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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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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看着倒地不起的武崇训。
然后蹲到了他的身边。
“九郎,九郎!”声音惊慌失措,她摇晃着他的尸体。
“你怎么了?你快起来呀!”李裹儿拍了拍他的脸,那个人没有半点反应。只有胸膛的起伏昭示着这个人还活着。
她表现出了她应该有的反应,慌张,害怕。
即使是这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可不管是她喊他也好,还是打他也好,那个人都没有一点动静。
李裹儿终于停下了动作,重重喘了几口气。
店主没有骗她。
这还真是药效极强。
她的确是想要毒药的,一了百了。可是毒药这种东西,别说店主弄不到,就算是弄到了,也不会卖给她的。
若是一朝暴露了,所有经手毒药的人只怕都要下狱。
毒药难寻,那迷药也行。
这是店主为她找来的,听说村里面的人去打猎,遇到了那些难以对付的野兽,都会抹些这个药在食物上面然后扔上山。
先迷倒那些野兽,然后再行捕猎。
所以这种药的药效极强。
李裹儿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他。
他还活着。
可是马上就要死了。
李裹儿走到水盆边,那是她之前端进来的水,早就冷了。
她拿起架子上挂着的帕子。
那是擦手用的,一块麻布。
麻布入水,湿淋淋的。
她把布拿起来,微微拧掉一点水,然后拿到了武崇训的身边。
“她的死,也算有你的一份,如今我杀了你,就算是报仇了。”她将麻布展开,又想到了自己服药而亡的时候。
那个光艳动天下的安乐公主,在彻底发现自己驸马真面目的时候,是如何崩溃的。
在寝宫内,她一边描着妆,一边喝下了毒酒。
那个时候的她,连报复的能力都没有。
除了终结自己的生命,做不了任何一件事。
如今的李裹儿,当然要为那个时候的李裹儿报仇。
麻布打湿过水了之后,紧贴口鼻,使气不得进,会窒息而亡。
过后,揭开麻布,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谁也不会知道,梁王的长子,会死在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县里面。
等到她走了之后,他或许会被人发现。
但是那就不关她的事情了。
“还有我的孩子,你杀了我的孩子。它都还没有成型,它都还没有长出小手小脚,还没有踢过我,我才感觉到它的到来,就失去了它。”她在前一刻才知道了自己怀孕的消息,心中的喜悦才刚刚升起,下一刻就知道了李隆基和她的驸马逼宫谋反。
在那一天,她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孩子。
她如何不恨,如何能不恨?
她恨到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都挖出来,恨到想要用自己的指甲死死掐入皮肉。
恨意如同毒蔓,缠绕着她的血肉生长,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血肉,每一寸灵魂都在叫嚣。
那比燎原的烈火还要浓烈,灼烧着五脏六腑,让人一时一分都不得安息。
它没有随着死亡而消散,而是日夜盘踞在灵魂深处,让她如下油锅地狱。
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绝望。
皮肉和灵魂都在被煎炸。
满腔怨毒都藏在胸府之内,不见仇消绝不肯终。
“我听说,酷吏来俊臣发明了这样的刑罚,以湿纸覆面,令人窒息而亡会痛苦万分。这样的痛苦,也难偿我心中半分恨意。”
“但是算了,你把命还给我,就当我们两清了。记住了,若还有下辈子,别来找我。”
那块麻布被双手拿着,就那样轻轻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彻底遮住了他的面容。
可是心中真的只有恨吗?
她到今日,都还记得在夜宴之上第一次见到他。
满室华光,丝竹歌舞,琥珀夜光,金玉琉璃,他是唯一的素净,是冰雪的化身。
那些日日夜夜相对的时光,也曾有过温情啊。
他为她描眉,抚琴,读书。
他们也在夜晚时分躲过所有人,偷偷带着两壶酒在小舟上共饮。
清风美酒,夜深如墨,星落满盘。
微风伴随着荷香轻轻飘过来,静谧又美好。
微醺时,那个轻轻落在她额头上的吻。
还有如今,大雪里,寒风冷啸,雪深过膝,衣裳单薄的他们相互依靠着走出来。
在她生病时,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背着她,一步又一步向前走着。
那样的大雪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尸骨,那个时候,都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走到。
她记得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到她的身上。
爱是真,恨也是真。
情意是真,血仇是真。
昔日情深,今朝恨重,爱恨纠缠,边界难明。
它们像是一体双生,无从割裂,也分不开。
结束吧,让所有的情感都结束在这一刻。
不管是爱也好,恨也罢。
一同消失吧。
她的手稍稍用力,扯着布的两端压下去。
然而下一刻,一双有温度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裹儿悚然一惊,心几乎要停跳了。
她看着那只手,如冷玉一般白,正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
这一刻,她甚至都想不到这意味着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
那个人,那个躺在地上不能动的人,就那样慢慢坐起。
这个时候,时间像是放的很慢很慢。
慢到这一刻几乎要是永恒了。
她清晰的听到了自己胸腔里的心停了一拍之后,然后疯狂的乱跳着,像是要撞出来。
帕子掉落,露出了他的脸。
那张脸,比任何时候都要白,白的没有血色,白到不像真人。
那双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深,像是无尽深渊,藏着数不清的怪物。
他的眼角慢慢染上绯红,非人似妖。
“你要杀我!”他说。
她感觉到她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那颗正疯狂跳动着的心,此时竟然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欺骗的?
她冷笑一声,直视着他的双眼。
“是,我要杀你,你该死,你该死!”她看着他,面容都要扭曲了。
“你怎么就没死呢!”
他的一只手死死捏着她的手腕不放开,另外一只手却像羽毛一样轻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手指轻轻地划过了她的眉毛,她的眼睛。
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个洁白修长,却脆弱到一拧就断的脖子。
“你说过,我们是私奔出来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李裹儿听不出来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呵,骗你的!我怎么会和你私奔?我拉着你坠崖,我是要杀了你啊。”李裹儿面露讥诮之色。
武崇训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不清晰了,他好像看到了。
看到的那些原本应该死死封存着的记忆。
他看到了狂风骤雨,看到了山崖上面的两个人。
她拉着他,坠入深渊。
她说的是真的。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那个风雪夜,她神志不清之时说的那些话,也应该是真的。
那双落在她脖子上的手,慢慢加重着。
“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他再也无法维持冷漠的神情,脸上万年如冰山一样的一贯冷然竟然带着癫狂之色。
越掐越紧,李裹儿呼吸不畅,咳嗽了起来。
“那怎么不继续骗了呢?怎么就要在这个时候下手了呢?是因为在这里,你有办法回去,不用再依靠我了。”他说着,笑着,竟然有些像疯子。
李裹儿的手拉着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却移动不了分毫。
她只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大脑发晕,意识都快要不清楚了。
真是后悔啊,不仅没有杀了他,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个父母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忽然,那只手一松,大量的空气涌入鼻腔,呛的她连着不停咳嗽着。
她被掐的满脸通红,脖子上面有着清晰的指印。
“八娘,他比我好吗?”武崇训放开了她的脖子,可是那只手却轻轻地要摸她的脸。
李裹儿脖子生疼,却还是把脸往一边侧过去,躲开他的手。
“五郎是你的夫婿,那我呢?我是你的仇人?”武崇训掐着她的脸,把她的头扭了过来。
“你还怀了他的孩子,你怀了他的孩子。”一想到她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武崇训就恨到想要看着她死在自己怀里。
那样的话,这个人才算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了吧。
她再也不会说出那些让他难过的话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李裹儿声音嘶哑,她有些听不懂了。
他在说什么?
什么东西?
“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你和他的孩子?所以你才那么恨我,恨到要和我同归于尽?”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让他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女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裹儿完全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武崇训好像疯了,是癔症了吗?
“八娘,你怎么能如此对我?你骗了我那么久,你把你的命给我吧。”是,杀了她,杀了她就好了。
杀了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把她变成一具尸体,去哪都带着。
那样她就永远在他身边,永远不能离开。
“你就没有骗我吗?你把我骗得那么惨,你害死……”话说到此处,李裹儿好像明白了。
她明白武崇训在说什么了。
他失忆了。
但是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的,那些本应该只存于她和武崇训的记忆中,那些上辈子的事情。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武郎。
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他知道了一部分,但是知道的不全。
他胡乱猜测,最后居然得出了这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