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冷千山》画脂镂冰

2、第 2 章

　　皇帝回来的时候, 是正月初八. 这里正月正是酷暑. 城头上一排人站得满头大汗, 满脸油光, 笑像刻在脸上似, 翘首以待, 等着迎皇帝大军入城, 我一掀帘子, 大老远的都差点被他们白牙上反的阳光刺晕了眼.

　　这时候想表现的人多, 大家都想个新皇留个好印象, 所以前头排了个人山人海. 反而有继承权的皇子们, 不是如我般本不爱争先的废柴, 就是明里暗里使绊子不成的斗败的公鸡, 一个个胆战心惊还来不急, 更不会矗到前头去等着挨枪子, 早都躲着藏着, 生怕被新皇想起来. 人多倒方便我, 捡个不前不后的角落, 不声不息地歇在轿子里躲清凉.

　　巧音歪着个嘴坐在我对面, 掀了帘子直往前头瞪. 日头高了, 阳光也亮得刺眼了, 帘子一掀一室亮堂得烧人, 我这觉是再难补下去了. 我皱眉, 勉强张开眼, 忍着阳光刺眼的难受尽儿, 说: “巧音, 把帘子放下来, 太亮了.”

　　巧音二话不说, “唰”地放了帘子, 我舒了口气, 这才缓缓把眼睛睁开. 顺便不由诧异一下这小姑奶奶的听话. 也不知哪里惹了她, 竟这么明打明地跟我堵起气来. 平日不是境况所限, 对我小心谨慎, 生怕刺激到我这失势皇子 “脆弱敏感的自尊心”么?

　　帘外蓦然传来一声清凉的问话, 盛夏天里, 凉得人心里一颤. “八殿下可安好?”

　　难怪…… 原来是跟帘外的人堵气呢.

　　我叹了口气, 这丫头, 怎么这么天真放肆? 还以为是曾经的倾玉宫中任她笑闹置气的太傅么? 燕思雪如今, 已是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的丞相了.

　　“八殿下?” 帘外人声再起, 淡淡一点关切, 便是催促, 也天衣无缝地囊括了一切该有的和不该有的情意礼数. 再复杂别扭的事, 到了他身上, 只有光风脐月悠然坦荡. 燕思雪这人, 倒一贯是如此, 无可挑剔的.

　　门帘慢慢掀起, 白如玉雕的修长手指扯开一室阴凉, 阳光凶猛地扑射进来, 刺得我眼里一片白, 几乎掉下泪来.

　　泪眼朦胧中, 模糊地看见一个透彻珠光的影子. 原以为是如玉温和, 如月清明的的身形, 如今看不见眼睛, 竟是亮彻了心肺, 无情无意的灼烫. 哪里会是我那盘菜? 是我, 太不懂得看人了. 我茫然间头晕目旋, 极度的明亮刺瞎了光感, 眼前一轮轮黑寂暗如浓墨, 闪着星点银芒, 脸上一热, 竟是眼泪掉了下来. 我伸手, 去抹脸上泪痕, 手背一麻, 赫然全身一僵. 我静了静, 抹去脸上泪水, 手背上将将搭过来的手, 趁机收了回去. 一室静默.

　　泪止不住, 默默往下滑. 我心里却一片宁静. 我在他面前, 总是出丑, 渐至如今, 竟也能坦然了, 可算一种收获?

　　我苦笑, 阖了眼, 不再去试图熟悉这我总也熟悉不来的光耀. 半躺回身去, 和声道: “太亮了, 刺眼. 烦劳燕丞相, 把帘子放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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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殿下怎么哭了? 可是难受?”淡然合礼的声音绕在轿里没个去处, 撞击着四壁拢回耳里, 闷得人心沉掂掂的. 呵……总是这样, 平淡地说着堵得我喘不上气的话, 清华淡雅地看着我出丑. 但其实, 他根本不是刻意的. 相处过一段时间, 我总算也了解了, 燕思雪, 不是个会在不相干人身上花心思的人. 不然还真要以为他故意难为我. 但这样想, 实在是太瞧得起自己了. 我在燕思雪眼里, 是没有份量的, 尤其现在.

　　“燕思雪! 不用你假好心! 你明知故问是什么意思?! 如今风光了! 就忘了你当初怎么爬到这儿来的么?! 要不是主…”

　　“巧音.”我淡淡出声阻止. 难为这丫头, 倒是肯爽快听我一次话, 竟就住了声.

　　“主子.”她只开了一声, 就哽住了, 倒似再说不下去了. 我正要开口, 闭着眼, 却听得一声响, 膝盖一紧, 被小丫头抱了个牢牢的, “哇~~~~ 主子, 您别哭了. 您还有巧音呢! 为这么无情无义的东西流眼泪, 不值! 主子!”

　　我心里一跳, 勉强睁开眼, 弯腰拍拍抱着我膝盖哭的小丫头, 实在是无可奈何地大大叹息了一声. 这么大嗓门, 不知外头多少人听见. 唉~~~~~ 真是个惹事的精. 不由想起梁桥那坏小子的傻笑, “我就这么个妹妹, 我不在这儿, 你帮我照看着点. 不花时间的, 有副碗筷有口饭, 有片瓦遮风挡雨就成了.可好照顾了.”他却没说, 他妹妹可不比他省事, 都是一家惹祸的精.

　　我哭笑不得, 这傻丫头, 比我还小上几岁呢, 倒替我来抱不平. 可这直肠子, 反闹得人更难下台了.

　　我侧头, 看了眼帘外模糊的影子. 我其实昨夜是喝多了酒的, 今日还有些宿醉. 手脚都软. 话挺多, 不由控制得往外冒. 我其实已在注意, 只是大家都不给我机会.

　　“燕丞相”幸好, 喝得再多, 我在他面前还不敢放肆, 尚记得叫他燕丞相, 而不是思雪, 不然不知多失礼. 我说, “燕丞相, 让您见笑了, 小丫头不识事体, 胡言乱语”, 我说, “烦丞相关了帘子, 阳光太盛了, 我眼睛不适.”

　　燕思雪一径问我, “八殿下没事吧.” 早三个月, 也许我会觉得难堪、耻辱, 丢了脸面. 现在, 却也习惯了. 知道他不会正眼看我, 反而少了约束. 一切无非唯心而已, 于是想什么说什么, “还好, 不过昨夜喝多了, 今日还宿醉未曾醒, 见不得阳光, 眼睛里难受. 烦丞相关了帘子出去, 我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殿下, 微臣告退了.”

　　燕思雪终于出去了, 帘子终于合下来.

　　我舒了口气, 摸着巧音的背, 一声声劝, “别哭, 别哭, 你再哭我也忍不住哭了.”

　　巧音也终于住了声. 我脑子里一片晕, 不知为何, 却挺高兴. 我想了想, 知道是昨夜醉饮和今早一杯酒的关系. 这便是我喜欢酒的缘故了, 微熏的时候, 它总让我迷迷糊糊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