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公子 好一位贵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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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贞一夜都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地看见爹爹，一转眼又看见郝大娘，不远处，鞑靼人高高地举起屠刀，面目狰狞，用力砍下，地面上土墙上溅满鲜血。满屋的鲜血霎时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焰，顺着木头的桌椅蔓延到横梁，再到屋顶，一会儿火光便吞噬了一切.......
顾贞睁开眼睛，摸摸额头，冷汗淋淋，做噩梦了。她抬起头，门缝里有光，又熬过了一夜。
阿月本来是靠着她睡的，等她醒来她却滚到了旁边的泥地上，不会着凉吧。顾贞忙过去把她抱回麦秆床，此时光线充足，她很容易就注意到阿月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急促，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再摸她的手也是滚烫。糟糕，阿月发热了。
这里没有草药，也没有郎中，大冷天里，顾贞愣是急出了一身冷汗。她找了块麻布，浸了冷水拧干，学着之前爹照顾她的办法给阿月全身擦拭，又拧了块帕子放在额头上。想了想，她又脱下身上外面裹着的大棉衣，盖到阿月身上，现在是白天，她想只要多动动，就不会觉得冷。
就这样换了几次冷帕子，阿月呼吸终于平缓起来，顾贞松了一口气，呆坐了会儿才感觉腹中饥饿，就着冷水吃一块麦饼，又给阿月喂了点水。
因为少了件保暖的棉衣，顾贞必须坐一会就起来走两圈取暖。地窖里空间本就小，往左走八步，往前走十步，就是墙壁，绕圈走起来真会让人晕头转向，好在纵向的空间还足够，她只好不停地向上跳来保持热量。
跳跳歇歇，外加照顾阿月，白天很快就过去了。待到晚上，天气却更冷了，即使不停的跳顾贞也被冻得直打哆嗦，她又不敢掀了盖在阿月身上的棉服自己穿上，不得已只好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阿月，好歹能合上眼睛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顾贞觉得不对了，被子里怎么越来越热。她猛地清醒过来，用脸颊贴阿月的额头，又烫起来了。顾贞赶紧起来又拧了冷帕子放在阿月额上，来来回回好几次，阿月的热却始终没退下来，顾贞心里着急，脑子里还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月万万不能再出事了，她明知道阿月不会回应，还是轻声说：“阿月，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郎中......你肯定会没事的。”
阿月梦中呢喃了几声，好像在叫“阿娘”，之后又一直在找阿贞，小奶猫似的细声叫着“阿贞”。
顾贞小小的身子抱紧更小的阿月，虽然对于阿月来说她是她的主心骨，但对顾贞来说，找到阿月也无异于水中稻草啊。目睹阿爹惨死，塔木镇毁于一旦，昔日的亲朋好友或是逃亡或是被屠杀，阿月的出现好像在告诉她一切都还没有最差劲。
她一定会找到郎中救阿月的，顾贞一抹脸，擦掉不知何时掉出眼眶的泪水，咽唔几声，彻底把眼泪逼回去。阿爹不在了，她也一样能好好地，还要让阿月也好好地。
顾贞冷静下来，心里定了个计划，明早天一亮，就出去找镇里的郎中，但郎中很有可能已经逃了或者更糟，已经死了，那样的话，她就必须带阿月去找邻镇的郎中，即使会碰到鞑靼人也顾不上了，阿月这样烧着迟早也是个死。
打定主意，顾贞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多思无益，保存好体力才是现在唯一能做的。
到了夜半，顾贞突然被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惊醒，她的第一反应，鞑靼人又来了！摸摸身边的阿月，她还在烧。
顾贞起来，透过地窖门缝往外看，今夜月光明亮，她看到外面似乎是两伙人在打仗，一伙是鞑靼人，她记得他们的衣服，皮毛衣服，大马刀，满脸厚厚的胡须。另一伙人则穿着锁字甲，下面穿着铁网裙和铁网靴，她听她爹说过，皇帝陛下的兵士就是穿甲胄的，那么，就是皇帝陛下派兵来救他们了？顾贞心里一阵激动，她听过说书，皇帝陛下的兵士是最最英武的，曾经好多次打败过鞑靼。
两军对战都打到自家院子里来了，顾贞能想象战况有多激烈。前一阵子，她听说鞑靼人长驱直入，都抢到更靠里的吉化镇了，现在既然是塔木镇做战场，说明还是明军占了上风，都把鞑靼人赶出好几个镇了，顾贞觉得真真是出了口恶气。
虽然心里痛快，顾贞还是放不下防御工作，她又找了块大木头，卡在门把手上，确保万无一失，她才钻到棉衣里取暖。
阿月小脸烧地通红，顾贞抱着她，轻声唤她：“阿月，阿月，明军来了，来打鞑靼了，等他们把鞑靼人赶走，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再不用在这里呆两个月。”
阿月皱皱眉头，还是没有醒，顾贞安抚地拍拍她，也不再说话，静静等天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兵戈声渐渐平息，然后有一方人在高声庆贺胜利，顾贞悄悄去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语言，所以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哪方取得了胜利，但她私心里肯定是希望明军胜的。
这之后，天开始蒙蒙亮起来，顾贞又等了许久，没听见异常的声音，但阿月还在发热。她决定此时就先出去探探风声，能请回郎中来那是最好。再不济，隔壁吉化镇已经没有鞑靼人了，可以带阿月去那里。
她轻声抽出木棍，打开地窖门，像只地鼠般轻手轻脚地爬出地窖，院子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有鞑靼人，也有明军，经过一夜，血腥味也没散去。她捂着鼻子，穿过屋子到前院，也是一样，零散有几具尸体，大门被打得散架了，街上也有很多尸体。顾贞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尸体遍地，红红的鲜血淌满了街道，半夜冰冻，血液冻在冰里像静止的火焰，也只有故事里的地狱才会有这样的场景吧。
顾贞心里害怕，抬脚准备上前却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她使劲握手，指甲在掌心抠出了几条血痕，一步一步离开家，然后渐渐加快脚步直奔郎中家的方向。
郎中家在镇子的西边，平时全力跑也只需半刻钟，但这满城尸山阻碍了她的速度，她今天整用了一刻钟才到达。郎中家这边也是战场，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令人欲呕。推开摇摇欲坠的门，里面除了死人全无活人，顾贞边往里走边大喊：“郎中，郎中.......”
前厅没人，后堂也没，她甚至去翻了院子里的地窖，黑乎乎的一片没人，顾贞明白这里是没希望找到郎中的了，她当机立断，拔腿就往家里跑，现在只能带阿月去邻镇了。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她谨慎地发现，怎么路上好像尸体少了一些？那卖肉的棚子里本来应该是有尸体的，但现在尸体却不见了。
她放慢速度，不再走大路，而是从屋子与屋子的小弄堂里过。经过一处暗巷，她小心探出身子，就发现，前面大道上一队人，穿着甲胄，两两扛着尸体往远处运，是明军在搬运尸体。
此刻天已大亮，若是镇子里还有居民早就该有人出来看了，明军杀跑了敌人，百姓出来帮忙打扫战场才是合理。而她一路跑来，几乎家家户户都没人，刚刚没注意，现在想来地上的尸体多是民军和鞑靼人，并没有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平民，这不正常。
顾贞衡量再三，终是放弃了向明军求救的念头，若只她一人，她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拔腿就跑，去县里去吉化镇都可以，只要不留在这是非之地就行。但现在，阿月还在自家地窖里啊，她不能把她落下。
顾贞从小就满镇子的乱跑，哪里有小路哪里避人容易她都清楚，所以一路还算顺利避开明军摸到自家后院。后院围墙垒得高，凭她这小个子根本翻不过去，没办法，她只好冒险顺着围墙往前院大门摸，趁明军没人，她一个闪身转到大门里。
原以为万无一失的事，却没想只听得一声大喊：“谁！”同时伴随着兵器出鞘的声音，顾贞怔立当场。
怎么也没想到自家里也有人！
一个内着红色胖袄外穿锁字甲的明军握着大马刀，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顾贞被他气势所摄，一时僵硬着身体说不出话，只结巴地吐出了几个“我...我....”。
兵士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顾贞，取了条长绳将她捆了起来。
顾贞也不挣扎，尽力让自己先镇定下来，此刻反抗肯定没有好果子吃。直到被五花大绑成个粽子，她才捋直了舌头：“我，我是大明的百姓。”
兵士嗤笑一声，明明是个奸细，还敢嘴硬，把他交上去还能领一份功劳。
想着，兵士便推着她往屋子里走，顾贞反抗不过，只得顺着他。只见他敲了敲门，恭敬道：“大人，卑职抓到一个奸细。”
里面有人答：“带进来吧。”
兵士推开门，押着顾贞走进去跪下。
顾贞对自己家是最熟悉的，但现在一看全都变了样，之前七倒八歪的桌椅整齐的摆好，椅子上垫了几张毛皮垫子，堂里躺着的尸体早已搬出去，就连地上的血迹都细心地处理干净了，她吸吸鼻子，血腥味消散地差不多，甚至能闻到丝丝清香，定是用了有钱人家才能用的香料。
“抬起头来。”有个温和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兵士微微放松力道，好使顾贞能将头抬起。
只见堂上，铺着毛皮垫子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贵公子，他穿着一身素色交领右衽大袖袍，外面披黑色大毛斗篷，闭着眼睛正在养神。他旁边站着位差不多年纪的公子，穿青色圆领大袖衫，一身儒士风范，容貌俊美，刚刚出声的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