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长安春》西陵公子

1、伶俐乞儿

　　隋朝末年，吏治腐败，各地起义不断，民不聊生，就连荆州山里的桃源村也不能幸免。

　　一个看起来九岁上下，一头黄毛的丫头从村里到镇上乞讨。她弯着腰，身子摇摇晃晃，求过往的人施舍点食粮。
　　“老爷夫人，发发善心，积善积德……”
　　“求求您，我饿得很，舍点吃的吧……”
　　过往的人都装作不看见，快步走过去。
　　今年才刚入夏，官府已经是第三次征兵了，交不出男丁就要上税，镇上的男丁逃的逃，躲的躲，家里能贱卖的早换了几个盘缠，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还被衙役一日数次上门催交名目繁杂的赋税，这年头，谁家还有余粮呢？
　　黄毛丫头抬头看了眼日头，舔了舔干裂的唇，口干舌燥，可她手里那个缺了半边的陶碗，依旧空空如也。

　　街道的另一头，正走来一位身着蓝色长衫布衣的男子，他衣着平常，但眉宇间一派从容。
　　丫头一看便知是外乡来客，赶紧凑上前，伸出半只陶碗，麻利地捋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瘦小的胳膊，上面布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一道道血痕，她语气凄凉地恳求道：“公子行行好，我们这儿连着两年收成不好，我两天没吃东西了，如果再讨不到东西，我回去又要挨打了，您行行好吧！”
　　男子低头看了一眼这黄毛丫头，只见她满脸恳求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楚楚可怜。男子明知，小丫头那种示弱乞怜的话语、神态、以及展示的伤口，全是故意展示出来让他看到的，可他还是掏出了钱袋，此时巷子里却一窝蜂涌出了一大群乞丐，霎时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朝他伸出手，推推攘攘。
　　他被挤得歪歪扭扭，银两刚拿出来，就被一哄而上夺走，钱袋片刻就空了。
　　“抱歉，抱歉。”男子扬着空荡荡的钱袋，好不容易从乞丐群中挤了出来。他走出几步，伸手一摸身上，顿时脸都绿了，回头一看，只见那群乞丐早就三三两两散开。
　　“站住！”男子大声一喝，周围的人都止步看向他，只有一个矮小的身子，一愣之后，马上飞奔，正是那个黄毛丫头！
　　男子拔足追去。
　　黄毛丫头把一个精巧的钱袋往怀里一塞，马上拐进巷子里。她虽然人小腿短，却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小巷里左拐右蹿，男子一时之间追她不上。
　　丫头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男子，那双之前楚楚可怜的眼睛变得狡黠灵动，似一只狡猾的狐狸在嘲笑男子愚蠢无能。
　　“后会无期！”丫头回头做了个鬼脸，闪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男子看到巷口堆放的簸箕竹竿，步伐一顿。
　　丫头听见身后杂物纷纷落地的声音，心里暗喜：人高马大，被绊倒了吧？看不摔死你！
　　丫头笑着正要轻轻松松跑出巷子，却猛见一个身影闪在自己面前！原来男子跟着丫头在这里转了几圈，早就熟悉了情况。
　　“啊——”丫头惊叫一声，转身便跑，没跑出几步，就被满地的簸箕竹竿挡住了去路。
　　“怎么不跑了？”男子身材高大，从巷口不疾不徐地走来，闲闲询问。

　　李建成乃唐国公府世子，从无人敢如此戏弄他。没想到竟在一个乡野黄毛丫头的手里栽了跟头。

　　“钱袋还你，接着！”丫头把那个精致的帛布袋子扔给他，故意往一侧扔去，锦帛袋子的袋口松开，扔出去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竟然不是金银财物，而是一些黑色的种子。
　　李建成伸手欲接，但黑色的种子四散开来，落入小巷的阴沟里。
　　丫头顾不上这些，侧身从巷子另一边撒腿就跑。
　　李建成眼疾手快，紧跑几步，一把抓住丫头的后衣领，丫头腿脚飞奔，却再也不能往前挪动一步。
　　“我知道错了，我年纪小不懂事，公子您饶了我吧。”丫头说。
　　李建成看这丫头轻车熟路的样子，知道她是惯做这类事情的，不想就此轻易放过她，决定“教导”她一下。
　　“做错了事就要想办法弥补，不是轻轻一句知错就能抹过的。”
　　“我赔给您。”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大言不馋。”
　　李建成这次奉母亲之命来荆州办事，路过九江郡时，在一家茶庄里见到这种庐山云雾的茶籽，用同等重量的金子买下。现下可好，全掉进了阴沟里，而这个衣衫褴褛的丫头，竟然说她要赔。
　　“不就是庐山云雾的茶籽吗？什么稀罕东西，我家就有一瓮。要知道是这个，我就不偷了。”丫头最后一句小声嘀咕。
　　听这丫头说出庐山云雾这四个字，李建成收起了小觑之心，说：“既然你家有，那理应赔给我。”
　　“给你没有问题，反正又不能填肚子。”
　　李建成听见小丫头这么说，怜悯心又起，说：“如果真是庐山云雾的茶籽，我便给你钱去买粮食。”
　　小丫头一听，眼里瞬间焕发出光芒，急切地说：“公子，我保证我家有庐山云雾的茶籽，您能不能先把钱给我？”
　　李建成顿时又起了戒心，他是不太相信这个带着他团团转的小丫头。
　　好像是看穿了李建成的心思，小丫头说：“我娘病重，我想先拿了钱，去药店抓一剂药，还有把欠了府衙半年的赋税交了，他们每天到家里催着交钱，我娘病着受不了他们这样折腾……”
　　丫头的话一连串，像倒珠子一样爽脆又麻利。
　　李建成听着像天方夜谭，皱了皱眉头，问：“那你爹呢？他去哪儿了？”
　　“我爹去参军了……”
　　“又在撒谎！” 李建成喝道，“有男丁参军的人户免征赋税，朝廷早有条例，又怎会上门催缴？你还敢说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方才跑得倒快，年纪轻轻就满口谎言，看来不送你见官是不行了！”李建成作势拉着她就往外走，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丫头，治一下她身上的毛病。
　　“公子！”丫头跪了下来，就势赖在地上不走，眼里闪着泪花，“我娘亲确实病重，在家里躺着下不来床，我偷银两就是为了给她抓药治病，若我被关进牢里，我娘亲是活不成了。这是真话！而且我家中确实有庐山云雾的茶籽，您若不信，跟我到家里一看便知，就在不远的桃源村。”
　　“桃源村？”李建成顿了一顿，手上的劲儿松了，低头又见丫头那楚楚可怜的眼神，心不禁软了，说，“我随你去一趟家里，如果你说的是真话，我一定会帮你娘买药治病。可若是假话，你可得当心！”
　　丫头听见这位公子愿意替她娘亲买药治病，忙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起身带路。
　　李建成看着丫头行礼时，心想：这丫头倒是知礼。

　　两人来到山脚下一处茅草屋前。屋子用树枝和茅草简单搭成，门口不远处，几块石头垒了一个小灶，上边吊着一个破瓦罐。
　　“娘！我回来了！”丫头推开虚掩的门，快步走进屋里。
　　只见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木桌上还留有官府催缴赋税的公文。屋子角落摆着一块门板，上面铺着一张破席，席子上一个妇人正喘着气，脸色憋得紫红，她一见丫头回来，就抄起角落的笤帚，刷刷往她手脚盖去。原来，丫头手臂上的伤痕就是这么来的。
　　“你又去疯！家里都被刮得半点不剩了……跟你那没良心的爹一个样！”妇人下手越发狠了，大口大口扯着气，呼气的声音扯得像风炉一样。
　　对一个小丫头下手这么狠，李建成可看不下去了，他拦住妇人的手：“有话好好说！”
　　妇人把手中笤帚一扔，捂着气得生疼的胸口，看着李建成，说：“你是什么人……我管教自己的女儿……关你何事？”妇人说上半句便要喘几口气。
　　丫头急忙扶着她坐下，安慰：“娘，您别着急，这位公子是来买茶籽……”
　　“哼……人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茶籽……”妇人冷嘲。
　　丫头一手熟稔地帮娘亲抚着背，一手麻利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往碗里倒水，里面却连一滴水也没有。
　　“药没了，公子，您帮我照顾一下我娘，我去煮药。”丫头对李建成说，眼里透着不该出现在她这个年龄的焦虑和成熟。
　　“你看着她，我去。”李建成明显不愿意和那个对自己女儿下手这样狠毒的妇人待在一屋。他走出屋外，来到石头砌的灶前点火。李建成拿起瓦罐里的药渣看了一眼，这些药渣显然煎煮过很多次了，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药效。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我想先拿了钱，去药店抓一剂药……”那小丫头欲言又止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李建成突然有些汗颜，他低下头，用力扇着火，脸被烘得发烫。
　　李建成正煮着药，屋里忽然传来小丫头的哭声：“公子！公子！您快来看看我娘！您快来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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