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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岛(二) 知道吗,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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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信步游荡到广场上,生活还是热热闹闹,十个少年少女的气息和岛上的阳光一样热辣奔放,他们聚在一起在忙什么?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射箭大会。无聊的年轻人自己办了各种各样的活动,都是身体上的,师父才办那些脑子上的活动。我头重脚轻地坐在石头上,迷糊劲久久未退,师父让我走了,梦寐以求?是啊,我不是正因喜悦而颤抖地不能自已吗,那些难以言喻的小火苗在我身体里骄傲的地喧腾,真没出息,该高兴的时候却活像个得逞的坏蛋缩脖子瞪眼的。闹哄哄的声音缠绕在身边,可大脑里战争得胜的轰鸣堵住了我的耳朵,直到我看见一双大眼睛向我贴近,梦一样的感觉像潮水褪去,现实生活是烧花毫不留情的一拳头。
“又在发呆!哈瞎吗”哈瞎是我们新的流行话儿,就是傻的意思。我拉她坐下,意识到这样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是个适合沉溺的人,之前早就清楚的想好这个岛上我带不走又会想念的东西,第一个就是烧花身上的味道。不是烧花,而是味道,像淡粉色的木槿花香和椰子汁的清甜混合在一起,从她暖融融的发间飘荡出来。我赖在她身上,眼神往天上飞,自由自在的鸟儿,我要像你们一样了。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师父和你说了什么”
我的头离开了她的肩,我擅长于矜持的把戏,所有的事如果不用经过我的嘴别人就懂那是最好,这个别人一般是烧花,就像现在,我说了一个我字,她就接过去,你要走了?矜持到底又有什么意义,我点头,她进入了我的维度,在吵杂的环境里沉默不语。
“你真狠心,一直都狠心。”她的手还在我手上放着,手心像石头一样凉“我不像你,什么事儿都不记,我记得好多,每次都是我一个人记住我们的事,每次我提起你就不耐烦。我知道你早晚得走,你根本不愿意和这儿有太多牵扯,连说话时眼神都在飘。跟你说话倒是轻松,我脸上换十八个表情你也熟视无睹,是我真的很烦?不,只是你早已烦了。”
我松松垮垮地看着脚底的蚂蚁,一天忍受两个亲人的诉说毕竟不好受,弄得我现在非走不可了。我倒希望在他们心里我只是掠过的浮云,烧花好好过日子,师父好好磨道理,我不该在他们记忆里留下这么沉重的背影,这得怨我,所以我得忍受。
“我不能跟你共享回忆,这说明我们不是一路人”她轻轻地喃喃自语,我却被突然的难过淹没。离已是不得已,何必非要断了过去。
烧花恢复沉默,我心里的轻松竟然大过愧疚,也许是和她聊天的习惯吧,我还不至于这么没心肠。
“以后我还回来的,你看你有这么多眼泪嘛?”我在她脸上划拉泪痕,缓解我在那双瞪得泪汪汪的大眼注视下的紧张,她委屈地撇撇嘴,我没有眼泪,却是不同的苦涩。
“身在边陲,心怀天下。少年英勇,首当其冲。蓬勃志气,掀翻云霄。射箭杀敌,四海其同。化危解难,壮心不穷。看我今朝,伟业长宏”口号随鼓声传遍小岛,人心为之一振。晴朗长空,万里无云,我那点龌龊被压到心底,阳光正好,也不用难为自己了,正要起身,烧花先一步拉起我:“弓箭都准备好啦,咱俩老人家是第一对,比比看”师姐的心酸全在玩笑里,我点点头,更笃定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
名字带花,不知师父什么用意,岛上多的是平常的花,记不住,不出众,眼前九朵花年龄有大有小,却差不过五六岁,一堆堆散开,也是平常的样子,此刻看来,也有庆之幸之的意思吧。我呆呆看着他们笑闹,替花忽指着我道:“片花看上人家啦”
我猛地回神,眼前九身粗布短衣服里赫然夹杂着一身淡绿的宽袍,原来多了一个人,混在师弟师妹中间手舞足蹈,得意带着疯傻,好像在讲什么好笑的事。烧花目光灼灼地冲着他,我先前猜错了,什么书生,这也许是个修行的人吧。替花这个滑头把他拉到我面前,跟他威风道:“这是片花师姐”他看着我,大概觉得我除了年龄也没什么好威风,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眼球黑大而是一股劲气,等他老了眼珠混浊时他的眼睛也许还会很亮,准确的说他全身都洋溢着一种燃烧的感觉,那种高浓度的纯正的精气神甚至让我害怕,见过他的人自然不会忘记,虽然他长的平平无奇。“片花师姐,大师姐,他们都在等你,你怎么不早点出来呢”他语气的流畅自然和情感的丰沛让我哑口无言了,我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替花解围道:“这是刘乐,上京的武师,非要指点一下射箭之法”
从冲击中平复,我立刻防卫起来:这个人似真似假,何必惹他。面上便笑笑过去了,刘乐笑得很夸张,把那点开心放大到扭曲的程度,似乎在笑我,似乎在笑他自己,那炙热的气焰让我觉得他把我看穿了。朗朗阳光底下,这个黝黑瘦高表情丰富的人更像个农人,在汗珠子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只能是和自然亲密无间的人。我在岛上虽然也要种地劳作,但我始终感受不到乐趣和自由,有被土地束缚之感。我的怀疑到了顶点,真诚到有点假或假到真诚的份儿上,简直是个疯人。
大家围过来催促我和烧花比第一场,烧花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我在诧异之中接过弓箭,这世上未解之谜太多了。二人站在一处,我悄悄对她提出疑问,她嘴角翘着瞪我一眼,唉,那是永远不可知了。烧花稳当地射出三箭,我迷茫地站在当地,我对射箭也没什么造诣,平时也懒得练习,往常是没有感觉的,但此时迈步开弓,略略一扫四周,心里一股离别的感觉挥之不去,刘乐晃悠着一把野草笑嘻嘻的站在边上,实花气定神闲地看着靶子,迷花倚着石头不关注我。其实也没几个人看我,连烧花也没有,即使我当下就走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吧。这样想着,心里越是冷淡,随便射了三箭,一扭头看见师父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看着我,我的悲凉丝毫没有减少,他看起来比我更可怜,两个被抛弃的人互相关注,也好啊,真是也好。
刘乐也看见师父了,他的目光像烧灼的箭,仿佛竟然带着些许敌意。三人互相望了一会,师父招手,我俩走上前去,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但我是一个过度揣测的可怜虫,飘忽的眼神轻易能把我出卖。三人各怀心事地互相点头,师父直接开口:“刘乐,你可是要上京?”他俩居然认识,我有些好笑。刘乐道声是,师父看也不看我就说道:“我有一封信要交给在京的一位故人,我把信交给片花,把那位故人的地方说与你,烦请你二人帮我这个忙,替我走一趟”我啊了一声,连连摆手,直说能不能换个人去,师父大笑,喊出声来:“果真如此爽快,那我多谢了”刘乐也有点懵,谁都没吭气,我急忙拉住师父:“您怎么了,这是闹什么呀,有什么恩怨您跟这姓刘的私了啊,别就这样让我出去,太让我憋屈了,您换个人吧。”师父只管笑,指着我和他,笑得眼泪汪汪。刘乐从茫然里恢复了光彩,无奈地向师傅行礼:“老人家放心,交给晚辈了”语气里有自叹弗如的潇洒,这哪是传什么信,这是把我扔给他了,亦是把他扔给我。我怂气发作,不管不顾:“您才和我说不用招呼直接走就行,为了这点情分,我还是听您的,转头就派事情给我,什么意思?嘲笑我这辈子落您手里了,什么东西也弄不成只能呆在岛上,窝囊过完这一生,您把我当成什么?”语气恢复常态,急躁又骄傲,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踏实温暖。
师父摸摸我的头,一双锋芒消耗殆尽的老眼充满温情,温情是可耻的障眼法,他从不以温情相待,我也从不懂温情是他最后的选择。只因他把我放在前面,风刀霜剑严相逼,我一直无缘见识他放弃手段的样子。师父轻轻笑着说:“片花,你抬头”我看见候鸟从我头顶掠过,充满希望地向北而去,我疑惑地看向师父,眼泪已簌簌而下。“我相信你,片花,人生不易,如果你能糊涂一点就能走到京城。你看这些鸟儿,冬天飞来,春天飞去,自由自在,皆因万事无牵挂。”我生硬地哽咽着,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是一片苦心,我明白。师父又叹息着说:“我算是,你半个父亲吧,我这老父亲,也没盼过什么,从今后我只盼有朝一日你还会回来看望我,到那时我们再不会起争执”我哭得伤心,他的眼神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望穿的,可笑的是我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完全明白他,其实从没有跟上他的脚步。原来我把年华虚度只为了与他对抗,现在只是信了他头上的白发曾为我平添许多。后悔吗,我睁着眼,眼里却一片模糊。被忽视的刘乐,他就在不远处,在我的余光里默然地注视着候鸟,唉,谁管得了这许多。
道别了两日,意虽未尽话已尽,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了。刘乐自称是从永芳岛来的,那是个大岛,是国内最南边的岛,我们这个小岛是进入陆地的中转地,从这里乘船也要二十天左右才能上岸。刘乐的船是个虽小而物什齐全的船,一个船夫,一个跟班,跟班的叫得令,对主人的回复永远是一句得令。四个人当下上了船,三个意气风发,一个忧心忡忡,离小岛越来越远的时候,岸边人的手举的再高也渐渐消失了,我巴巴地保持着举手的姿势,直到我想起来我还不知道这个岛叫什么名字,一股悲凉弥漫胸腔。船夫抽了一口烟,和身边那个旁边高举着手的女孩,一起痴痴地对着茫茫的海面与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