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无路可逃 ...
-
“我们都生活在火宅之中,没有消防队可找,也没有出路可逃。”
——Tennessee Williams
华灯初上的街道,眼前模糊重叠的景象,苏锦兮微闭双眼,眉头紧蹙,面色看上去极为痛苦。沉重的喘息声,充斥在她的耳边,凌乱不堪的脚步,跌跌撞撞间拐去一条漆黑的小巷。
没走几步就觉得双腿像是灌铅般的沉重,迈不动脚步,苏锦兮神色痛苦地倚靠在小巷的围墙边,脑海中闪过许多似曾相识的景象,可每当她想要看得更清楚时,下一秒便转瞬即逝,烟消云散。愈发感到周围空气的稀薄,苏锦兮艰难地呼吸着,身体越来越虚弱,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街道上闪烁的霓虹灯照进巷口,苏锦兮仿佛看见一个人影缓缓蹲在自己身前,覆盖最后的意识。
六年前的种种就像是遗失的荒土,经过命运的层层堆砌,却只为下一次的轰然倒塌。呼吸的沉重,穿越时空般寻回苏锦兮,心脏处强烈的疼痛,让睡梦中的苏锦兮无法宁静,她拼命挣脱着身上的枷锁,不顾遍体鳞伤的疼痛。“啊……”苏锦兮一声轻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疲惫之极。“锦兮,锦兮……”寻着声音的源头,苏锦兮发现白斯年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双手紧握着自己颤抖的手臂,“没事,做了个噩梦。”苏锦兮尽量调整情绪,缓声回答。
白斯年轻轻擦拭掉苏锦兮额头上细小的汗珠,而后将她抱在怀里,掌心轻柔的拍着苏锦兮的后背,竭力给她安全感。苏锦兮躺在白斯年的怀里,不安的情绪逐渐退散,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卧室,温柔的落在苏锦兮的脸上,暖和的舒适感让她觉得心安。
时间的静默流逝,像极了卷落的树叶,冬去春来,夏秋交错。突然,白斯年的手机铃声打破了难得的静谧,白斯年松开怀中的苏锦兮,可左手依然紧紧地握着她,“修罗……我马上回局里。”不知电话那头的修罗说着什么,挂断电话的白斯年看起来神色凝重,苏锦兮明显感觉到他手指紧握的力度。“出什么事了?”白斯年转过头看着苏锦兮,“1407奸杀案凶手现在在警局。”苏锦兮满是不解与讶异,随后白斯年又补充道,“是个女人。”
RCU
审讯室内,超人一脸严肃的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就在四十分钟前,她来到警局,声称自己就是1407奸杀案的凶手。女人神色平静,全程带着浅笑,身上穿着一条大红色的刺绣长裙,妆容十分精致,仿佛她不是身处警局,而是在热闹的聚会中。
白斯年与苏锦兮站在审讯室外,探究的眼神,看着里面的一举一动。“说说吧,怎么回事?”超人将口供记录本打开,拿笔准备记录。哪知女人脸上笑意更深,沉默几秒,开口道“我只和苏警官说。”女人的这句话让众人满是疑惑不解,尤其是审讯室外的白斯年与苏锦兮。“前FBI探员,犯罪心理学专家苏锦兮。”女人转头对着单面玻璃方向,目光炯炯,一字一句启口道。
苏锦兮眼神微抿,直对着女人的目光,虽然明知道她根本看不见自己,可那强烈的打量,脸上的笑意,还是不由让苏锦兮心颤。“白少。”easy突然进来,“查不到有关她的任何资料,应该是被人为彻底删除。”easy的话让白斯年陷入沉思,1407奸杀案才立案不久,凶手就急着自己跳出来,难道这也是‘拼图案’中的一环。
“我去和她谈谈。”苏锦兮始终看着审讯室内的女人。白斯年略微担心的望着苏锦兮,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放心,我有分寸。”苏锦兮露出一抹笑容,示意白斯年不用担心。
女人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刻在皮肉之上,经年累月成为她的面具。若是想撕下面具,就必须连皮带肉,鲜血淋漓。苏锦兮眼前突然浮现女人整张脸皮脱落的模样,血肉模糊中,就好似置身在梦境般。
“呵呵……”女人兀自笑出声来,娇媚的笑声飘荡在四周,渐渐融入空气,苏锦兮只觉胳膊上突生出许多鸡皮疙瘩。“苏警官,你有爱人么?”女人突然开口问。可并未等苏锦兮回答,她又继续自顾说着,眼中不变的笑意逐渐浮现一丝荒凉,“呵呵,我有爱人……不,应该是以前有。”
“他是我的大学学长,我们是在一次联谊会上认识的,他说对我是一见钟情,我也很喜欢他,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那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每天就只想着和他待在一起,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女人陷入回忆,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故事,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苏警官,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我们还承诺彼此,再过几年就结婚,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傻!男人的话,几句真几句假,谁又能说得清……”
苏锦兮安静的听着她的故事,心中陡生出一阵悲痛,深陷回忆中的女人,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过往的爱恨交复。
“后来呢?”苏锦兮见女人沉默下来,开口问。女人抬起头,看着苏锦兮的眼睛,脸上突然露出迷茫的表情,“后来?后来……对啊,后来呢?”女人眼珠乱转,小声地自言自语,看上去很焦急的样子,好像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女的,不会是个神经病吧!”超人站在白斯年旁边忍不住感叹道。审讯室内的情况,白斯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眼睛一直紧盯着里面,生怕苏锦兮有什么差错。
“我想起来了!”女人突然大叫一声,然后看着苏锦兮笑着说,“后来他死了!”苏锦兮面露不解,眼前的女人,混乱无章的情绪,就好像是被人生生抽掉了某段记忆。“可是他怎么会死呢?”女人又陷入自言自语中,“是因为他不要我了,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还要和那个女人结婚。可是,爱情不应该是要忠诚吗?他怎么能喜欢上别人呢?”女人看着苏锦兮,问出最后两句话。
“他是怎么死的?”苏锦兮目光灼灼,望着面前的女人。女人双手放在桌子上支撑着下巴,眼神又开始游离不定,“怎么死的?被人杀死的……”“谁杀的?”苏锦兮继续问。“是魔鬼杀的。”女人看着苏锦兮,带着笑意欢快地说,“你也认识魔鬼啊!我们都是他的朋友。”女人的话让苏锦兮脑中一阵混乱,巨大的嗡鸣声穿透双耳,“你说什么?谁是魔鬼?”“呵呵……”女人又突然笑出声来,“魔鬼就是魔鬼啊,你不记得他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他很想你,很快就会来找你。”
女人的这番话清晰地落在苏锦兮脑中,深深的印刻下来,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黑影,挡住日光的救赎。而审讯室之外的白斯年,眼中的担忧更甚,女人看似疯疯癫癫的话语,却像一个恐怖的预言。
“魔鬼对我们很好的,他知道我的事后说会帮我惩罚那个男人,我只要帮他给你传两句话就可以了。你看现在,那个人不就从楼上跳下来摔死了吗?”女人的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皆为一愣,苏锦兮连忙问她,“你是说,他……你以前的爱人是从楼上跳下来摔死的?他叫什么名字?”女人撇撇嘴,眼珠一转,“余科?对!他叫余科。”
“苏警官,其实我最恨的不是他,是那个勾引他的女人,整天都穿着条裙子,在他晃来晃去,我当然不能让她好过你说对不对,所以啊,我就一遍又一遍的杀死她。”女人眼中刺骨的恨意,让人心惊,“哦,对了,她不是喜欢用身体勾引男人吗?我就成全她,让她在死在工具的屈辱下……”
女人就像是话家常一般仔细说着自己犯案的种种细节经过,不时脸上还流露出自豪的神色。白斯年让easy根据女人所招供的一切,核实查清。苏锦兮从来没有觉得审讯这样漫长,女人不时变化的神情让她感到疲惫,又觉得可悲,正在苏锦兮盖上笔帽,收拾桌上的口供记录准备离开时,女人突然叫住她。
“苏警官,记得我跟你说的,魔鬼会来找你的。”又是不变的笑容,苏锦兮心跳渐渐加速,脑海中一片空白,“还有,他要我交给你一样东西。”话音刚落,女人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块刀片,审讯外的白斯年见状,马上跑进审讯室,超人和修罗也紧随其后。
一进审讯室,就看见苏锦兮呆愣在原地,眼中满是惊恐,白斯年立马跑到苏锦兮身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白少!”超人语气带着微微颤抖,白斯年回过头才发现,地上不停滴落的血滴,女人左边脸上一条深长的伤口,皮肉外翻,透着诡异的笑,撕扯着脸上的血肉。女人伸出手,掌心上愕然放着一块拼图,拼图上满是鲜红的血,这是女人划破左脸,取出来的。
修罗和超人将女人押出审讯室,她手中的拼图兀自落在地上的血水中,逐渐被淹没。“呵呵……”女人依旧笑着,伴着疼痛,这笑声显得格外凄凉诡异。
西海城公安局前的主干道上,遍布着高矮不一的白杨树,夏天的尾巴悄然而至,秋意透过阵阵凉风不时拂过。苏锦兮站在天台栏杆边,看着外面的景象,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女人最后说的话。在白斯年冲进审讯室前,女人拿出嘴里的刀片,“我们是同类人。”她说。而后刀片顺着她的脸颊缓慢而深切地绽开一抹鲜红,血滴像是花瓣般落于地面,女人脸上的笑意更加深沉。
“滴滴滴滴……”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苏锦兮的思绪。“清和。”苏锦兮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一声微弱的叹息落入苏锦兮耳中,“是不是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不是疑问,是肯定。“锦兮,你的血液中确实含有与林千山等人相同的精神药物。”容清和温和的声音,第一次让苏锦兮觉得一阵寒气,大概是秋天到了的缘故,苏锦兮想。
挂断电话后,苏锦兮在栏杆边站了许久,目光一直望着远方,飘忽不定的神色。“同类人……”苏锦兮低声呢喃,似乎要将这句话说透一般。
才过不久,苏锦兮的手机铃声又响起,她略感无奈的从口袋掏出手机,以为是容清和不放心自己,连来电显示也没看,直接按下接听键,“清和,我真的没事……”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一滞,“是我。”略带怒气的声音,让苏锦兮一愣,再看手机上的备注,愕然显示着‘白斯年’三个字,苏锦兮暗暗诽谤自己的愚笨,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有……有什么事么?”“你现在在哪儿?”白斯年站在办公室窗边,冷若冰霜的模样让easy等人大气都不敢出,就怕一个不小心撞到枪口上。“我在天台上……”还不等苏锦兮说完,白斯年就挂断了电话,苏锦兮不明所以地望着手机出神。
“还记得该怎么道歉吗?”白斯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伴着温热的气息,苏锦兮转身发现白斯年正将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将苏锦兮冰凉的手紧紧握紧。“刚刚在和容清和打电话?”看似不经意地话语,苏锦兮却感觉到白斯年在生气,“…嗯,有些事要说。”苏锦兮回答。“不能和我说?”白斯年见苏锦兮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阵烦躁。
苏锦兮感觉手中的温度逐渐变得温暖,看着眼前的白斯年,女人的话与些许难言的苦涩混杂在心头,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我最害怕就是将你带进深渊。
“1407奸杀案凶手已经归案了,我想搬回……”“还没有结束。”白斯年兀自打断苏锦兮的话,“案件报告还没有写完。”白斯年眼眸凝视着苏锦兮,似黑海般,深不见底。苏锦兮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双手也任凭白斯年那样紧紧地握着,暖意蔓延至心底,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微笑。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直到落日的余晖洒在身上。
人的一生,漫长而悠远。当深陷在难以自拔的宿命感中,终会发现,所有的挣扎都将归于虚无,没入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