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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   他是一条黑龙。

      传闻龙乃百麟之长,为鸿蒙之初天地所孕,头生鹿角、项似长蛇、身披鱼鳞、爪若苍鹰,跟脚高贵,能腾云驾雾遨游九天,于三界内呼风唤雨,而黑为水德,按理应是对应龙族司掌江海湖泊之能。

      但白马非马,黑龙非龙,于是他与寻常龙族也有七八分的不同。
      他是条妖龙,是条身负龙族血脉的鲤鱼所化,但好歹也算修了个几千年,总算自鱼化蛟,再由蛟化龙,可惜开启灵智那阵,捡到的是魔修的功法,后来又改不了路子,于是一身妖气与魔气混杂,硬生生将他一条花鲤鱼身上的鳞片都染成了纯黑色,于是就成了黑龙。

      在这一点上,他是该庆幸的,就算龙族惯来不肯正眼瞧自己的穷远亲,更对后天修习而来的其他妖族嗤之以鼻,但一条花花绿绿的龙可就真成龙族之耻了。

      这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江河之上,却乍然生变。

      “龙王爷发怒了,快看,这是河里的龙王爷!都快跪下!”

      十来个穿着粗麻布衣的老百姓也不嫌河岸湿滑,齐刷刷的跪在了河边,一个劲儿的磕着头,刚刚喊出来的是个壮年的农夫,他们一行人都跳着竹编,竹编两端还垂着空木桶,概是出来挑水的,这会儿恰好见了刚刚睡醒,摇头晃头的在河底乱动弹的黑龙。
      那数十尺的长度,让他尾巴一动就是一阵波浪滔天,而不比芝麻大多少的人则根本生不起多少反抗的心思,个个五体投地的瑟瑟发抖。

      这么闹了一会,从此以后,他就多了个龙王爷的称呼,而这条河也改名成了黑龙河。

      在他睡着的时候,是三百年前。
      那一阵这里还是荒郊野外,没多少天地灵气,又穷山恶水到树上连果子都见不着几个,河里更是没什么鱼,所以也不怕厉害的山精妖怪来跟他抢地盘。
      在这地盘儿无聊得能把数鱼当成乐趣,这一睡就是三百年,听说当年纵横天下的那些妖王,四个死了三个,除此之外,连仙界也陨落了不少道行高深的仙君,可谓是时光经年,沧海桑田。

      ——虽然,这跟他这种不上不下的龙没太大的联系。

      可惜,龙不惹事,事来找龙。

      哭哭嚷嚷的声音,自河岸的祭坛一路传到河底下,百来个人的凄切哀嚎,不说是否感天动地,至少是能吵得河底下的黑龙没办法精心修炼。
      “龙王爷,今年一阵年都没下多少雨,这样下去田里能有几颗粮,等到冬季,这又是十来年前的饿殍遍野啊!”
      伴着一阵阵的惨哭声,手持拂尘的神婆,一边拨弄着金铃铛,一边现杀了只羊,又是站在祭品前念念叨叨,又是燃香请神。

      这越飘越多的烟,没有半点法力不说,还让暗自窥探的黑龙觉得熏得荒。
      他又不是仙界派下来的水神,本是可以对这些凡人的死活置之不理,但谁让他条胸怀宽广,又乐于助人?而他本是水族出身,又跟龙字沾亲带故,虽然睡觉的时间多了些,四舍五入也该是一位有着几千年修为,能为祸一方的大妖。

      这施云布雨的本事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在一阵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之后。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云里飘落了下来,就像行将就木却迟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老人,纵使是雷声大雨点小,仍是死拖活赖的下了小半天。
      不肯承认自身实力不济,只好隔三差五就来上这么一招,虽然雨水是小了点,但好歹也把旱季给撑了过去。

      在农忙结束之后,周围的靠着黑龙河的村子里,都供上了黑龙庙。
      他也算莫名其妙的当了一回不在仙榜上,却受凡人香火的淫神野祀,可惜这个地方四面环山,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官府便懒得多来。
      他见诸事已毕,也总算安安心心盘踞在湖底继续自己的修行大业,虽然修了很多年也只是那个样子,但除了修行与睡觉,也寻不到别的乐子。

      日子是无聊得很。

      再修炼了三五天之后,他就开始老想睡觉,于是便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半个月的光景,在他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多了个新娘。

      那位不知名不知姓的新嫁娘穿着大红色的礼服,头上顶着盖头看不清美丑,就是手上和脚上都拴着绳子。
      而随着乱七八糟的祭祀仪式,就这样被塞进了红轿子里,这个轿子做得精致,罩轿子的帷子是大红色的锦缎,绣有富贵花卉,就是四个角却都绑上了沉甸甸的石头。
      而几个身材健硕的人也已经在他愣神的功夫里,把轿子推下了河。

      他那时候就在想,自己在河底是真的没建出个龙宫,连他自己也就是将将就就的趴在河床底的淤泥里,若是新娘子来了,该让她住哪儿好呢?
      不过很快,就不用再考虑这个问题了,当他先施了个避水决免得人淹死,再心急火燎的拿法术糊弄出一个洞府后。

      伴随一条庞然大物洪亮旷远的低沉龙吟,新娘子随着一股莫名力道的牵引,步出了花轿。

      不需要其他的步骤,凭他独身一人数千年的阅历,瞬间就发现了,眼前这活物是个雄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遭受了凡人的欺骗,但转念又一想那群怕他怕得要死的人,又怎么敢骗他堂堂‘龙王爷’,于是,肯定是这个人想要瞒天过海。
      再一结合千八百年前流行的话本,他自觉了解了真相。

      无非是替妹或者替姐,可惜,这河里就自己一个,玩不出龙王嫁女的戏码来。

      于是他化出人形,又把人请到隔绝河水的简陋洞府之后,端来了一碟瓜子花生摆在了石桌上,坐在石凳上,对仍旧盖着红盖头一声不吭的人通情达理的道,“我看你不像自愿来的,我一会儿可以送你回去,若你不想留在这里,我也能沿着河,把你送去下游,再走上个半日,就能出山寻见凡人的城镇。”

      披着盖头的人还是一言不发。

      “唉……我一早就瞧出你不是女子,所以也不必顾忌,我也不是食人血气辅助修行之辈。”

      也许是这句话生了效,不过一阵,对方便主动摘下了盖头,露出十四五岁的少年人面貌来,一双眼睛咕噜噜的乱转,也不在意这里就是昏暗的洞穴,盯着四周的石壁很是好奇的瞎看,突出的声音倒是清澈好听,“你不怪我?”

      自持化作的人形能算得上丰神俊逸,外加一身能得上法宝的玄色法袍,更是不好在凡人面前坠了堂堂龙王的名头,便也硬撑出了七八分不怒自威的气度来,“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其实原因很简单,他就算要怪,对方还能真的赔出一个新娘子不成?

      其实也就是想想罢了,凡人朝生暮死,而他再怎么天资平庸,那也是跟血统纯正的鸿蒙龙脉相比,按他目前的修为,再活个万来年也不至于跟凡人一般生老病死。
      所以,就算真是个女子,他最多也就瞧上一瞧,过过眼瘾,到底还是要将人还回去,再勒令这十里八乡的人莫再给他送什么新娘。

      只是无聊了些,也没个活物跟他说话解解闷。

      那个少年好像是认认真真的想了一阵,然后才开口,“我不想走。”
      “为什么不想走?”
      “没地方去,我父母都死了。”
      “那你七大姑八大姨呢,实在不行,隔了三四五代的远亲呢,总不会都死全了?”
      “……应该是没死全”,那个少年人岔开腿坐在石凳上晃荡着腿儿,一边说,还一边沉沉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家里的亲戚到底怎么凌虐过他,这才导致这人说到这个还能一脸惋惜。
      “既然没死全——”
      “不过我不想去他们那里。”
      “你又为什么不想去?”
      少年也不知道是天生胆子大,还是瞧眼前这个黑龙王一点也不凶,所以半点不见外的将一整碟花生瓜子都捞了过来,抱到怀里,速度不快不慢的磕着,“唔,那你干嘛要问这么多为什么,该不会在是心里偷偷摸摸的怪我碍着你娶妻?”

      他依旧故作严肃的板着个脸,只是低低沉吟了一阵,便说,“要是你说了,我觉得有道理,就让你留下。”
      “我就觉得这里好,不像我们那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多,要不然,你教我修道吧”

      作为一条有尊严的黑龙,他怎么可能别人说让他教,他就教。

      然后,他就听到那个少年在吞下一大把瓜子后,腮帮子鼓鼓的优哉游哉补了一句,“要是我修为有成,就能长长久久的陪你了。”

      “好,我教你。”

      他想,也许他真的是太无聊了。

      一进深秋,鱼儿就肥了起来,皆是为过冬储好了膘,肉嫩得很。
      “你看,我姓唐名渊,有名有姓的好记得很,你怎么就没有个名字?”
      这个名叫唐渊的少年,筷子动得飞快,嘴里也不停,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对方为什么还能喋喋不休的说那么多话。

      鱼汤里放了些村人献来的珍贵调料,一锅汤熬出了鲤鱼的鲜与香,乳白色的汤配上蒸腾的白雾,着实叫人食指大动。
      其实他在开启灵智那会儿就辟了谷,而且作为一条鲤鱼变成的龙,按照常理来说,不该老逮着同类吃,但他吃其起东西来,还真也没什么讲究,这回恰巧逮了条鲤鱼,便直接切成了鱼片,煮来吃了。

      听到唐渊问话,在吞下一口鱼肉后,他才气定神闲的答话,“叫黑龙王不就行了吗?再说,我们这儿一共就两个能开口的,拿名字来干什么,除了我不就是你。”
      “我跟你说,人只要有了名字,那就不一样了。”
      看着对方神气得很的表情,他实在疑惑不解,但人族得天地所眷多少也有些能耐,于是就不耻下问的道,“到底哪儿不一样,是能得天道认可,还是更能体悟大道?”
      “都不是。”
      “那是?”
      唐渊一把放下碗,瓷碗猛的搁在石桌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半天也没开口,后来干脆不讲理的道,“反正有名字就是好,你看哪个名声赫赫的大妖没有名字?”
      “说得像是你知道多少大妖一样,还不是我闲得没事跟你讲的。”
      “我来给你想个名字吧。”
      懒洋洋的喝完了汤,干脆化作了一条数米长的小龙,盘在身子作出一副想睡觉的样子,“没必要,我又不是大妖。”

      然后就是一片沉默。

      睡着之前,他其实觉得有点奇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这个名唤唐渊的少年应该再唠唠叨叨的多说点什么才好,就像他平时一样……热闹。
      可惜这次困意来得太突然,也不知道是修行出了岔子,或者根本就是他天性懒散,眼皮一闭,他就呼呼大睡了过去,跑去了梦里跟周公下棋。

      好在这次可没睡个几百年,他过了小半个月,就神清气爽的醒了过来。

      醒过来之后,这个人就再也没跟他提过名字的事情,他也懒得问,在把煮鱼汤的本身传授给对方之后,就连这件事儿的功夫也省了下来。

      按理说是该更无聊才对。

      两人坐在月光能照到的蒲团上,盘膝而坐,五心向天。
      “你这修仙问道的法子可真无聊。”
      好为人师的某条龙这就不干了,一本正经的瞎扯道,“又不是我独一家这么无聊,我跟你说,修行本来就是持之以恒的事情,就算根骨好,也要耐得住性子,磨砺心性,才能有所成就。”
      唐渊颇为不服的插话,“别的不说,但成天吃鱼睡觉,难道就是耐住性子磨砺心性?”
      “有本事你别吃。”
      “我做的还不让我吃?”

      半晌不知道怎么接话,毕竟还指望着对方做饭,他懒得自己动手,便就不想把人得罪了,突然间灵光一闪,这才理直气壮的接了话。
      “想当初,你穿着一身红嫁衣到我的龙宫来,你都是我的人了,你做的东西,当然该给我吃。”
      这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坐在旁边的人听了这句话,身体僵了僵好似浑身不自在,但他撇过头去看的时候,唐渊又一切如常,甚至还一句话堵了回来,“这种除了石头椅子、石头桌子,就只有两个打坐用的蒲团的地方,也能叫龙宫?”

      “我得了预感,就在这几年,我就能修成真正的大妖,大不了到时候去海里寻些珠宝来装饰一番,过个三五十年,这里就好看了。”
      “这种天地灵气都没多少的地方,弄好看弄不好看,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我都看了一年半载了,再丑不都看习惯了。”
      不知道这个人族小子为什么如此捉摸不定,暗自叹气一阵,这才道,“不是你嫌我洞府难看?”
      “我看你懒得不像龙,反而像条天天冬眠的蛇,难不成我说你几句,你就肯不吃不睡的修龙宫?”

      “这……自然不行。”

      他偶尔也会想,眼前这个人族少年,脾气着实算不上好,说起话来还让人堵得慌,也就是运气特别好,遇上了像他这样心地善良的龙,要是别的遇着,肯定一口把吞了。
      不过吧,这样闲着没事就跟这个伶牙俐齿的少年郎拌拌嘴,倒也能解解闷。

      奔腾不息的黑龙河,闹闹穰穰但平稳安乐的村镇。

      其实故事是该在这里结束的,断在最无知无觉的平和光景里,永远当一条没见过世面,也不需要名字的黑龙,生活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只有他和唐渊。

      像他这种血脉浅薄的龙脉,徒具其型不得其神,披着龙神也不过是条鲤鱼成精,所谓的天劫就是走一个过场,黑压压的乌云看上去铺天盖地,威势赫赫,但七零八落的三道雷象征性的劈下来,也就烧焦了几片鳞片。

      最后数十尺的龙也就化出了一颗花生米大小的龙珠。

      他管这叫浓缩就是菁华,但是不管怎么样,好歹也算是安安稳稳的成了大妖,他这运气着实不差。

      “你也能叫龙珠?”
      唐渊抱着一个暖手的炉子,一边叹气,一边很是好奇的凑上前来打量那颗悬在他手心的黑色珠子。
      他倒是颇为不服气,虽然血脉传承只有那么一丁点,但是名称是肯定是不会记错的,再则有了这龙珠,往后施云布雨就不至于像先前那样只能飘点小雨,就算是搞出电闪雷鸣的声势,让倾盆大雨下个三天三夜都是不成问题。
      “这怎么就不能叫龙珠?”
      这人倒是一反常态的解释了一通“……听说龙珠是金色的,并且蕴含一丝大道至理。”
      他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但这得是真正的九爪金龙的龙珠才行,不过这些事,他似乎也没跟唐渊提过。
      正当他觉得有点奇怪,打算问一问,却听唐渊继续开口,“不过是书上说的罢了,我也是头一回见到。对了,把你的龙珠借我一观,如何?”
      “不行。”

      唐渊沉默了一阵,把暖炉都搁到了一旁,像是有点不高兴的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行?”

      他很是坚持的回答:“不行。”

      原因很简单,他打算难得勤奋的闭个关,巩固一番修为,然后就按之前说的去海里找些珍宝来,好好装饰一番这个堪称‘家徒四壁’的地方。珊瑚要颜色艳丽的,赤色,金色,黑色,都不错,珍珠与贝壳也可以随意捡一些,就是不知道这么胡乱折腾一通是否能合了眼前人的心意。

      不过这个人族既然修行入了门,往后来日方长,总有时间慢慢来。

      他还在有些走神的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身后传来轻轻的一掌,一股宏大的异力自后而前,贯穿丹田逼得他将龙珠夹着血水直直吐出。

      然后龙珠倏而就被一只白净的手握住,轻而易举的抹去了附着其上的神魂。

      这一切的事情开始得太快,也结束得太快,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就已经尘埃落定,直到一身修为直直下跌,险些维持不住人身,这才感到了一阵扯着五脏六腑般的痛,他半跪在地上,视野模糊的看着已经站到他身前的那个人。

      眼睛就像朦胧着一层血雾,看不真切。

      唐渊就这样直挺挺的站着,只有那双冰冷的金眸望入了他的眼睛里,好似睥睨着蝼蚁一般的无悲无喜,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些明白,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明白了什么。

      他总是觉得一个人潜在水里修行,甚是无聊,想要找个人说说话,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陪他说话的人也许是不那么自愿的,但是这种感觉,真的有些不好受,但具体又能有多不好受,却又分辨不出来了。

      反正浑身上下除了痛,也就没有其他知觉了。

      着实分不出来到底是因为没了龙珠才觉得痛,还是有了这颗龙珠才觉得痛。

      “吾乃上古遗族圣子,万俟无寻,今日因故毁你修行便赠你丹药一瓶,功法一册,助你易筋伐髓从头再来,也不至于坠了龙族的威名。”
      取了龙珠的人却未曾斩尽杀绝,挥袖化出一个颇为不凡的玉瓶,轻描淡写的挪开了视线,淡淡的道,“至此,恩怨两清,再无因果。”

      至此,他与唐渊恩怨两清,再无因果。

      只是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又看到了最初的时候,那个身穿火红色嫁衣的人,自己摘下盖头,回过头来对他一笑。

      “要是我修为有成,就能长长久久的陪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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