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耀]傲慢与偏爱》病青山

1、第一章（已修）

　　今年北方的冬天是异常寒冷的。

　　寒冷得让人忍不住揣着袖子咬牙跺脚。

　　接连阴翳数日的天空终于在城东王家老爷子撒手离世那天下起了鹅毛大雪。凛冽的北风夹杂着大朵大朵的雪花呼啸而来，仿佛要将这世间的种种一切吞噬干净。有人说，大抵是这北风带走了王老爷子的魂儿。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呢。

　　说起这城东王家，那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商贾，家大业大得就连皇亲国戚都得敬他们王家三分。可是就在前些个月，原本身体挺好的王老爷子说病倒就病倒了，折腾了大半年也不见好转，偏又在临近年关时突然咽气，这可是让王家上上下下有些措手不及。要知道王老爷子虽然身后子嗣兴旺，但是目前除了天生体弱多病的长子王耀外，其他的子女皆是还尚未成年的孩童。

　　于是有人猜测，这王家后继无人，怕是荣华富贵也要到头了。

　　然而让谁也没想到的是，一向不问世事安心养病的王家长子竟然主动担负起整个家业。

　　“大少爷今儿风大，来把这件狐裘披上。”自小照顾在王耀身边的大丫鬟柳絮儿亲自将纯白如雪的狐裘给他披上，然后又令人拿了暖手炉放在了王耀的手中。

　　少年的身形是纤瘦单薄的，站在门前走廊下，经由冷风一吹，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了，没有一丝血色，让人不免有些心疼。然而他还是微微勾起了嘴角，带上一点暖暖的笑意对柳絮儿说道，“不用担心的，我是去多罗贝勒府邸谈生意的，又不会一直待在户外受着冷风。”

　　自打王老爷子突然病逝后，长子王耀便立刻雷厉风行地接手了家业，这段时间里，王耀除了忙着给老爷子守孝外，还忙着和王家平日里生意上的朋友接触，毕竟做生意还是讲究一个人缘，各处人脉打点好了，生意才能顺风顺水的。

　　这不，昨儿个多罗贝勒遣人送来帖子说，英吉利前些时日又派遣使者和商船来觐见皇上了，估摸着又会采购一大批丝绸，茶叶，瓷器等物品，因此多罗贝勒便私下安排了一下，让那英吉利使者明日到他府上做客，王家若是有意达成这笔大买卖便可借此机会前来拜访。

　　其实像王家这样的大商贾早在几年前便和这些洋人打过交道了，这些洋人似乎很喜欢他们本地的丝绸茶叶瓷器，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洋人们出手十分阔绰大方。所以王家人非常明白将这些东西卖给洋人比卖给本地中国人更划算。而这也正是王耀冒着风雪也要前往多罗贝勒府的原因。

　　今年冬天的雪非常大，大到若不是官府每天都有派人清扫官道上的积雪，恐怕现在就连出行都会很困难。王耀坐在密不透风的的轿撵里，闭目听着轿夫们脚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这些天的过度劳累让他身心俱疲，原本他这病怏怏的身子就只能在后院清幽之处静养，不宜操劳，可是现在家里出现这种状况，也就只有他这个大哥可以主持大局，毕竟百年家业可不能说散就散。

　　当轿撵四平八稳地穿过一条街口巷尾时，‘啪’的一声，一个鞭炮突然在轿撵前方爆炸了，原本稳稳当当的轿撵一时不免摇晃了几下。王耀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原来是一群孩童拿着鞭炮在马路上追逐吓唬一个落魄的东瀛武士。

　　“元宝”王耀只是唤了一声跟在轿撵外的小厮，不消多说，那小厮便十分机灵地领悟到了自家主子的意思，一个箭步就冲上前去，扯着嗓子吆喝着那些顽劣调皮的孩子。

　　“去去去，要玩一边儿玩去，别搁在马路中央追着人炸，有没有教养啊，这是人干的事儿吗？信不信马上告你们家长辈去！叫你们爹娘来揍你！”这些个孩子都是住在附近的平民家的孩子，要找到他们家去对于王家来说很容易。一听要告家长挨揍，那群熊孩子连忙拿着鞭炮一溜烟儿地跑开了，有两个胆大的还不忘回头做了个鬼脸。

　　“嘿真是些个没皮没脸的熊孩子！”元宝跺脚目送着那些孩子跑远后，转头便走向了那个摔倒在雪堆上的东瀛武士。只见那东瀛武士穿着一身脏兮兮灰扑扑的和服，大冬天脚上还只蹬着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根廉价的毛笔和几张草纸，看着着实寒酸得紧。

　　“诶哟喂，兄台您没事儿吧？”元宝一边按照主子的吩咐好心地将对方从雪堆上拉了起来，一边用他那张灵巧的嘴一刻不停歇地吐槽道，“您说您一介武士，怎么被一群熊孩子欺负成这样，您腰上不是别着刀吗？拿出来舞两下吓唬吓唬那帮熊孩子也不至于摔得像现在这般惨。”

　　那东瀛武士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腿脚十分虚浮无力，站起身的样子摇摇晃晃的。直到这时，坐在不远处轿撵之中的王耀方才真正看清对方的脸。那是一张与他的武士身份有着巨大反差感的娃娃脸，瞧着年纪也不大的样子，甚至可能还要比王耀小个几岁，可是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犹如幽潭般的眼睛望去，又会让人觉得这人有着超出他自身年纪的沉稳，总之这是一个浑身充斥着矛盾和冲突感的人。

　　“多谢相助，在下…不胜感激。”尽管那东瀛武士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却还是操着一口有些生硬的汉语，声音微弱地对着这面前的人喃喃道谢。

　　“您甭客气，是我们家主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受难，喏这些银子也是我家主子吩咐送您的，马上快过年了，权当是红包吧，您先拿着去买双棉鞋，这大冬天的穿草鞋可不抗冻！”说话间，元宝从腰间掏出了一袋散碎银子全都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那东瀛武士似乎没有意料到在异国他乡会有人给他红包，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袋银子，整个人好似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等到他反应过来，刚要张嘴询问对方的主子是谁，日后他有钱了必当加倍奉还时，那名小厮早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跑走了。

　　元宝隔着帘子毕恭毕敬地向轿撵里边儿的人汇报道，“大少爷事儿已经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走吧。”王耀轻声回答道。他的声音就和他的人一般，清秀而纯粹，但也能很明显地听出其中气不足，带着一丝病态。在他的命令之下，轿撵再次被抬了起来，开始向前行进，朝着它最初的目的地驶去。

　　就在轿撵即将从那个落魄的东瀛武士身边经过时，武士心底隐隐有一股想要伸手拦下对方的冲动，他其实很想当面好好谢谢轿中之人，可他那腼腆内敛的性格又使他觉得以他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这样做会不会太失礼了？或许还会冒犯到这样一位看上去身份很不一般的人物？他仅在心里犹豫了一刻，轿撵就已经与他擦身而过了。于是他赶紧在后面对着轿撵重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他暗自告诉自己，一定会再见面的！一定会再见面的！下次见面务必要郑重答谢对方！

　　“大少爷，那东瀛人在后边儿给您行了个大礼呢！”跟着轿撵走的元宝自然是见到了这一幕，对方如此感激他家主子，他瞧着也乐呵，至少证明他家大少爷的善心没白费。

　　然而端坐在里面闭目养神的少年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应答，便再无任何反应，毕竟他做善事目的也不是为了要讨得他人的感激。

　　奉命一直候在门口的贝勒府老总管一见王家的轿撵出现在视线中，便连忙亲自迎接了过来。

　　“哎王公子来得可真早，那英吉利使者还没到呢！”多罗贝勒府的总管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身披狐裘的单薄少年走下轿撵，“来，快些进屋里去，屋里烧着火盆暖和。”

　　王耀手里虽然还抱着之前柳絮儿塞给他的暖手炉，但还是没忍住掩嘴轻咳几下，“有劳齐总管领路了。”

　　齐总管一面微偻着身子在前边儿替王耀引路，一面絮絮叨叨地对他说道，“王老爷这一走，王家上下大小事宜公子可是有的操心的了，我听说公子的弟弟妹妹们都还尚未成年？哎都说长兄如父，长兄如父，这些年可得辛苦公子了。”

　　跟在后面的翩翩白衣少年笑了笑说道，“熬过这几年，等他们再大一点就好了。”

　　“那公子可是更要保重身体了。”

　　直到走到一个暖阁门外，齐总管停下了脚步，他冲着王耀比划了一个请地动作，“就是这儿了，公子先进去歇息片刻，贝勒爷稍后便会前来。”

　　王耀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跨入了那暖阁内。

　　多罗贝勒的这间暖阁十分洋气，里面摆放了很多西式物品，比如坐落于墙角的漆金大摆钟，还有那红木圆桌上摆放着一套镶着金边造型独特的西式茶具，墙上则挂着一副西方洋人画的世界地图，更别说那些放在玻璃储物柜里的各种西式小玩意儿了。

　　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中式房间装饰着西式物品，东西结合，倒也有几分别致的风趣。

　　王耀在里面将这个屋子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他虽然知道多罗贝勒与这些洋人接触较多，但是倒也没想到多罗贝勒对洋人的东西充满了如此大的兴趣，因为尤其是皇室中人，对洋人的东西向来持非常保守、挑剔的态度。

　　就在王耀盯着那副世界地图思索着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否真的是一个球形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谈笑声，随之而来的便听见有人走进了这屋子。

　　王耀回过头来一看，来人正是一身藏青色锦袍的多罗贝勒。

　　跟在多罗贝勒身后的则是一位身着一袭笔挺的黑西装，手里拿着一顶绅士帽的金发男人，男人的一半边脸暴露在门口明亮的光线下，一边半边脸隐藏在屋内的阴影里，就和所有西洋人一样，他也有着线条分明的脸庞，以及深邃立体，宛如刀削斧凿般的五官。然而让王耀尤为惊奇的是他那双碧绿的眼睛，美得就像是上好的翡翠一般。

　　见屋内的那位披着狐裘但依旧孱弱苍白的人远远地在打量他，那个金发男人礼节性地朝着王耀点了点头，以示问候。

　　“王耀参见贝勒爷。”少年放下了手中的暖炉，对着来人行了一礼道。

　　“起来吧起来吧！”多罗贝勒爷一把拉起王耀，关切地问道，“王老板近来身体还好吧？”

　　“承蒙贝勒爷关心，我这身体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

　　听了王耀的回答后，多罗贝勒笑了笑，让人再端几个暖盆进来。

　　“王老板，今儿给你介绍一个朋友。”说着，多罗贝勒爷指了身后的那位金发碧眼的洋人道，“来自英吉利的亚瑟.柯克兰先生，前几年柯克兰先生来我大清国的时候，还和令尊会过面呢，那时候柯克兰先生可是从令尊手里收购了一大批丝绸。”

　　　随即他又转过头对亚瑟.柯克兰介绍王耀道，“柯克兰先生，这位是王家新任当家的，王耀。”

　　听多罗贝勒这么一说，亚瑟有些诧异地问道，“这是王老爷的儿子？”

　　“是的，是王老爷的长子。”多罗贝勒解释道，“因其天生体弱多病，终年长居后院静养，鲜少过问世事，想必当年柯克兰先生拜访王家也不曾见过王老爷的这个长子。”

　　说实话，刚才亚瑟见到他第一眼，还以为他是贝勒府上某个故意扮成男装的小姐。因为他的身子骨在亚瑟看来纤细柔弱得实在不像是个男孩子，尽管东方人的骨骼确实比欧洲人细小一点。再加上他的五官长相又比较偏清秀精致，特别是那双狭长而外翘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眼尾微挑，好不勾人心魂，以至于让亚瑟这个异国人不免错认了他的性别。

　　“噢王老板您好，很高兴认识您！”说着亚瑟微笑着对王耀伸出了右手。

　　面对那只伸到他面前的右手，王耀也立马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英吉利人见面喜欢握手，这在出门前元宝就提醒过他了 。

　　打完招呼后，三人齐齐在梨木椅子上落座，随后便有府内的丫鬟端上刚沏好的茶水。

　　“说起来，柯克兰先生这次是一路向西而来，还是一路向东而来？”多罗贝勒指着墙上的那副世界地图问道。

　　亚瑟端着茶碗细嗅着中国绿茶的清香，但却一直迟迟不饮下去，他面带微笑回答道，“这次是先去了印度，再来的大清国，所以是一路向东。”

　　“哦？柯克兰先生在印度也有生意？”王耀好奇地问道。

　　亚瑟弯了弯嘴角，压下一丝得意，面上依旧是严谨而庄重，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的绅士般的微笑，“印度人民挺需要英国生产的工业制品，而英国人民也挺喜欢印度本土的香料和红茶。”事实上印度早就是英国的殖民地了，东印度公司便是设立在那里。

　　说话间，亚瑟掏出了一个雕花繁复的红木盒，他将这个盒子献给了多罗贝勒，“这是印度喜马拉雅山麓大吉岭高原产的大吉岭红茶，专程带来给贝勒爷的。”

　　收了人家的礼物，多罗贝勒爷自然很是高兴，于是便开口说道，“想必柯克兰先生来我大清国除了觐见皇上外，恐怕还要采购一些货物运回英吉利吧？”

　　“是的。”亚瑟点了点头，“大清国的瓷器，丝绸，绿茶在欧洲非常受欢迎！”

　　“如此，何不如和王老板谈谈？”多罗贝勒朝王耀递了一个眼神，“王家红袖坊的锦缎丝绸，翠云阁的绿茶都是上佳良品。”

　　刚要开口说话，却觉得喉咙有点痒的王耀连忙掏出白色的手绢掩嘴咳嗽了几声，随后才感觉舒服多了，只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柯克兰先生曾从家父手里买过丝绸，那你定然知晓我们王家的丝绸色泽、手感、花纹如何优良，就连当今皇家所用的衣服料子都会时常从我们王家的红袖坊里采购，品质方面定是有保障的。咳…对了，红袖坊近来还上新了好些个新花样，柯克兰先生有空的时候不妨可以先去挑上一挑，别家就不及我们家样式多……”

　　亚瑟笑眯眯地看着那个瘦瘦弱弱，明眸皓齿的少年缩在毛茸茸的狐裘里，莫名地让他觉得这个少年就像是伦敦街上玻璃橱窗里的那些极具东方风情的仿真洋娃娃。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时而转动着乌黑的眼珠子思考着接下来该说什么，让人不禁时时注意着他的眼睛。

　　“嗯，王家的丝绸的确非常美，之前那批运回英国后，没多久就被一抢而空了。所以这丝绸我本就打算继续和王家合作的，不过这次我希望能多采购一点丝绸，可能要比之前还要再多上五倍，没办法欧洲的丝绸需求惊人的大，不知道王老板的库存充裕吗？”亚瑟不担心王家的丝绸质量，唯一担心的是王家丝绸的库存量，毕竟手工织造效率很低，耗时过长。

　　王耀今日出门前是有提前翻阅过前几年他父亲卖给英吉利人丝绸的相关账目，他也知道英吉利人每次来都会如饿狼扑食一般抢购光他们红袖坊的全部丝绸，可眼下亲耳听见对方要购买比之前数量多五倍的丝绸，王耀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吃惊，这些金发碧眼的粗眉毛洋人就这么喜欢大清的丝绸吗？他们不是自诩工业技术发达吗？怎么连丝绸都制造不了？嗯，到底还是偏远蛮夷之国吧。

　　王耀微微低头思忖了片刻，慎重回答对方道，“目前的库存肯定是不够的，我最多只能一下子给到你一半的货物量，毕竟平时很少有人像柯克兰先生这样一次性购买这么大量的丝绸。敢问柯克兰先生这次要在大清国停留多久？若是时间足够的话，我们或许能在柯克兰先生离开大清国之前，赶出余下的货物量。”

　　“这个应该不急于一时吧？柯克兰先生率船队难得来一趟，还要代表英吉利进行一系列的外事访问活动，这其间的事情很多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想必应该会在我大清住上好一阵子呢。”作为皇族，多罗贝勒多少了解一点皇宫内朝堂上的内部消息。

　　对此，亚瑟也认同似的挑了挑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和我的船队应该至少会在这里停留一年左右，远洋航行也需要多一点时间修整准备。相信一年多的时间应该足够王家备齐剩下的一半丝绸。”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至于绿茶，要不是多罗贝勒介绍，我此前还不知道王家也有茶园制茶呢？要是王家的绿茶也不错的话，我就一并从你们这里买下运回欧洲，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听见对方如此大方豪横的发言，王耀抬起眼眸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这位大金主，随后细细道，“那回头我让人送几盒翠云阁的绿茶给柯克兰先生尝尝，来年开春后，若柯克兰先生不忙的话，也可与我一同前往王家在江南的茶园亲自看看。”对于这种大金主，自然是要极尽可能地给到对方最好的体验和服务，送上门的大生意可不能让他给跑了！

　　亚瑟端起茶碗，模仿起他印象中的一些中国人说话的口吻回应道，“如此甚好。”

　　说完他总算是饮了一口绿茶，这没加奶没加糖的茶水入口果然有点苦涩，让他忍不住微微皱眉。不过细细品味下来，又有一股淡淡的回甘，让人回味无穷。不愧是东方好茶啊，但他还是想加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