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郁》巫长野

7、馒头 世界之大，

　　我去城西的馒头铺买馒头的时候，看到一对老夫妇。
　　男的应该是馒头铺的老板，在案板上做馒头。女的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丈夫。两个人都一头白发。
　　售卖的是个年轻小姑娘，坐在蒸笼前。看起来像是来打暑假工的。一屋子三个人，又像是祖孙两代。
　　我向来有个毛病，不愿意让人多等着。总喜欢先看了菜单，然后再一口气向老板把要买的东西说顺溜了。
　　可到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没看着这馒头铺的菜单，才不情不愿地过去。
　　为什么是不情不愿吧？大夏天的，一大早还没吃早饭呢，就被从城南赶到城西来办事。虽说事还没办完，但好不容易得个歇儿，饿得我受不了了，就赶紧到附近来买早餐。
　　可城西这个破地儿吧，还没怎么开发，周边竟然就那一家馒头铺。人家那店名真就叫“馒头铺”。我带着幻想：说不定这铺子的早餐种类全，味道也不错。
　　结果果然是我想多了。刚不说了么？站没多远瞅大半天呢，愣是没看着一菜单。
　　我一过去，那小姑娘站起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没法了，只好张嘴：“你好，你这儿有什么早餐？”
　　“只有馒头。”
　　“只有馒头？啥做的？老面还是新面？有豆浆或者粥吗？”我稍稍皱了下眉，心里想着还真就是馒头铺呗，可别是老面的，那味道可不太香甜。
　　“没呢，就是老面馒头，您要吗？来几个？”
　　“来10个吧，多少钱？”还真是老面馒头啊，倒也没办法了，毕竟饿着，也没别的了。提回去办事的地儿，那些个朋友估计饿不饿都要来两个。
　　“两块钱一个，10个20块，我给您装。”说着这小姑娘就搬下蒸笼来装。
　　我寻思着这家店不仅只有老面馒头，还怪贵的。只看着姑娘一个一个装。嚯！好大一个，难怪2块一个。于是趁机跟姑娘搭起话来。
　　“这馒头够大的啊，你爷爷做的？”我指了指那边做馒头的老汉。
　　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是他做的，不过不是我爷爷，我来打暑假工的。”然后又继续装馒头。
　　“打暑假工啊，这地方怪偏僻的，你多大啊，搁菜市场那的学校读书么？工资多少啊？”我的嘴开起话腔来就起兴趣了。
　　“嗯，17了。我家离这儿近，方便。工资一天五十。给，您的馒头装好了。慢走”姑娘边回答边把馒头给我。
　　“谢谢啊。”我提着馒头道了声谢又赶紧去办事儿。
　　晚上我又去了一趟。倒不是别的，主要回去得从那走。只是我没想到晚上还开着，想着明早估计又得赶早，便准备在这儿买了带回去放着明早吃。
　　老实讲画面有点诡异，他们一屋子三人跟我早上来时走时几乎一模一样。小姑娘还搁那蒸笼前坐着，老汉还在案板上做馒头，老太太一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
　　我去了，小姑娘又站起来，还是没说话。
　　我说：“怪晚的，还开呢？还有馒头吗？”
　　姑娘答话了：“有的，要多少？还是10个？我们这是馒头铺，又不是早餐铺，早中晚都开的，下午关门。”
　　“不用10个，来3个就行。我早上买的馒头还怪好吃的，和别家的老面馒头不太一样啊。老板加了啥吗？你跟我说说呗？”
　　“加了个啥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老板一家的秘方，我就负责装卖。”
　　“那老太太咋回事啊？我早上也看着她坐那，这小板凳坐久了可不舒服。”
　　“老太太生了点病，就认得老板，她等老板做完关店呢。喏，你的馒头。”
　　“谢谢啊，早点关店早点回去，你们老的小的走夜路不安全，我走了啊！”我提了馒头回去。
　　后来我又去了几回，算是成了熟客，也从姑娘口里知道了那对老夫妇的故事。她说她来的时候老太太还没病，闲聊的时候亲口和她讲的，不过老板和她讲的又稍稍有点不同。我综合起来大概知道了这对老夫妇是个怎么回事。
　　故事很老套，又有点奇妙。老太太原来是大小姐，老板原来是被狐朋狗友卷走了钱之后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为了生计偶尔晚上去捡个废品，那时候早餐也不吃的。
　　有天捡废品捡到了红灯区，那一片全是酒吧KTV，豪车见不得几辆，都是些跟飞车贼似的混混，摩托车一辆一辆的倒是还不错。
　　穷小子不穷的时候和狐朋狗友来过这玩，结果来几次就碰上几次仙人跳，偏偏穷小子好心，全被讹了。后来被狐朋狗友卷走了钱财，才知道仙人跳也有那些个东西的份。于是不穷的穷小子真的变成了穷小子。他发誓再也不来这儿了，来不起了，也绝不再烂好心。
　　也可能是命吧。狐朋狗友虽然已经卷着他的钱跑了，他已经穷得不能再穷了，捡个废品误打误撞到了这来准备走了，还是又让他碰上了疑似仙人跳的一伙人。
　　几个混混嬉笑着围着一个大喊大叫“救命”的女子，准备把她带上车。
　　穷小子想了想觉得最后一次了，反正也穷成这样了，没什么可讹的。于是又挺身而出了。恰恰是这一次不是仙人跳。穷小子被打了一顿，喊“救命”的女子也不喊了，一得救就踩着恨天高走了，也没道谢。不过这个女子可不是大小姐。
　　穷小子被打得惨了，躺着外面地上鲜血直流。大小姐的一个弟兄进出的时候好心帮他打了个急救电话，给他整到医院去了。后来又提了写个老面馒头给他，就是嘴里念叨着“大小姐又发善心了”。
　　穷小子觉得这人挺好也好笑。明明是这人自己先发了善心帮他打急救电话，怎么是那个什么“大小姐”发善心呢。就是这老面馒头挺好吃的。
　　穷小子问那人馒头是哪卖的，那人就告诉他了一个店，就在城西那些个酒吧附近，店名叫“馒头铺”。
　　后来穷小子就去了，去的时候看到个女人在收银。这一看可不得了，收银的这个女人可不就是那天晚上他救人被打时冷眼旁观的女人么！
　　他救人之前就看到她站在个暗角落里，恨天高走了后这女人打了个电话，不小心到了月光下，被他给看清了脸。
　　穷小子没多想，只是后来常去买馒头，好吃，虽然贵了点，一个馒头2块钱，但那一个馒头抵得别家四五个，也值了。
　　于是就常常看到那个恨天高出没，跟那收银的女人吵一场架，然后又气冲冲地走了。
　　因为来买的次数多了，穷小子和收银的女人也熟了。原来收银的女人就是大小姐，那个恨天高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个私生女。
　　大小姐的爹愧对大小姐，就把家产都留给了大小姐。私生女不服，就天天来找大小姐闹，闹又闹不过，勉强算个锲而不舍吧。
　　城西那片地，全是大小姐的。可是恨天高不知道那的酒吧和KTV也都是大小姐的，居然去酒吧找混混想要侮辱大小姐。不过没成功。
　　所以那天穷小子救恨天高的时候，正是恨天高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时候。救穷小子的那人，也是大小姐那通电话叫来的。
　　穷小子知道后其实已经和大小姐看对眼了。又在大小姐的馒头铺里帮工，于是慢慢的，穷小子就不穷了，穷小子就成了馒头铺的老板。大小姐也就慢慢的变成了老太太。
　　小姑娘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有个分岔点，是关于穷小子和大小姐看对眼的时候。老板说是大小姐被他救人的英勇迷住了所以后来一直帮他。老太太路过听了一耳朵，抬脚就过来揪住老板的耳朵，笑骂道：“还我被你迷住了，一点也不害臊！你个臭不要脸的东西，明明是你当初对我见色起意！”
　　然后老板也求饶一样地笑，立马改口：“是是，当初被美色迷了眼啊，一见钟情所以天天来馒头铺买馒头。”
　　我听完觉得挺奇妙的。英雄救美就的不是美，英雄也被打得惨极了。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看来是城西这一块的大姐头，如今城西的酒吧KTV基本都拆了，老太太应该有挺多钱的，怎么还在经营这个馒头铺呢？那穿恨天高的私生女又去哪了？
　　后来这几个问题是老板来回答我的。他说老太太还是大小姐的时候就喜欢吃馒头，尤其是这家老面的是祖传秘方，就买下来了，一直开着。拆迁的钱大都捐了，给了一部分给私生女，不过私生女蠢得被男人卷掉了钱，就搬到别的城市再也没联系了。还留了一部分，给他们自己养老用，就什么也不缺了。
　　我想着挺好，尽管有些事情不圆满，但都落幕了。生活不是故事，故事也不一定有好的结局。我只知道，老板和老太太还是和和睦睦，老太太还是喜欢吃这家独特的馒头，馒头还是一样个大，价钱也没变，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