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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珠与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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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约第一次觉得祖母可亲,是在一个初春的傍晚。
她似乎已经很老了,黑白照片里的时髦女郎,竟是她原来美丽的模样。
霍约的突然到访,祖母显得有些局促。
“这张照片好漂亮啊——黑白照……这些人是谁啊?以前的人?”霍约促狭一笑道,“祖母这个该不会是你吧?”
祖母端庄简重,以前也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向来不喜谑笑。到底也被霍约逗得直笑,似乎也因为证据不足而显得底气不足起来了。
霍约勉强道:“好了好了,信了你了——你笑起来还是有点儿像的。”眉眼弯弯,仍有三分旧时风采。
霍约索性谄媚道:“我爸长得那么好看,也只能是随了您了。”
那天祖母似乎很高兴,与霍约说了好久好久的话,而霍约竟然一点儿不觉得腻味。
所有的往事,都是时光的重量。
以前的人喜欢明珠,喜欢翡翠,金装玉裹,锦绣绫罗。
祖母自然也不能免俗,她是爱极了明珠的。
而能有那样大的一颗明珠,霍约也并未觉得多惊讶。但是真看到它放出光亮,而仔细辨认不是萤石而确切地是一颗明珠之后,她到底还是掉了下巴——那颗明珠是有那么大的,堵上她的此时大张嘴巴。
八十年代初,父亲就是靠着这个起家,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如今它又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上。
霍约终于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价值连城这么一说,即使是冒着极大的危险由溷藩里挖出来的绝世珍品——汝窑宋青花,都没有此刻惊艳。毕竟人的审美是有局限的,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拒绝明珠的光辉,就像大内密探因此而提防倾国倾城的琴操姑娘。
当祖母将明珠放在霍约手掌心的时候,霍约开始明白——“我希望我的芝麻绿豆宝石戒指都有孙女儿爱不释手,号称是祖母留给她的。”此刻这个风烛残年仍不失优雅的老人,恐怕是欣慰而骄傲着的,毕竟她曾经拥有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度量衡—— 一个男人所能给一个女人的最好的爱。
族谱和村志上从未提到过的事情,却能那么轻易地被猜度。
有些事情只要存在过,就绝无可能做到真正的湮灭无痕——就像霍约随口一说,便点破了一个甲子前一桩韵事。
十三岁便夭亡的俊美多智的霍家八少和他小八个月的姑表妹,曾有一段被掩埋的年少过往。
“一个俊,一个靓,明摆着的嘛……”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瓜田李下,风流不落外人家。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个是父亲最中意最宠爱的儿子,一个是被霍家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两个人都是得天独厚,人中龙凤。真要在一起了,哪里还会有我们霍家什么事儿啊。
霍约不禁感慨道,所以这注定只能是一个爱情悲剧。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结局了……
民国□□版宝黛?
祖母只是与她顽笑着说了些过往之事,而她竟是越发上心了。
终于在霍约如同《赎罪》里少女毕欧尼·塔利斯那样可怕的想象力之下,祖母道出了实情,穿越时空向她走来的一幕幕悲喜剧。
掌上明珠掌上观,掌中江山早成了他人掌中江山。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难乎!等掌上明珠失去光辉,故事也就讲完了。鸡鸣侵晨,天已大亮,一生也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