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霜》半樽冬酿

36、南蝶不过沧海

　　打听到景笙住在什么客栈后，我立刻要搬到了他隔壁，走到门口时嘴角直抽，我怎么就忘了景笙有个娇生惯养的毛病，他怎会亏待自己，住的客栈居然是我之前被赶出去的那家。
　　见到我迟疑，他问道我怎么不进去，我刚想回答就被人抢了话。
　　“去去去！你这乞丐，不是已经赶出去了，怎么还过来？没钱了还住什么店，喏！给你两个钱滚远点！”
　　店小二说完顺手扔了一个铜板过来，看见一边的景笙，立刻嘴咧的跟个裤腰似的，
　　“哟哟哟！大爷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啊！”
　　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世态炎凉见多了，只是顾景笙却没有挪步，冷笑一声，静静的看着小二，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小二一时没弄明白，也没敢多问就进去了。一会儿掌柜的闻言过来了，见到了景笙后立马踹了一脚旁边的小二。
　　“你眼瞎了！这是大少爷，大少爷您来了怎么都没有告诉我，请进请进，”
　　“你们竟然是这么做生意的么？翻脸不认人的本事简直让我刮目相看啊~这是我朋友，在你们这里受欺负了，你说怎么办？”
　　掌柜的看他并不打算善了此事已经急出了一头汗，唯唯诺诺的说着。
　　“大，大少爷，这厮不懂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说完又看向我。
　　“这位公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一定不放过这厮······”
　　“那到不必了，用不着你不放过，我已决定将他卖去人贩那里，至于你···老眼昏花的，并不适合做掌柜，到账房那里结账吧······”掌柜闻言几乎瘫倒在地上。
　　景笙在我心里的形象瞬间刷高了八百层，连他刚刚街上拿拳头锤我我都觉得是幸福的······

　　快快乐乐的，我又搬回了原来的房间，见到了隔壁的王书生，还愉快的打了招呼。我好说歹说终于让景笙答应了第二天一同去集市玩玩，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和王书生两人敲开他房间的门时，他看见我们两，然后不知哪来的气，脸一黑，说了声不去要看账，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留下我跟王书生在外边懵逼中。
　　我纳闷儿，似乎景笙跟王书生没什么过节啊？怎么这么不待见他？这王诘还真是可怜的，被蝶生拒绝了不说，还被景笙这样刚见几天的人给嫌弃了，所以我就更同情他了，动不动本着安慰的心关照关照他，经常拉他出去玩，甚至比跟景笙在一起的时候还多，景笙可能也乐意我不去烦他，每次去找他他都不怎么高兴，于是我就更屁颠屁颠儿的找王书生唠嗑。
　　蝶生自从进长安就心不在焉的，有时看不到人影儿，我以为她是难过了要排解排解心情，就随她去，没有管她，王书生要走那天，我们商量决定一起去送送他。问道景笙去不去，他连门都没开，冷冷隔着门甩过来两个字：不去。

　　王书生说是已经找到友人，我们一行人快出长安的时候，我们就在城中叉路口分开了。
　　临别前，王书生支支吾吾，想请蝶生吃顿散伙饭，蝶生却神色不安，像是一种灵魂深处的不安扰乱着她的心绪，总是四处看去，要寻找着什么，蝶生丢了魂一样，所以没有听见王书生本来就小小的声音。
　　我说，
　　“蝶生，呆子找你呢！”
　　“公子，我······怎么感觉到了他的气息······”
　　说话间蝶生已经眼泪汪汪，她抬头慌乱的寻着，
　　“太弱了！我，我找不到······”
　　她尝试数次，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缕微弱的气息，急的要走远一点。
　　“你别急，我试试！”
　　但是，那稍纵即逝的游丝果真没有半分反应了，我无奈的对蝶生摇头，显得爱莫能助。
　　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来，
　　“蝶生姑娘······在下能否请你一同······”
　　还是不死心的王书生，
　　“不能！”
　　只是这次，那个书生还没说完，蝶生就打断了他的话，拍拍袖子走人了。
　　我一看见美男梨花带雨的一幕就觉得心肝儿脾肺的······哪儿哪儿都疼，就总想为书生说点儿什么，
　　“蝶生啊！你看既然人家好心好意邀你前行，你就去嘛！王公子都快哭了，我都心疼了······”
　　蝶生冷笑一声，
　　“公子，您心疼他难道就不心疼我么？人家可是从来一心一意为你的安全着想，寸步不离的······”
　　每多说一句，我看见王诘的脸就苍白一分，让我不禁深觉罪孽深重，仿佛我就是堵在他俩中间的墙。
　　哎！我忍不住叹息一声，也不再嬉皮笑脸了，沉默了一会看着她认真的问。
　　“蝶生啊！你看虽然你现在不喜欢王公子，但没准以后就喜欢了呢？感情这东西，一向都不准的，不是吗？你干嘛一定要这么绝情呢！”
　　蝶生像平常那样看着我，眼泪已经干涸，神情微微带了点消融的冷漠，继而不屑的一笑。
　　“子霜，我蝶生把你当作朋友，你该知道我的夙愿，在找到他之前，没有什么事能值得我费心！”
　　蝶生说完之后，依旧扬起了她的娥眉，转身离开。
　　天边夕阳灿若红莲，华衣万丈，锦绣千里，她却始终没有再回过头看过一眼。
　　我觉得过意不去，便让他先去找友人，王诘目送着她的背影，面带苦笑，卑微的几乎找不到影子，他说：
　　“跟了这么久，我再找不出借口赖着与你们同行了，我友人的家其实在商洛，已经走过了。”
　　看他悲伤成这样，我找不出话，不过却觉得这呆子偶尔也聪明了那么一回。
　　蝶生如愿了，三天后她果真顺着那一缕丝线般的魂息找到了王允，事实上王允一直就在离我们客栈不过几丈之遥的一座荒宅里，是个模样清秀的中年男子，右眼角下的确有一颗血痣，我们走进院子的时候，他正随手轻轻拨弄着一盆广寒素的叶子，见到推门而入的蝶生，浅笑着问道：姑娘，你找谁啊？
　　等到看见王允时，蝶生却又忽然没了声息，过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她眼底却渗出了血，脸上泪水已经纵横四海。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王允面前，抓住了他的衣领，声音已经嘶哑不成样子，
　　“你，你不认识我？你不是要我等你么？我等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从没有找过我？？？”
　　她陡然发问，声音凄厉至此，令我和土豆也有些不忍。
　　蝶生不可置信一般上前抓着王允，王允依然只字未言。
　　“为什么？你怎么会忘了我？不可能！！！你怎么能······”
　　她发疯一般哭着嘶吼着，眼底一片血红，最后没有眼泪了，就流出了血，样子成了十足的厉鬼，王允始终没有回答她。最终她精疲力尽的跌到地上，却仍然死死的拽着王允的袖子。
　　“你何必如此。”
　　“你说什么？”她蓦地看向我，眼神里有接近崩溃的东西——失望。
　　“你已经记起来了不是吗？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他并没有叫你等他，而你也是自己选择忘记的。”
　　她咯咯的笑出声来，
　　果然，再记起一次的代价就是更严重的自伤。当你选择忘记时就说明那是给你痛苦的事情，你承受不了事实，所以才会忘记。再次记起时，也只会收到更厉害的打击。
　　蝶生就是这样的，看见王允的时候她就记起来了，可是血红的双眸和苍白的嘴唇预示着她并不好过，她不说话沉默着，眼泪却一直淌着，滴到地上化成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