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满纸烟岚 ...
-
经朝，明昭十三年，一场大火烧红了皇城之上的夜空。
火起前，后宫之内最受宠爱的正一品淑妃，在明昭帝熟睡之际将预先藏在指甲之内的剧毒塞入他的口中。
守城将军调动大量士兵入进皇宫救火，却惊愕的看见美艳的女子提着一血粼粼的人头狰狞狂笑着从皇上的寝宫凌霄殿中踉跄走出。
凌霄殿内火光熊熊，宫女太监受了惊吓，无头苍蝇似的满处乱逃着。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画面太过悲怆，隔了许久，众将士才看清，认清，那女子正是淑妃，那人头，属于明昭帝。
同一时，宣威大将军帅领八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冲入帝都……
那一晚，淑妃朝露死于守城士兵的乱刀之下。朝露乃宣威大将军亲妹，宣威将军进入皇城，见其死状，怒发冲冠，挥剑狂奔于城内，所到之处，血流如瀑。
大火熄灭后，得以幸存的寥寥几名皇室亲眷也惨遭杀害。群兵从废墟之中搜寻出所有尸体，核对证实身份之后，发现竟然不见年仅七岁的十二皇子和仍在襁褓之中的十五皇子。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宣武将军闻之大怒，立有下属安抚说，其二子亲母德妃的寝宫正处在火势最凶之处，想那二子火起之时可能正在其母处，年幼身小，大概已被烧得骨散成灰了。
宣威将军闻之略思，仍命人追查，却查遍无果，见皇城之中满目疮痍，便挥手作罢。
那是经朝史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晚，也是经朝落下帷幕的一晚。
经朝消亡，玄朝兴起。原经朝宣威将军登基，称朝武帝。
朝武皇帝重武轻文，喜好扩张。上位只两年，便挥兵北上入侵邻国辽歌。
辽歌领土广阔，但多为草原，居民以游牧为生，人口远不及地大物博的兴国，却是不分男女，人人骁勇善战，尤其领军领袖班诺，体壮如熊，好血嗜杀，让人闻其声而胆颤。
这一战，极为惨烈，两国战力不分轩轾，死伤者无以计数。屡次谈判均不能达成协议，战战停停，竟是持续了六年之久。边境居民常年受战乱之苦，人人流离失所，家家骨肉分离。
战争开始的第六年，一群江湖游侠进入边境，默默无声的潜进辽歌驻军阵内，毁其兵器，烧其粮草。游侠之中一十五少年于乱兵中对峙班诺，过招三百余，终胜。次日，玄军惊见班诺首级悬于旗杆之上，无不道“天降圣恩”。自此，辽歌军民心灰意冷，派使者与玄再度谈判。玄也因此战国力大挫，谈判后，以辽歌划出领土的三分之一归于玄为终。
常年征战，国库空虚，赋税一年高过一年，百姓怨声载道，然而百官无用，无一人敢为民请命，激怒暴君。
又两年，玄国遭逢大旱，西部千倾良田颗粒无收，百姓为求生存，聚集成众，揭竿而起。
朝武帝大怒，御驾亲征，镇压反民。却不料突然暴病死于途中。
朝武帝亡，太子登基，称显阳帝。与其父不同，显阳帝性格软弱，遇事则乱。偏偏于此剑拔弩张之时登基继位，便更是让他惊慌恐惧不已。
也道玄之大幸，正当此即，南部富饶之地的众商贾联合而出，提前交出次年税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又一年，得当朝太傅请奏，补办科考。玄国境内号称首富的巨商古家之次子古岚，金榜题名。大殿之上，当朝一品太傅称其品正貌端，内蕴精深，学多见广，心怀雄韬伟略乃运筹帷幄之人，当众收其入门下。显阳帝大赞，钦点其为状元。
那年，古岚十八岁。
古岚初时为官，任六品翰林院修撰，经半年调往工部，担任从四品侍郎。
玄国境内，南北之间横有一山脉青岭，山道崎岖，对南北两地物资的流通造成了极大的阻碍。而且，小道中常伏有山贼流寇，做些杀劫掳掠的勾当。
古岚一入工部便自荐前往治理。众官员大喜，这山道早就应当疏通，只是山中贼寇来无踪去无影，令人防不胜防，危险十分，官员们一直你推我我推你，便这么被搁置下来，见有人要接这烫手的山芋，便立刻你一言我一语的帮他承揽下来。
古岚一入青岭便是四年，四年之内，他率领着当地官员、士兵与久居山中的百姓，开山洞，平山路，还与技工一起设计并指挥修建了一座横跨在两山之间的空桥。自此，南北来往没有了阻碍，官道之上，也再少有人滋事了。原本贫困的青岭居民开始靠山里珍禽草药做起买卖，慢慢的变得富裕起来。
古岚离开青岭的那天，无论是为官者还是为民者，都站在他们亲手铺就的大道上挥泪相送。
古岚站在低处向上望去。重峦叠嶂的山峰下，聚集的人们看上去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渺小……
那一眼中的景色，古岚将它印在了脑海里。
回到帝都，众人见古岚，面上无不翘首称赞。显阳帝大喜，在太傅游说之下，连升古岚两级，为二品参政。
显阳六年，皇太后病逝，显阳帝自幼敬母亲母，母亲骤离令他悲伤不已。皇太后生前信奉佛教，显阳帝下令重建祈神坛，并在帝都城郊加盖皇家寺院。
第一道令下，太傅立即进谏，说：“社稷刚入正轨，实不该在此际兴如此劳民伤财之举。”
显阳帝大蹙其眉。又有礼部尚书见之言：“‘百善孝为先’，此为孝之举乃一等大事。吾皇孝感动天，太后之灵在天必将福泽我玄。”
太傅厉斥其言，朝堂划为两派，争论不休。
古岚暗叹，出身道：“佛语有云‘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皇太后生前心中已生佛性，去后又怎会在乎身外之物。”
显阳帝闻言沉吟良久，终仍摇首道：“太后生前，朕未尽孝心，心有愧疚。今她往生极乐，朕定要为她留名千古，让后世之人知她贤德。”
太傅仍再力求扭转皇心，古岚却已退回列中，垂目颔首。
这年，显阳帝登基后第一次颁下违背太傅之意的旨令。帝都之内，土木大兴。
同年，内务府一宦官冯近献上一名女婢给显阳帝，此女面若桃李，妖媚入骨。帝仍年轻，太后生前管束甚严，后宫妃嫔皆为端庄淑惠之女。初识此等妖魅风情，显阳帝不禁沉迷，终日陷于欢爱之中，不理政务。
冯近因此女而得宠，很快升任总管之职，此人生性贪婪狡诈，上任之后，收受贿赂，培植党羽，搅得朝堂混沌不堪。
太傅愤恨难当，在朝堂之上大骂他是邪臣。又暗责皇帝不该受妖魅之人的蛊惑，荒了天降之任。
怎知此时，显阳帝毒已入骨，听闻此言，不仅不深思悔悟，反倒对身为帝师的太傅生了怨恨之心。
有道是“一条臭鱼搅得满埚醒”，满朝官员，见一人贪，而人人贪。帝都之内乃至玄国之内遍生腐臭之味。
古岚满心忧虑却又想不出治本之法。正当此时，南方遭逢水患，古岚只得放下忧心，忙于与工部户部商议水患之事。
怎料不多时日，冯近于欢宴之时遭人行刺，一剑穿喉，当场绝命。行刺之人武艺了得，在场人中竟无一人见其面目，甚至无人见其身形。
来无踪，去无影，众人大骇，道是神鬼索命。
显阳帝闻此事甚是惊恐，下令刑部，定要查出此事捉拿凶手。
刑部官员毫无头绪，在显阳帝的几番催促下，暗暗商议后，最终将怀疑的矛头直指向太傅。
太傅与冯近不和，已是天下皆知的事，太傅曾不止一次的当着众人之面诅咒冯近不得善终。疑论一出，所有人都相信此事是太傅买凶所为。
古岚闻言，沉思良久，摇首叹息。太傅虽易怒却刚正不阿，定不会做买凶之事。必是有官员不满他手握重权，要拉他下马。
显阳帝闻此，也心生怀疑，但顾及他帝师之名，没有当众质问，只是私下里让太傅知晓他已有疑心。
太傅年近花甲，向来直来直往，怎受得别人在背后这般指点，所指点的还是自己未行之事。一腔激怒难发，竟在朝堂之上撞柱以示清白，当场头破血流。
显阳帝大为震撼，太傅已经两代，一直担当一品重职，又是自己的启蒙恩师，见其血溅朝堂，心中苦涩难当，即传太医，观其无碍才护送回太傅府休养。冯近之死一案自此便被搁置。
太傅这一倒下，竟是再也没有起来。弥留之际，太傅紧紧的抓着古岚的手。古岚这才发觉，这个在朝堂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傲然而立的男人，原来已这般苍老得脆弱不堪一击。太傅凸睁着眼睛瞪着古岚，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直到古岚低眉颔首，他才低啸一声，魂归命断。
显阳帝听闻太傅已死，怔愣许久。夜半之时，在寝宫之中放声嚎哭。
灵堂中，古岚重重的磕下第三个响头，伏地许久。再抬起身来，面上已然是平日的淡定沉稳，再无一丝悲伤。最后再看了一眼牌位之上太傅之名。古岚起身，步伐坚定的向外走去。
此时正直冬末春初，玄国境内，南部数地水患猖獗，北方却是云淡天高。
然后便是显阳七年。
古岚坐于书房，不经意间向外望去，讶然发现府中的桃花已经悄然绽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满纸烟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