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湛秋silent

1、楔子 陆乐酩便是

　　宇州以北，严州以南，有一长峡，绵延数百里，而宽不足五十里，似溪流细而狭长，名曰“溪峡”，有两镇对岸而望，南曰“止风”，北曰“澹海”。溪峡以东百里便是东海，自宇文氏入朝以来，便以临海百里为禁区，有禁兵严加看守，严禁商贾平民靠近，因而以止风、澹海两镇便成了连通严、宇两州的枢纽。
　　因峡内平素少有风浪，是以平民大多以渡船为业，大至双桅商船，多层游轮，小至渔父的一叶小舟，通通聚集在这小小的峡谷之间，终日客来货往，极是热闹。
　　好端端的过了几百年，可就在五十多年前，有位严都里的大官途经此地，听仆从提及此地盛景，便弃了车辇，偏要坐渔父小舟渡峡，游览一番这两岸风物。谁知那日上午出海时还晴空万里，刚一离岸，天色骤变，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洒下来，海面便多少有了些起伏，这本也没什么，毕竟风没起来，也掀不了多高的浪，可偏巧这位大官却是个坐马车都能晕的娇弱身子，那受得了这小船的颠簸？五内登时翻江倒海，吐的七荤八素，九死一生才回了岸上。当夜便向朝廷上书，说溪峡内如何风浪汹涌，海民生活如何艰难。朝廷很快有了批复，每隔五十里便建一座跨海大桥，且为安全之念，两岸居民均不可私自下海。
　　这做了几百年的渡船营生被这一道御令封了个彻底，但到底是商人本性，没几个月，澹海便风风火火的修起了沿岸栈道、望海高台，止风则围海而殖，卖起各色海品来。由于禁海令下，“海”几乎成了禁忌，如今有此一地，可北岸览物，南岸食美，溪峡的观海之潮很快便兴起。

　　陆乐酩便是赶着这一波观海潮的尾巴尖儿到了的澹海。
　　当然，他不是真为了看海，甚至他连这个叫“澹海”的市镇真的有“海”，都是下了马车才知道的——他去的地方虽多，严州却是极少涉足的。
　　只一字——冷！
　　好在现下是仲夏，好在澹海处于严州的南端，气候尚算温润，陆乐酩心道，劳他跑到这鬼地方，那家伙最好守信，不然即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追杀到他——须知天下最可怕的，莫过于这种不差钱又不怕事的主儿。
　　这位爷这次看上的倒霉蛋叫逾白，姓什么鬼知道，可能连名都是那家伙胡诌的，但陆乐酩不在乎这些，只要他身手够就成。
　　一年前，陆乐酩偶然在凌岩一家杂货铺的屋檐上旁观了一场夜战，一方是凌岩有名的杂耍艺人，以及同行的一众杂役，一方便是这位小哥。玩杂耍的人都有自己的绝活，而这位一人就把顶碗、走悬丝、碎大石等街市口常见的杂耍活计全包揽了，简而言之就是个灵活的胖子，加上余下这些杂役，即便没什么大本事，至少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着实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当然，按着所有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发展的惯例，这位一身黑衣的小哥占尽了上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一个个全放倒了，不过他却并未趁机下杀手，而是很有良心的一人留了口爬到医馆的气，然后挑了那位胖哥哥的手筋脚筋，最后挨个扯下了他们身上的钱袋。
　　这显然是一桩要命不要钱的买卖，买主的意向很明确，要这胖哥哥一身活肉变作废肉，至于最后顺走的钱袋，他表示理解，没谁规定杀手不能攒点私房钱。
　　以陆乐酩的性子，自然是不会插手——既不可打跑小哥来向胖哥哥讨赏，更不可半途截胡坏了这位小哥的生意。陆乐酩心里明白，比起眼前这一点小钱，自然是这位小哥珍贵百倍。他看的很清楚，这位小哥的功夫并不算绝顶，剑术虽纯熟，但力道总是在关键时差了一分，应是有旧伤，而他一双耳朵却真真是顶尖的，因而才能在黑灯瞎火里占尽上风。啧啧真是可惜了胖子的一身横肉。
　　为了表示自己毫无恶意，陆乐酩不紧不慢的跟了小哥两天，既不主动搭讪，也不行迹猥琐，只是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他身后半里的地方。杀手与常人不同，泄露行踪是大忌，于是在第二天的夜里，这位小哥终于忍无可忍的主动出现在了陆乐酩的面前。
　　听陆乐酩道明来意后，小哥略一沉思，便痛快答应了，要他跟陆乐酩走可以，但要等一年后，他现下有件要紧事要做，完成后才能离开。
　　诚然，这“一年后”的说法像极那些戏文中的负心汉在浪子回头前，须得做一件百死无生的事时，走前便偏爱用这般言语糊弄自己的心上人。但陆乐酩笃信，这位小哥是不会闲极无聊到看这种故事的，所以他说一年，自己便等一年。
　　于是，一年，陆乐酩来到了相约的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