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心心念念恐沉沉

1、第 1 章 厄忒里斯早

　　厄忒里斯早已进入冬日。
　　初雪过后连续的几场大雪将整个城市的染成洁白，谢忘想，只有谢舒心会觉得白色是被染上的了。后花园里的躺椅上，她每每念起时，眉宇之中的木然便尽褪了，浮上来的却是谢忘都能看到的温柔。
　　那么他觉得白色是什么样的颜色呢？谢忘自街角走过，看着地上不平整的雪痕，漫不经心的想着。大约也是温柔的吧？可能还带有希冀愉悦怀念......那是他在谢舒心身上看到的种种情绪，偶尔能越入他的眼中，也撑着谢舒心走过了十二年，直到余生尽了。
　　谢忘从未想过自己会到来这里。厄忒里斯对于谢舒心来说，是梦过一次便再无法在做一次的梦，充满美好、遗憾和回忆，但伴随的却是不可能重来一次的悲戚。
　　谢舒心因为这个地方而收养他，但从谢忘知道时就明白，谢舒心再不可能回到厄忒里斯，去看她魂牵梦萦的白雪和带走她魂魄的白鸟了。
　　谢忘不曾想错，从他11岁到23岁，从谢舒心开始收养他到谢舒心去世，整整十二年间，谢舒心再未回过厄忒里斯。

　　这是厄忒里斯的一个小镇，虽然地处偏僻，平日里风景也不比其他地方优美，但等到雪下起来，却称得上是胜景。
　　谢忘在这里呆着也有些日子了，他暂住在镇上一家口碑颇受好评的旅馆里。半旧的旅馆在冬日的镇上显得十分的温暖，屋里的布置生机盎然，十分的整洁美观，反而显得旅馆的时光痕迹有着别样的怀旧意味。
　　旅馆老板的女儿是个有着褐色头发的小女孩，显然是假期来帮父亲的忙，十六岁的年纪，眼中还带着对许多事情的好奇，天真烂漫的很受旅人的喜欢，他们从楼梯处蜿蜒而下时，总是会说道：莉莉丝，真是个好女孩。
　　旅馆里很温暖，足够人们忽略寒冷，不再艰难的从被窝里爬起来，莉莉丝在吧台处，百无聊赖的转着笔，等着有需要时便去帮忙。只是还早呢，莉莉丝耸耸肩，看看外面的天空，只不过稍微有些亮色，大部分人这时候还都在梦乡中缠绵。
　　不过总有人是要早起的，也许是要为离开来准备，也许是习惯的早起......那么多原因，谁知道呢？莉莉丝想。
　　还来不及走神，耳侧就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明显是从连接二层的楼梯处传来的。来人的脚步并不重，只是踩在木质的阶梯上，在这样的寂静时刻，显得分外清晰。莉莉丝转过头看向下来的客人，心想，果然是他呢。
　　“先生，早啊！”同前些天一样，谢忘路过吧台的时候，听到旅店老板可爱的女儿开朗的招呼声，他向莉莉丝点点头，微微笑了笑，转身出了旅店。
　　小镇并不大，谢忘看着不远处巍巍的山，冬日里显得格外的静，这样的天色下，又似乎和天地融在了一起，连丝毫别的痕迹都看不见。
　　等谢忘到达昨日停歇的地点时，天光已是大亮了。今日似乎是个停雪的日子，阳光金灿灿的洒下来，那座山在这样的时候也被勾勒出轮廓，白雪覆在其上，像镜面突然反射了光芒，连一丝预兆也没有，就这样直直的撞进谢忘的眼中。
　　谢忘怔怔的看着那座山，脑中交替杂乱的闪现出来些片段：谢舒心温柔的神色、冰冷寂静的密室、照片上美丽的白鸟......只是谢舒心已经带着她的白鸟走了，他来到这里，也同样能够寻找到他的鸟儿吗？
　　谢忘把身后背包卸下，从内里取出一个相机，看起来不是全新的了，但显然是被爱护的很好，那是谢舒心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时送给他的——谢舒心极为喜欢摄影，近些年来虽外出走动的少了，相机却仍没少摸。
　　她将她生前最惯常使用的送给了谢忘，连带的，将谢忘难以拒绝的希冀也一并给予了他。
　　他自初雪时来，到皑皑白雪覆满这一片天空，无论雪停雪止，每一日自清晨时出发，到日暮时方歇，带着谢舒心留给他的相机，茫然却又坚定的寻找着虚无却又真实的白鸟——始终一无所获。
　　谢忘并没有拍摄那座山，他又转身往回走去。

　　不过是刚过午饭的时候，莉莉丝看到谢忘，有些吃惊的笑道：“先生，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呀？”
　　“是的，今天有些事要准备。”谢忘的声音低低的，嘴角有微微的弧度，侧靠在吧台上，并不直视着莉莉丝，看起来是有些腼腆的样子。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我对镇上很熟悉，也许可以帮助到您。”莉莉丝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子，往里面倒了热水，伸手递给谢忘。
　　在外面时的时候尚不觉得，一进温暖的旅馆里，便觉得寒意似乎早已将身体浸透，谢忘端起水，觉得脸也被冻僵了。
　　“先生？”
　　“白鸟。”谢忘转头看向莉莉丝：“我想知道白鸟。”他的眼睛清凌凌的，显得极为好看。他的嘴角还带着方才的弧度，声音仍然是低低的，莉莉丝却莫名的觉得，之前的点点害羞像是错觉似的，就连笑容也若有似无了。
　　莉莉丝晃晃脑袋，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旅馆在镇里的口碑与老板一家的热情好客和乐于助人不无关系，总是尽心尽力的帮助离家的旅人，使客人们很有好感。莉莉丝于是不再多想，开口询问了起来。
　　“白鸟？您是想知道镇上名字的由来吗？这里是白鸟镇，我们家的旅馆叫做白鸟旅馆。”莉莉丝回想道：“至于为什么叫白鸟，听爸爸和我说过，说山上有白鸟呢。”说着指了指谢忘早间看到的那座山，它仍旧如谢忘最后看到时那般醒目。
　　“白鸟只住在山上，下雪的日子会在山顶的天空盘旋，它们平日里也不知道会去哪里翱翔，想要见到它们时，就要在有雪的日子去山上。不过那座山却不叫白鸟山。听爸爸说，很久以前镇上的先祖来到这里，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它们辛勤耕耘却一无所获。在它们就要绝望时，是白鸟的到来带来了希望的种子，是它们得以让白鸟镇有了未来。镇上的人尊敬它们，往前是因为恩情，往后却是因为它的象征——希望和未来。它们喜欢居住在那里，所以我们称呼那座山为‘光芒’。”
　　“听说只有老一辈的人还看到过白鸟。对于我们来说，白鸟更像是传说，是一种意向的象征。”
　　“我们不必知道那是什么品种的鸟，只要记得它们对于我们的意义就好。”
　　“我们永不丧失生活的希望和未来。爸爸说，我记住这个就好，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白鸟的。”
　　“迷失了的人希望找到它。”

　　谢忘回到房间，开始着手准备明日上山的东西。床边摊着一份地图，是莉莉丝赠与他的。光芒山由于白鸟的关系，镇上的人都极为爱护，并不随意改变它原来的样子。光芒山于是也就得以保持它的原貌——除了几条镇里人常年走的路修了石阶，且尽力依于山貌，并不似别的旅游景点一样大道纵横；山上也没有提供住宿的旅店，只有几处为滞留在山上的人准备的小屋。
　　光芒山上的路并不十分好走，在春秋天气好时上山都要费些力气，更不必说这样的冬天。虽然是天气晴朗，雪却已堆积了好几日，上了山天气不定又有变化，在这个时候上山总不是件十分安全的事。
　　莉莉丝并没有费心劝谢忘，只是将要注意的事告诉了他，并贴心的附赠了一份上山的地图，上面细心的用红笔圈出了小屋的地点——像谢忘这种要在这样情况上山的人虽然不多，却不是没有。镇里的人为了旅客安全，都多多少少做了些准备。
　　统共一个背包，他来的时候也并未特别准备什么防寒的衣物，不过是普通的冬装。为了行动方便，可能还不如一般的冬衣保暖——连衣物都没尽心的准备，更遑论其他登山的必要准备了。
　　随意的收拾了一下，谢忘将行李放在一边，斜斜倚靠在床头。呆坐了一会，他起身拿出一本素描本和铅笔，动手画了起来。他这一画便一直没有停歇。

　　谢忘是在敲门声中停止的。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板去各个房间分放自制的小点心，已经到了谢忘这里。谢忘将手中的速写本放在一边，起身去开了门。
　　等他将热心的老板送走，端进卖相很好的点心时，已无心再拿起笔了。
　　他也没有用点心，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速写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速写本显见的已被翻过了几页，浮在最上页的并不是什么精彩的作品，只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连失败的作品都称不上。
　　看了半晌，他将这一页翻回去，又连续翻了几页，纸面上出现的是一些基础的练习，除此之外，便是同方才那页如出一辙的杂乱的线条——源头被掖在里面，迁不出也断不了，将整个画面团成一片黑暗，连走出去的路也断绝。
　　谢忘想，可能他再也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