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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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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边,地有际,人们始终深信着这个亘古未变的真理。
游走于世界的浪子飘摇远行,常常会行到天地尽头,看到那片向两边无限延展的断崖。
崖外崖下云雾升腾,迷蒙一片;断崖一里之内寸草不生,一里之处的边缘却往往地丰物博,远甚于任何地方。其中隐含的神秘与未知,使人们敬畏非常,无有敢近者。久而久之,不近天地尽头,已经成为所有人根骨里的铁则。
沈晤停住踉跄的脚步,站在人们视之为圣地,同时也是禁区的边界上。他的身前是一片死寂荒芜的土地,身后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树林——以及一群虎视眈眈的追兵。
沈晤低下头,俯视了一眼身上染血褴褛的布衣。
出逃半月有余,即便混迹在平民百姓当中,颠沛流离到甚于乞儿的地步,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不肯放过他沈家。
“沈侍郎,君上有令,凡沈家亲嫡,无论长幼,无论男女,须得由末将亲自验证生死。若有一人苟活于世,末将便不必回去复命。”
领卫拉开弓箭,将箭头稳稳对准了他:“得罪了。”
额上散落的一缕乱发,遮住了沈晤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令南王引以为豪的王族侍卫,用已经变得沙哑的声音道:“此处是世人皆敬的圣地边界,你们想让我罪恶的血撒在这种地方?”
领卫闻言一顿,但很快坚定决心:“君命难违。”
沈晤突然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君命难违?我道天命难违!”他在他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步步退向禁区之中。
从古至今未曾有一人踏足的地之边界,竟然就这样被他踏了进去。
“断崖何惧,生死何惧!”
“南帝昏庸残暴,南国怎可不亡!”
“我沈晤愿以己身为祭,只求天地还我沈家一个公道!”
沈晤面对着他们,始终未曾回头看那断崖一步,直到双脚踏上了断崖的边界。他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仰面坠入那片让人们敬畏不已的迷蒙之中。
沈恪靠在床头,气色一如既往地虚弱苍白。但是看到走进他卧房的沈晤,眼中的神采却比任何人都盛。他绽开一个开心的笑容:“兄长,你来了。”
被他的笑容感染,沈晤自上朝开始始终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但随即又皱得更紧:“今日天寒,怎么只穿了一件单衣就坐起来了?快躺下!”不由分说地把弟弟按在床上,并为他盖严了被子。
沈恪自小体弱多病,灌了诸多补药进去也不见好转,十多年来始终在一方小小的卧榻周围徘徊,未曾踏出过沈府一步。沈家上下始终对他悉心照料,关怀备至,犹以他这个看似严苛的兄长为最。
沈恪无法出门游历大好河山,沈晤便为他搜来天下游记,为他讲述自己的所闻所见;沈恪想要学得一门手艺,沈晤便为他寻来各路名师,三百六十行无一遗漏;沈恪向往纵横朝野,为国效力,沈晤便进入朝堂,鞠躬尽瘁。
“兄长似乎有些心烦,可是朝上又报了什么麻烦事?”沈恪天生聪颖,虽然不曾参与朝政,却能与沈晤一同分析,甚至为其出谋划策。
“北方边境传来消息,霄国受到了北国声势浩大的侵袭,前不久向我国请求援助,却在中途被人拦下。”沈晤愤慨之极,“若不是常王正出使霄国,又另派人手赶来求助,只怕等哪日北国已经兵临我南城之下,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朝中小人当道,摸清了南帝贪图安乐的性子,尽心尽力地为其闭目塞听——
天灾?笑话!我国君上年年虔心祭天,以求我南国国运兴盛、百姓安康,其心之诚日月可感,何况天乎?
起义?笑话!我南国国君历来爱民如子,百姓感其仁慈,感恩戴德安守本分自不必提,起义之事岂非乌有?
战乱?笑话!我大南国太平安定,百姓祥和喜乐,邻国友善无争,何来战乱之说?
于是,这件看似与南国毫无关系的战事自然就被他们弃之不顾,以免徒添君上忧烦。
沈恪闻言,立刻明白了兄长的忧思:“唇亡齿寒,霄国若被北国攻下,那么下一个受害的国家,自然是与其相邻的南国。这个道理,他们不懂,柳太师还不明白么?”
“太师日理万机,时刻揣摩君上心思为其分忧解难已是不易,”沈晤冷笑,“这样的小事只怕不及他有暇兼顾,就被他的门生们消解了去。”
南帝昏庸,越是善于迎其所好的人,就越是受其恩宠,而柳太师的恩宠可谓无人能及。朝中政局,说是已经掌握在柳太师和其所支持的太子派系手中,也不为过。南朝延续至今,繁华盛世早已过去,加之几位无为君上的折腾,气数早已处在将尽未尽之时。
沈恪沉默,许久才道:“兄长,沈家任重而道远。”
沈家世代忠臣,全都为国为民呕尽心血,曾经深受先帝宠信。因此即便当今君上不再看重沈家,沈家在朝中的积威却仍然厚重,成为满朝污浊中一股难得的清流。
“若非为了你,我宁愿远离南城,或是经商或是耕耘,不再理会此处的丝毫。” 沈晤苦笑。
“我知道兄长宠爱我。若我身体安好,定不会让你受这样的罪。”沈恪不曾想过沈晤是为他进入了朝堂,而当他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无法劝说兄长改变主意了。
“兄长何苦为我做那么多?愚弟知道自己的斤两,能得到沈家上下日日不断的嘘寒问暖,我就已经知足了。”沈恪曾经这样劝他,“难道我说我想踏上天地尽头,想亲眼看看那所谓的断崖之外究竟是什么风光,兄长也要为我去做么?”
“难道我说我想踏上天地尽头,想亲眼看看那所谓的断崖之外究竟是什么风光,兄长也要为我去做么?”
——原来连沈恪当初的一句戏言,自己竟也记得如此清晰。
倒向断崖的那一瞬,沈晤突然想到,自己又代他实现了一个愿望呢。
只可惜,自己再也无法向他讲述此处的风光。即便向他讲述,他也再也听不到了。
无情的火苗舐舔着沈府的角角落落,沈老夫人眼角含泪,眼神却极为坚利,她的手中拿着一个火把:“烧吧,烧吧!火势越旺,形势越乱,你们逃出去的希望才能越大!”
沈晤看着满府手持火把视死如归的上下人等,听着府外兵器交接众马嘶鸣的声音,有一瞬的震惊怔愣。
他不敢相信南帝就这样不分是非地听信了柳太师的谗言,只是因为沈家力请南国出兵支援霄国,便将意图谋反的帽子扣在了常王和沈家的头上。
他不敢相信南帝和柳太师竟因此事就要对沈家赶尽杀绝,甚至连沈府的一众下人都不放过。
他不敢相信以柳太师的心计,竟看不出北国的虎狼之心,做出这等自掘坟墓之事。
他不敢相信一向温婉柔弱的母亲竟能如此果决狠戾,为了保护父亲和他甘愿葬身火海。
他不敢相信的事有太多。
沈恪强撑病体走出卧房,站在沈老夫人的身后,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少许血色:“兄长,为了沈家,为了我,你务必要活下去。”
沈晤回过神,想要说什么,却听得沈恪使尽全身力气喊出的一声:“滚!”
……
他是被沈家的侍卫打晕后带出那片火海的,转醒后却只来得及接下那个侍卫的遗言:“老爷与夫人伉俪情深……公子是沈家上下仅存的希望,请您为逝者,好好活下去……”
——他们全都让他活下去,却不知这活下去的担子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