛大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严震慑八方,但每次面对沈叔,他就小腿抽筋,一抬头都有点哆嗦,真是说来可笑。
所以本来打算趁着失眠,真的“身体抱恙”,再混一天,在家睡个踏实,但沈叔犀利的眼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仿佛退化成了七岁孩童,只能下意识点了点头。
“看老爷这几日脸色不太好,想必是吃不下什么东西,就擅自预备了汤饭。”老人虽然弯腰驼背,眼睛也看不清,但手却一点不抖,稳当的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菜放到桌上。
盛荣低头一看,白花花的米上果然飘着几片苦瓜,心里既感动又无奈,止不住笑了两声。
“必须吃,不许剩。”沈老管家厉声强调。
盛荣喝了几口,一秒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冬天。他被父亲罚在门外跪一晚,沈叔大早上去开门时,就看见盛荣眼泪鼻涕冻成一片,赶紧偷偷把孩子用毛毯裹紧,去厨房亲自烧了一碗汤饭。热乎乎的喝到胃里,和现在桌上的这碗一模一样。
“麻烦沈叔了。”盛荣冲着老人点点头,自从父亲去世后,这位沈叔,已经被他当作是唯一的亲人,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另外,您有一封信件,由于您吩咐不能打扰,可能是丫头们也没敢告诉您。老头子才疏学浅,这信封面也没有署名,怕是要紧事,就赶紧给您带来了。”沈叔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的信封,单单是看着这纸的质地,盛荣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端详片刻,盛荣只觉得心里一沉。
信封上的确没有什么,只是打开以后,这信纸上印着一个巨型章子,不是什么普通官印。
而是玉玺。
其他,什么字都没有,一片空白。但是盛大丞相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顿时急出一头冷汗,他还没做好准备。想必宋穆多少也教过宋彻为人君主应该知晓的基本常识,只不过这歪门邪道倒也是教的太细了吧。
“沈叔,你快准备一下,皇上要来。”
急躁的趋近于粗鲁无礼的话音刚落,外面刚刚起床迷迷糊糊准备清扫院子的婢女突然尖叫起来,然后捂着嘴扑通一声跪下。
宋彻皇帝几步就走到了盛荣的书房窗外,清冷的目光毫无遮掩投射到他的脸上。盛荣倒吸几口冷气,镇定了一会,露出一个近乎完美的虚伪笑容,“陛下,这么早亲自到访,臣未能及时收到消息提前接驾,实在羞愧。”
“盛卿不必。”宋彻倒是看起来很快的适应了新的身份,只不过不知这位皇帝是不是缺心眼,竟然一个侍卫都没带,还穿着张扬身份的龙袍,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自己走进院子里。
沈叔没表现出过分惊讶,这么多年他早就见过了几百次这种无名信。他来只是给盛荣提个醒,想必是某位君主已经按耐不住,想和他当面沟通,只不过这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那下人不好打扰。”沈叔从地上爬起来,掸清膝盖上的灰尘,退出屋子,贴心的关上门。
“天竺派使者前来,朕希望你今日能......”宋冬青停顿了一下,“能前来相助。”
盛荣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新帝,仍旧苍白瘦弱,这手腕用葱管来形容都不为过。宋冬青比盛荣矮了半头,他想着如此俯视君王实在不得体,从桌子后面拉出两把简陋的木椅,示意宋冬青坐下。
他没想私下里和这位客气,毕竟从心底他根本不承认这人是他后半辈子效忠扶持的主子,谁知这位更是不嫌弃,挑了明显看上去更老旧且不结实的那椅子,连灰都没擦,脸色冷淡的一屁股就坐上了。
盛荣汗颜,估计是在牢里被折磨惯了还没缓过来。
“陛下,臣必当前往。”盛荣低头表示恭敬,“不知陛下刚刚继位是否适应?”
对面沉默了很久,盛荣心里忐忑不安,前思后想哪句冒犯可能引起龙颜大怒。他只得勉强抬头直视这位年轻却丝毫没有活力的男人冷冰冰的脸。
宋冬青长得俊美不是普通意义上那种,倒是参杂着超凡脱俗的几点意味。盛荣滑稽的想着,都说美人在后宫,这回这位美人就是皇上本人了。他赤露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男人,宋冬青倒是也没有躲闪,他思绪越漂越远,然后被君王的一声叹息拉回现实。
“朕......不......我,我知道我命不久矣,望早日能让位于太子,但在位期间也绝不会将齐国这江山毁于一旦,只希望盛卿你能帮我。”
盛荣从宋冬青眼里读出了一大片绝望悲伤的情绪,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怜悯之情。他转身倒了杯茶,见宋冬青犹豫不决不敢喝,只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不是那种小人,陛下。”盛荣只觉得心中淤塞,堵了什么东西,他只要一看见这位亮晶晶似乎要流泪的眼睛,就说不出指责的话来。“我不会毒害你。”
宋冬青脸色稍微缓和,他扫视桌子,对一边碗中的稀饭产生了浓厚兴趣。盛荣只能尴尬的解释,“这几日胃口不好,也就沈叔这汤饭能和我胃口,陛下见笑了。”男人似乎并没有在意盛荣的解释,他突然拿起一边的筷子,加起一片绿油油的苦瓜,还没等盛荣反应过来,就放进了嘴里。苦涩难得刺激了平日里没有知觉的舌尖,他微微皱眉,稍感愉悦。
宋冬青从小就感官退化,该说这是一种先天疾病。一开始只是感受不到痛觉,随着长大成人他渐渐失去所谓的酸甜苦辣和烫嘴等味觉。他整个人也随着这些不可治愈的疾病而变得麻木,就连宋穆说爱他他都不明白所谓的情感究竟有什么用。其实他知道,但隐忍和强制压抑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他也懒得为无关人士浪费口舌。然而这一切又与他的设想做对,本想要平庸度过十三王爷的一生,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万人唾弃的“祸水”,甚至处心积虑用歹毒手段篡位的叛国者,最终成为现在无人承认的空壳君主。
他现在想不到别人,他只能恳求盛荣能帮助他。
实际上宋冬青心里想的这些还没能说出口,盛荣就已经动摇了。他可怜的不是宋彻这个君主,他动摇的是他在心里隐隐渴望帮助宋冬青,在他发觉宋冬青手腕仍没痊愈的淤青血痕时他就动摇了,或者说在他隔窗看见这位青年孤独一人的身影,他就动摇了。清晨独自溜出寝宫都没人察觉,也许是都没有侍卫护送,刚被先帝强迫又受牢狱之苦莫名其妙被推上皇位又受唾弃,吃个饭之前都得担心这一波有没有剧毒。经受这些还得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冷淡等死表情。
盛荣虽然情商偏低但联想能力丰富,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替宋冬青委屈,正准备跪下一表衷心。这位皇帝却突然抓住他的袖子,盛荣抬眼看他,发现他眼角都微微发红。
“盛荣,我求你。”
盛大丞相本就动摇哪招架得住这种恳求,瞬间心防和其他设想都噼里啪啦的碎了个干净,思想肢体一股脑的顺从了原本的敌人。仿佛好久都没有这种为国捐躯的热血澎湃,二话不说就给刚刚还不屑于承认的新主人跪下了。
“臣必当尽全力辅佐陛下。”
中书省老不死们如果看见这位头子的动作,估计能瞬间气得口吐白沫,与世长辞。
宋冬青把头一位也是最关键的一位亲信从地上扶起来,似乎是满意的抿了下嘴,然后又恢复了终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特色死人脸。
盛荣吩咐家丁叫来护卫,送走这位大人前还耳边叮嘱两位传达给御林军,谁要是再让皇帝这么孤身出宫或故意对他不利,他仗着这半边兵权就把他们发配边疆从后勤煮夫开始做起。
等大丞相冷静下来,自己回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便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骗了。
不愧是祸水,祸水......
脸长得好看也的确有用啊,盛荣无奈的想着,踱步准备上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