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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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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住院的半个多月光景里,岳姑娘每天下午都送来一盅补汤,变着花样送,冠上了堂妹的名义,自然出入畅通。喝的唐山海都不好意思,好像占了人家便宜。
“这本书我读完了。”岳绮罗坐在他床边晃了晃手中的书,“吴妈说她买了条鲫鱼,要炖鱼汤给你长伤口。我要不今晚去你书房还书,再帮你把鱼汤捎过来?”
“......你为人不要太得寸进尺。”
岳绮罗只冲他假笑,不说话。
“劳烦岳姑娘多日来送唐某补汤,只是...”唐山海小心斟酌着用词,“不知岳姑娘一直叨扰唐某是有何要事?”
“你救了我一命,我要请你吃顿好的呀。”
唐山海望着这小女孩,觉得很是厚颜无耻,他拿她半点办法也无。
“随你。”反正自己也从不在家中放任何机要文件,不怕人乱翻乱动。
岳绮罗早携了汤盅和书包蹦出门外了——她压根没想征求他的同意。
小姑娘走得急,从衣襟里飘出来一张纸片。唐山海伸长右手臂抓在手里,是个有鼻子有眼的纸人,镂空刻了五官,还剪了两条麻花辫。
......这姑娘喜欢手工?唐山海一头雾水。
岳绮罗说到做到,在唐山海出院那天就盛装在病房外等着。唐山海单手提着一兜药,深觉自己二十余年的处事原则都在这小姑娘身上宣告作废了。
“想去哪玩,恩?”唐山海妥协了。
岳绮罗今天穿了身大红色的暗纹绣花旗袍,一双前清样式的鸳鸯绣花鞋,披了件大红的兜帽斗篷,像个诡谲的人偶娃娃。
“说了我请你吃饭。”岳绮罗冲他撅起嘴,“马塞尔咖啡厅,我还没吃过西餐呢。”
二人出了医院,坐了唐山海的汽车。适时已是傍晚,街上打了霓虹灯,岳绮罗看的入迷,她活了几百年,这些倒是新鲜玩意,她看了几月也没看够。
唐山海点了牛排,岳绮罗点了一桌子的甜食,堆得盘子都叠起来,又每个只尝一口。外人看来,只当她是个任性的小姑娘。
“你很喜欢吃甜食?”唐山海切了一块牛排放入口中。
“尝鲜而已。”她舔掉嘴角的奶油,又把一盘曲奇端到自己面前。
“外人面前装装便罢了,”唐山海低头笑道,“你我虽说不上太熟,但彼此底细也知道一二。你既然能开枪杀人,便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
“唐山海,你的疑心未免太重。”岳绮罗收了笑,舀了勺麦片送进口,“杀不杀人,和甜食有冲突吗?”
唐山海撂了刀叉,“你是什么人,你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我是什么人,告诉你也当我说胡话。”岳绮罗也搁下勺子,勾起单边唇角,“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带你离开上海。”
“带我?离开上海?”唐山海笑了,“天方夜谭。”
“你别以为上海是铜墙铁壁走也走不得,我既然能拿到暗杀你的情报,自然也能带你离开。”
“我能坐到现在的位置,是组织苦心经营的成果,我来这有自己的任务。”唐山海声音细若蚊呐,“我怎么能走?”
“你不走,你会死在这里的。”岳绮罗将叉子缓缓刺入蛋糕,“我绝不许你再死一次。”
再死一次?这姑娘又在说什么胡话。唐山海不想和她再周旋下去,尽管之前建立了合作关系,但双方究竟是敌是友还说不好。组织上的原则,一切干扰他执行任务的都是敌对关系。唐山海扯了餐巾擦拭嘴角,站起了身。
“我走了,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门外还有监视的人,别漏了破绽。”他想起来这么多天没音讯,他该抽时间同老陶见一面,叫他查一查暗杀他的是谁。
桌前的岳绮罗忽然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如清脆的银铃。“唐山海,你身在特工行动处,又是重庆过来的。是众矢之的,想杀你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想活下去,就离不开我。”
唐山海加快脚步,把那姑娘诡谲的笑声抛在身后。岳绮罗的出现已全盘打乱了他的计划,像协奏曲中的一声杂音,带着整支曲子将要分离崩析了。他需要冷静的思考和大量的情报,来调整自己业已偏离的路线。
唐山海虽离开了咖啡厅,却甩不脱岳绮罗这个小鬼魅。隔天中午他寻了借口搭黄包车去见老陶,下了车却瞥见角落处探出岳绮罗的半个身子。
不能冒着飓风队据点被发现的风险,今天老陶是不能见了。唐山海心下懊恼,几步踱到了岳绮罗藏身处附近。
“怎么,跟着我呢?”
岳绮罗一脸坦荡,点头“恩!”
唐山海苦笑,“你到底想干嘛?”
“保护你呀。”
唐山海气的头痛,反倒笑了。“你是想保护我,还是想干扰我?”
岳绮罗走上来很自然地挽住他臂弯,道:“我要赶着回学校上课,你送我一程吧。”说完不由他拒绝,拉着他便招了辆黄包车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行踪,唐山海心下思忖,难不成她是怕自己见了陶大春,会查出她的真实身份?
如此说来,她岂不是已摸清飓风队据点的位置?他已确定她绝不是汪伪的人,若说是军统上级,行事又太过诡谲,不符合计划,莫非是......
“唐山海,你是重庆人?”
“恩。”他不明所以。
“你从没去过北方?”她奇道,“也许去了北方就能想起来...”
“我不会离开上海的。”
“你!”岳绮罗怒的一拍黄包车的扶手,震得车夫一哆嗦,“莫顽不灵!”
“岳姑娘,你难道不曾有过任何愿为付出生命的追求吗?”
“生命?”岳绮罗不懂,她几百年来都在努力求生,生命大于一切。为了身外之物付出生命,她无法理解。
唐山海笑了,“我相信你的话了,你确实不属于任何组织。”
“为什么?”岳绮罗越来越不明白。
“你是独行侠,有自己的主意,谁也限制不住你。我之前想不通你有什么目的,是因为我一直在把你带入组织体系内考虑。”唐山海想了想,“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执意要带走我。唐某受训于情报机关,离了组织便毫无用处。对岳姑娘,自然也是无半点用处的。”
“有没有用处不是你说了算。”岳绮罗嘴上这样说,倒是笑了,“你尽管猜,猜出来是替我省事。猜不出来,我也一样要带你走。”
“小姐,到了。”
黄包车夫在一所学校前停了下来,唐山海抬眼一看,正是教会学校的学生吃过饭去上课的时候。岳绮罗从荷包里排出两枚铜钱给车夫,正巧路过的女孩瞥见她,向她挥挥手喊道:“绫卿!”
绫卿?这姑娘原来名字也是假的。唐山海心下了然,望着岳绮罗跳下车,蹦跳着向那女孩跑去。没想到她真是个读书的女学生,也许她是个退隐的特工,偷了别人的身份隐居。他这样想着,便释怀不少。
岳绮罗半夜睡不着,想到张显宗还是这么顽固,不吃软也不吃硬。她怎么把他带离上海?他现在的处境那么危险,万一在那之前就死了。岳绮罗不敢再想张显宗又死一次会是什么样,她做了几十年的噩梦,每一次都梦见张显宗断气时的眼神。她活了几百年,第一次有救不得的无力感。
她越想越坐不住,干脆披了衣服出门。
唐山海换了寝衣正要关灯,突然听得大门一阵连响。开了门,岳绮罗披着件红斗篷气势汹汹的向前踏了一步,下巴对着他一扬。
“唐山海,你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好,我帮你完成。但有个条件,任务完成后,你要跟我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