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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够好的时代 吴越酒吧遇 ...

  •   【现在,虽然不是最好的时代,也算是足够好的时代了。】
      凌晨四点,Plato酒吧,吴越又在这里坐了一夜。
      Plato是这座小城里唯一的一家24小时营业酒吧,说是酒吧,不过就是家青年旅社的延伸产业,腾出一块地儿装点起来,空间不算小也不算大,供旅客们闲坐,交流各自旅途中的故事。吧台给客人提供一点简餐,酒精饮料就只有那简单的几款。虽然简朴了些,但这间酒吧在当地的同志圈里很出名,经营它的就是一对同志恋人。
      只有在那些特定的时节,住店的旅客才会稍稍多一点,在漫长的淡季里都是酒吧在维持着这里的生意,那些人,深夜来到这里,牵手,接吻,排遣寂寞。那些黑暗中燃烧着的爱情点亮了这儿的灯火,灯火不熄。

      吴越坐在角落里,还穿着伴郎的礼服。反正也没人会注意他那一身正装出现在酒吧里的奇怪样子。酒吧的空间布局和灯光效果相辅相成,使得每一处地方看上去都像是角落,给不喜欢被目光纠缠的客人一个藏身之所。
      不同于别个,Plato没有乐队驻唱,没有震破耳膜的重金属,也没有喧哗的舞台灯,音箱里传出舒缓的曲调,有时忧伤,有时欢愉,有时撩拨着春水荡漾。相比起门外的世界,这里倒像是个从嘈杂和喧闹中隐匿着的一处避风港,给需要的人一点自由和沉醉。
      酒吧中间的一小片空地凸起一个圆台,上面摆了架钢琴,这就是舞台,只要有谁愿意,就可以上台表演。会弹钢琴可以来随意弹奏,有人背着吉他来,喝了酒,起了兴致就去弹唱一曲。来这里的,似乎从来不缺音乐才子,也从来不缺愿意聆听的人。有人曾在这里弹着吉他轻唱过一整晚的歌,也有人坐在钢琴旁弹了一整夜的琴。
      两年前吴越就曾来这弹过一夜的琴,他弹得悲伤,没有固定曲目,他把它们混在一起,想起哪段就弹哪段,音符直接从指间流向黑白琴键,甚至比一些工整的创作还要好听。

      毛晓峰突然消失的那最初半年时间里,吴越成了Plato的常客,他有时喝酒,有时就放一杯水,坐一整夜。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入这间酒吧的时候,怯怯的,一副学生模样,不敢四处张望,径直走向吧台却不知道该点什么,老板欧文给他调了一杯五颜六色的饮料,听说那叫鸡尾酒,吴越一口灌下,只觉得满嘴低廉的酒精、糖精和味精勾兑的酸涩,胸腔里一阵火热。
      只是这嘴里的余味,不正合他那时的心情么,乱七八糟,也香也甜,也苦也辣,还伴着些自以为高深莫测实则幼稚无聊的廉价感。
      他原本滴酒不沾,也很排斥酒吧这种场所,以前听人说过Plato酒吧,知道那里常有同志光顾,他始终都让自己远离那种地方,说不出什么清晰地原因,可能觉得酒吧不是他这种乖学生该去的地方,也可能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大概是怕吧,怕什么?不知道。
      突然有一天,大学就这么毕业了,四年娇艳的时光戛然而止,心里种下的那些青草花香仿佛瞬间成了荒原,熟悉的物都还在,熟悉的人却都走了,只有吴越还留在原地,望着校园,满眼道不尽的悲凉,毛晓峰消失了,心都空了。
      反正自那时起,他开始向往这个酒吧,他想有个地方可以有人陪,即使只是看一个陌生人的背影陪他一起寂寞,这样至少不会感到太孤单。来到这里,他才发现原来快乐的不止别人,悲伤的也不止自己。
      他听歌,他弹琴,他喝酒。
      他看他们亲热,看他们寻觅今夜的欢愉。
      他不睡,睡不着,他醒着,好像也没有过几时的清醒。
      就这么熬了自己半年,想那些思念差不多也已熬干,回到文明社会做个正常人吧,至少是在“他们”眼里的正常人。

      哪知他今夜又回到这里,因为他又无法入眠了。
      婚礼上他滴酒未沾,水也没喝几口,把新娘和毛晓峰送回他们的新房已是傍晚,新娘行动不便,留她自己一个人照顾瘫软的醉汉实在太没同情心,于是就等毛晓峰酒醒了七八分,意识恢复了七八分,吴越才告辞离开,离开时已近午夜。宿舍的大门锁了,他能去哪呢。
      推开Plato酒吧的门,迷离的曲调再次灌入深埋的记忆。
      欧文一眼就认出了吴越,稀客稀客。

      吴越觉得口渴,要了杯清水,大口大口往嗓子里灌,灌爽了,低头看见欧文已经调制好了一杯塑料质感的鸡尾酒,推到他面前。
      今夜他不打算喝酒。就倚靠在吧台边,欣赏着这杯口感不精致色彩却亮丽别致的艺术品,小舞台上正有人在弹吉他,是欢快的调调,吴越侧耳听着。
      欧文很好奇吴越的突然出现,忍了几忍,终于还是走过来搭话了,“好久不见,今天过的好不好?”欧文有个很侠气的问话习惯,不问过去,不想将来,只念今天。
      吴越苦笑,“今天他结婚,我是他的伴郎。”
      吴越话音刚落,小酒吧里一阵热闹起来,刚刚一个男孩答应了伴侣的求婚,他点头,他们相拥、接吻,狭小的空间里一阵沸腾。
      吴越真心羡慕,他问欧文,“哥,你说我是不是错的离谱,我怎么就放不下,明知道他不可能喜欢上男生,却还是一次次抱着幻想往南墙上撞。我坦白了自己,却没有像他们一样得到相同的回应,这算什么?我都那么诚恳了,伪装好累,我不敢再往前走了。”
      欧文淡然一笑,把吴越面前的鸡尾酒移开,
      “这个时代虽然不是最好的时代,但也已经足够好了,我们没有被关进疯人院,没有被强迫吃药,没有被当成异类处死,比起前人走过的路,我们至少有了活着的自由。不论是谁,没有人不需要把自己伪装起来过活,即使未来某天你不再需要伪装你的喜好,但你也依然需要在别的方面进行伪装,不辛苦怎么能叫活着呢。你也不了解别人的辛苦,你看他们……
      欧文用眼睛指了指刚才求婚的那对情侣,
      “……他们在这里求婚,拥吻,得到祝福,但他们心里不苦么,他们是幸运的一对没错,但出去这个门,或等到夜晚结束白天到来,在那个多数湮没少数的世界,他们不是需要更辛苦的去挣扎和抗争么。人就是人,没人会因为坦白了自己就变得不是人,没人会因为血统或基因再被关进囚笼,这已经不是希特勒的时代,现在,你的囚笼是你自己锁上的,大胆往前走就是,在爱情里受挫,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么。”

      酒吧已经从刚才的沸腾中慢慢恢复了平静。
      时间已过午夜,忽然推门进来一位少年,高瘦白皙,高中生模样,年纪肯定超不过十八岁。
      酒吧这种地方,这么年轻的面孔不多见,谁会卖给中学生酒呢?
      少年的脸上还挂着说不尽迷人的青涩,他眼神低垂,安静地走到吧台前坐下,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根本就不想,他始终没有要点个饮料喝的意思,吴越看那少年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第一次踏进酒吧,第一次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慌张又期待,恐惧又兴奋,当然一定是带着难以言说的痛。
      吴越和欧文相视一笑,把他那杯鸡尾酒推到了少年的手边。他明显感觉得到了少年的紧张,他只抬眼看了一眼吴越,就马上移开视线,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忘了道谢,也忘了自己还未成年。
      只这一眼,吴越仿佛在那少年的眉眼间看到了毛晓峰的影子,明明是少年喝下了那杯酒,怎么自己却醉了。在那少年的脸上,吴越竟看不到他所期待得忧郁神情,也单纯的看不到任何痛苦的印记,在这深沉的午夜,竟看到一张如此阳光的脸,那眼神里有怯怯的喜欢,有暧昧的灯光遮盖不住的星光,那这紧张是因为什么?
      少年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一阵扭曲,看来这酒的杂乱对这简单地少年来说真是浓烈了些。
      欧文还没来得及上前给那少年喂一碗心灵鸡汤,他就起身离开了,这深更半夜的,一个未成年来到同志酒吧只为蹭一杯免费的塑料酒?吴越也蒙了,是自己长了点儿年纪熬不住夜开始出现幻觉了?
      说好不再庸人自扰了,不想这么多,吴越也起身离开吧台,随便找了个角落把自己的身影埋在沙发里,打算就在这熬到天亮。

      午夜以前,同性恋人们会来这里坐一坐,牵一牵手,亲一亲嘴,有人上台给自己的恋人献歌一曲,客人们送上祝福的掌声,搅拌着些欢声笑语。午夜过后,还留在这里的就是些形单影只了。酒吧里不成文的规矩,那些来寻找“419”的,靠着眼神的交流,就可以达成共识,远远地打量一个人,三分钟要是有了回应,那回应的人就先起身离开,打量他的人随后,出了酒吧他们尽管找地方消遣去。吴越窝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一个个来,一对对往,时间过得很快。

      凌晨五点,天际泛白,该回去了,学校操场上又该有吴越跑步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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