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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八 双向结局之二 无情皇 允曦 西海之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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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河之前,有一山,名曰昆仑。
东方初晓,大片大片的雪片如同天女散花般在空中飞舞,晶莹的白色雪光掩映了朝霞的曙光,惨白的雪峰静谧而又死气沉沉,一如绝情人的双颊。
自从昆仑脚下流传起一个从皇城来的原本要被处以死刑的犯人,带着一具女子的尸身住进了山的传言后,当地居民,谁也不敢再上山去了。
白雪无古今,乾坤失晓昏。寒威千里望,玉立雪山崇。
昆仑之巅。
他脖子一仰,饮干了壶内最后一滴酒,微微摇晃地站起身向洞内深处走去。
虽然离洞口很远没有阳光涉足,但这里并不昏暗,千年积攒的寒冰照亮了整座洞穴。晶莹透亮的冰床上,女子安详沉睡着,折光的冰石隐隐映出绝美的容颜。
宁儿……昨夜睡得可好。
他喃喃自语着,躺到了床上,两人并肩躺在一起。
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真好……真好,皇城里步步惊心,到了这,就再也没有人跟我抢你了,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烈酒性寒,却能暂暖人心。他暂时忘记了周身的寒冷,皇城大风大雨都再与他无关,他只想在这里,在这天际尽头,守着她。
神霄绛阙。数不清的兵士将其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地包围。几人站在阶下,神情无一例外地冷若冰霜。
“她人呢?”年轻的帝王毫不胆怯,面对着无可挽回的败局,没有丝毫畏怯之意。神色急切,目光泠冽。
“你没有资格见她。”全副武装、只留一张脸在外的谢晟冷冷答道,眼神如炬似要将他生吞下肚。
“她在哪里?”他似乎没有听到谢晟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全身不见动弹,拳头却下意识地攥紧。
“你马上就要死了,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比较合适。”允昼将满脸怒气、即将冲上前去的青枫禁箍在怀里,余光瞥了他一下。
“呵。”他冷笑一声,“寿山王别当朕不知晓,你勾引玉妃,无非就是想报仇而已。否则,早不择晚不择,为何偏偏择在太后召朕那晚私相见面?如此,你可有关心她?至于鹿走苏台,大宇中倾,当以帝后同葬。她是大綦的皇后,是朕的妻子,难道,朕连和她一同死的资格都没有么?”
有浓浓的铁锈味弥漫在空荡荡的殿里,很久没有打扫了的样子。他的伤寒未愈,扯过袖子咳嗽两声。
如果她还在这,定会心疼地指责他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如果她还在这,定会贴心地递过一杯清苦的雪梨姜茶汤,再细细地给他抹抹嘴角。
如果她还在这,定会将他们的家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站在他身边,一如既往地微笑。
可这现实终究不是如果。
血淋淋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流动的微风碎语每一缕每一句都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扎得他无处躲藏,遍体鳞伤。
“江山社稷,桂殿兰宫是属于你们的,现在还给你们。而她是属于我的,把她还给我。”
“她不过出走一年时间,洗去一些你这后宫里的乌烟瘴气。可你却霸占了这个位子六年。”芸珊讥讽道。
他没有反驳,嘴唇哆嗦着,黄昏的霞光照进殿内,给他披上一层淡淡的羽衣。“她在哪里?”他重复又问了一遍。
允昊和素衿、文俞对看一眼,终于示意将灵床搬进来。
记忆恍惚间回到十年前,那时他们童贞的面孔尚未摆脱稚气。午后艳阳高照,正是出去捉蛐蛐的好时节,太傅却虎着一张脸,站在离他的书桌一步远的地方就着房乔的《唐律疏议》讲得滔滔不绝唾沫纷飞。他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心里想着外面葡萄藤架下的斑斑疏影和草丛间灵活跳跃的虫儿,时不时还得抽出乳娘前夜里净过的绢子,把桌面书上喷溅的口水擦干。
“呲啦。”身上感觉到外界的刺激,不禁一个激灵,睡眠醒了大半。谁在碰他?
“呲啦。”背上的衣服正被人使劲在扯,他觉得再不回头看一眼,回去乳娘又要责怪他淘气把衣服撕坏了。“喂,你干嘛?”
背后,梳着燕尾髻的小女孩正好奇地在解他身上的荷包,灵动的双眼眨巴眨巴,“没事啊,我就是无聊,扯你玩玩。”
他无奈地别过头去,继续没精力地趴在书简上打瞌睡。
迷离间,他的衣服还是未能逃脱被扯得皱皱巴巴的噩运。他一觉醒来看见自己的装束,简直气不打一出来,“我招你惹你了?你不知道我这衣服很贵的啊,看一一”他一把钳住她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指着胸口的绣金蟒,“等下课了打一架!”
雪青色真珠旋裙的女孩委屈地咬着嘴唇,微微发白的脸上泛出不服输的潮红,“打就打,谁怕谁啊?人家就是无聊找你玩而已,你个木头居然没反应……”一边还嘴,一边试图把手从他的手中抽离出来,奈何他劲儿太大,她涨红了脸也使劲不得。
“放开她!”看见大殿中央平放的灵床后,他的精神终于崩塌了。红艳如血的嫁衣从怀中悄然滑落,他跌跌撞撞地冲下龙椅,朝她奔去,一下子扑倒在她身边。
按理说,当叛军攻入皇城,先行攻占的便是象征皇权的金銮殿龙椅。此时,金光灿灿的龙椅已经空出,殿里的人却没有一个想起要将它抢下。
所有人都呆立原地,怔怔地凝视大綦的覆位帝王抱着一具冰冷的女尸,神志错乱,精神失常。
这是他的宁汐啊,这是他的妻子,可他再也无法拥有她了。
素衿心细,派快马去天山凿来了百丈寒冰,护着她的身子,六月里天气炎热,她依然保存完好,面容栩栩如生。倘若不是紧闭的双眼,还有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几乎以为她还活着,下一瞬便会睁开眼来,朝他恬静地笑。
毒匕寒月刃锋利无比,足以削金如泥,如她那般使尽全力飞扑上去撞在刀口,哪里还有活着的道理。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颈部一直延伸到下腰,还带着鲜血和缝合的痕迹。
大举攻城时珂霜没有参与,而是取出了所能找到的最细最软的丝绒线,一针又一针,将宁汐几乎被刀砍成两截的身子一点点缝合成原先的模样。
可是,一具身体遭到毁灭性的摧残,无论用多么名贵的针线和绣法,再怎么用心地缝合,也难弥补曾经的深深伤痕。
那么,人的一颗心,碎了,又会怎样呢?
“谢谢。”他头也不抬,闷声朝珂霜道了声谢。
“不必谢我。”珂霜淡淡道,“原是我对不住你,这一点,也算是小小的补偿罢。”
他常嫌弃她性子太冷,爱穿素色衣裳,房间布置成雪洞一般,青睐于《石头记》里的林妹妹,实际却是薛蘅芜的替身。
可她太干净了。世间的污浊仿佛全然未能在这个女孩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眼眸依旧一如既往地清澈。纵然她伴着他一同长大,一起经历风风雨雨,有时她只要微笑着,站在他面前,他便会自惭形秽。
让他碰她,他舍不得。只要把她留在身边,一直一直,他们都在一起。
皇宫是天下至尊之地,也是最脏之处。登基那天他带着她,乘着皇帝专用的御用轿辇,向金銮殿驶去。
行至正门前时,他道了声,“停。”
他挽着她,一步一步,迈向那把黄澄澄的龙椅。两边的景色都趋于模糊,一切都是金灿灿的,目光深处,是他们未知的未来。
他犹豫着,看向她,她握紧了他的手,朝他投来坚定一笑。
从他坐上皇位那一天起,他便知道自己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迟早归还给真正的帝王。在那一天到来之时,他必须将她送走,远远地,送到不沾世俗之气的地方,等着他,等着他们一起开始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他计划着,设想着,规划着他们所有可能的美好的未来。他派人去天池,去洱海,去郓城,去青川,去所有能找到的世外桃源,买下房子,置办田地。
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时,他注意到了她看着太傅姜开,那个本应该是大綦帝王的目光。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学生能向师者投出来的,也不是一个追名逐利的小人得知姜太傅的真实身份后的曲意逢迎。那是初心萌动的少女春波荡漾的芳心。
他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尽管如此,他依旧吩咐佳成,如过去一般,在九州四海内寻寻觅觅。虽然做这一切时,他的心,承受着刀绞一样的痛楚。
他警告她不准再梳象征未出阁少女的双平髻或分肖髻,以免令人起疑;她默默听着,良久,微笑道了声好,从此学起了林黛玉,常梳简单的随云髻。
他命令她不许再绣象征夫妻恩爱的“并蒂同心”或“鸳鸯戏水”的纹样,她手里的绣花针一滞,生生扎进了白嫩的指尖里。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只是点头,指尖上扎的针也未有心拔下,鲜红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他强忍内心苦涩,淡淡道她可绣“丹凤朝阳”或“凤穿牡丹”,那些图案更加好看。她呆坐半晌,只咧咧嘴,道了声臣妾不敢。
他知道她害怕。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一座一座贝阙珠宫,一幢一幢玉殿金楼都像是黑夜里张牙舞爪的恶鬼,齿缝间皆是锐利的凶光。小小的她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安地呼唤着他,唤着他的名字,求他别不要她。
好多个夜晚,即便她睡在他的身边,她也是不安稳的,身子一个劲地往深里钻。他用力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他们伤害不了你。”
生活在这肮脏之地的中心,六年多来她却依旧是那么干净美好,那么单纯善良。
他看着她伸出越来越长开的胳膊将不断擦肩而过的女孩抱在怀中,不管是善意的,恶意的,她都向她们展开她最纯真的关怀,就算被欺负了,受了伤,躲回被子里哭一会儿,下床来又重展笑颜,变得活蹦乱跳。
他看着她在他身边帮他一起处理政事。寒冷的冬夜里,地龙烧得滚烫,他写字,她磨墨;他烤火取暖,她清洗砚台;他喝着她不知何时跑到御膳房里做的斫鱼雪霞羹,她盖着他的赤金蟠龙大氅卧在珐琅彩小薰炉边睡得香甜迷人。
他看着她遭人欺压,又对将来失望透顶,便偷偷从进宫侍卫中选走几人,又偷了一本古法传下的练武秘笈,带着人在姒鸾宫里悄悄练习。他看着好气又好笑,转念一想,便刻意留心在每次进宫侍卫中都留下几十个天赋最佳之人给她选走,还让她发现了宫外一处绝佳的养兵练武之地。
他与她的情一笔丹青描绘不尽,跨过千山,渡过万水,历经风雨,百炼成净。
他们在回忆里徘徊,在孤独中沉眠,在迷迷雾雾中心有灵犀地选择了对方,而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若是她将自己的心真正付给了姜开,那么他做这个推波助澜,她一定满心欢喜。他绝望地想着。
有哪个女子,会为了心爱的人的权势和地位,甘愿放弃自己的名誉呢。
当佳成从太后宫里回来,告诉他时机已到,准备下手时,他的心里痛得透不过气来——她果然去了。
原来这么多年的陪伴,到最后只是一个笑话。
好罢,不论是谁保护,只要她能好好的,平安地离开这里,便是他的心意。
“你就这么确定?”
姜开抿着唇,冷冷叉腰站在阶下盯着他。
他勉强挺直腰杆。
好,那么,我会离开。
她走后的那个深夜,他独留在空无一人的姒鸾宫内,翻了好多个箱子,终于找到了那件火红的嫁衣。他把沉甸甸的嫁衣紧紧抱在怀里,衣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最后一丝芳香。
这抹鲜艳的红色,如同一块灼热的烙铁,刺痛着他的心壁。
那个夜晚,那个令他无比后悔的夜晚,这件嫁衣就这么妥帖地穿在她的身上,喧嚣的夜风下,她美得像一只绚丽的精灵。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为了经济支撑把于氏抬上凤位,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时隔许久再次在宫宴上见到她难以承受内心的酸软喝了不少酒,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酒力发作时没忍住直接奔向她的住处。
若是她心里还有那么一个角落属于他,那么他的大婚之日,她一定会冲破重重阻碍前来见他一面。那时他就可以在无人之处,将她抱在怀里,细细向她吐露原委。
可她没有来。
封后时他望眼欲穿,他明明撤销了她身边所有的戍卫。可未央宫宫口,始终没有出现那个清瘦的影子。
他失了谁都能活。
他失了她只剩活。
他还记得他将她用力压在床上,这么多年积压的压抑和相思之苦在那一晚如决堤的洪水般冲涌而出。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不论她是谁不论她心里有谁不论她会如何想他只想要她。
黑暗中,她的双眸如同两个充满引力的漩涡吸引着他的眼睛,令他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或许是太爱了,爱到他不忍心触碰,爱到他默默在身后守护着她,一守数年。
或许是太恨了,恨到他终于冲动地毁了她,毁了她与姜开一切的可能。
她的行为明显木然起来,眼神也变得空洞。
宁儿,如果你想离开,我会为你打点一切,送你平安离开这座给你太多折磨的地方。
只是从此再不相见。
太过相爱的人总是兜兜转转,渴望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期盼的答案。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的小径,亦步亦趋通向天边尽头,却永不相交。其实,只要其中一人勇敢一点去靠近,他们就能相遇,就能紧紧相拥。
他执着地相信,她的热情与善良,一定能令她迈出靠近他的第一步。而剩下的路途,他会替她全部走完。
可是他们都不够坚定,害怕一厢情愿,害怕那种苦苦追寻却一无所获的失落。
于是,他们把人生走成了背离。
这样的痛苦纠缠无止无休,何时才是尽头。
不虞之隙,求全之毁。
她曾同他笑言,《牡丹亭》之杜丽娘为一梦而亡太过痴念,本不应存活于这世人之中,而露面于戏本之间。相比之下,最可惜的,倒是《石头记》中宝黛之爱,明明相交多年关系甚密,却优柔寡断,生生蹉跎了一生。
如今看来,他与宁汐这些年,着实踏了绛珠与神瑛的后尘。
《太霄隐书》中将昆仑之地描摹成人间仙景,说它“其一隅正北,处于辰星之精,名曰阆凤台,;一隅正西,名曰玄圃台;一隅正东,名曰昆仑台。又有北户山,承渊山……”
他并没有心情寻觅传闻中驾龙乘鹤游戏其间的仙人,亦无寻找什么神秘的阆凤玄圃。
他只记得来到昆仑的那天,他抱着她站在呼啸的洞口,破碎的冰晶掉落在他的身上,面前是绚烂夺目的朝霞。只记得他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面色苍白地陷入无休止的沉睡与安详。只记得白雪覆盖的茫茫昆仑在一夜之间便开满了嫩蕊冰清的雪莲花。
一一宁汐,我该怎样,才能挽住你的心呢?
一一我的心一直都在,只看你什么时候将它丢弃,然后我默默捡起来离开。
允曦,我答应。
宁汐,我肯定。
可为什么我们最后还是未能走到一起。
为什么?
他呷了一口酒,侧身轻吻上她的额头。
不重要了,一切都已结束。你是我的。
“皇上,若贤德妃杀死了臣妾,皇上会如何?"只听见允曦温柔急促的声音传来,在黑夜中宛如夜幕下的点点繁星,"汀儿,不许你这样说,你若没了,朕会很伤心很难过的。"于汀的双眸闪了闪,又迟疑地道,"那若是......臣妾杀了贤德妃呢?"长久的沉默后,坚毅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很轻但却充满力量,"朕会随她而去。"
恨如初,情似无,仇入骨,爱如故。万般尘缘散尽,只恨往事如故。
其实,这世间本无相思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