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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底 色- -生命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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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东西暗中潜入了这个病房,并在角落处悄声嘀咕着我所听不懂的语言。
于是,我不禁开始猜想起那神秘东西的真面目:
误闯人类世界的妖精?寻找归宿的流浪鬼魂?欲再度对我下手的恐怖恶魔?抑或是,由于先前的重度脑震荡所致,我现在出现了情况有点不妙的幻觉与幻听?
“你们听到了吗?”我直愣愣地望着头上的天花板。
老爸和伯格对此都表示出十足的疑惑:
“怎么了?”
“你听到了什么,塔娜?”
“自从我根据你们提到的线索,理清了大部分和出事那晚有关的记忆后,一种奇怪的声音持续循环在这个房间内,它既像个女人的哭声,又单纯像是什么虫子飞过我耳边时的嗡嗡声,我还觉得——”头部又隐隐作痛了起来:“算了,当我没说过吧。”
我选择结束了这个话题,方式很是突兀。
事实到底是如何的,我真的不想再细细探究下去了,那不重要。
因为此时此刻,有比它重要得多的事情。
在我的请求下,爸爸和伯格设法给我借来了卡莱尔市这几天发行的各类新闻报纸,杂志专刊,就连今天下午才新出版的相关事故的摘要报告他们也搞到手了。
经过无数次的确认,我才算是接受了一个早已成定局的悲剧:
三天前的晚上(即12月25日晚),在卡莱尔市内新运营不足一年的佩瑞斯游乐场,发生一起特大过山车脱轨事故。
事故当晚,正值人们一年一度享受圣诞夜的大好时光。将近三百多人走进了那个游乐场,但最后却因这样一场谁都料想不到的巨大变故,有超过了十分之二的人永远留在了那里,再也没能走出来,回到家中。
按道理说,在如此可怕的事故中侥幸地活下来,蛮幸运的。
然而,实际上并不全是那样。
虽说我不属于那十分之二中的任意一人,而是后知后觉地被划分在幸存者的圈子里(共十三人)。作为其中的一个“大难不死的家伙”,并非就意味着,我这次的死里逃生,是百分百美好的。
要知道,在某些时候,活下来要比直接死去更难受。
可是,回想起从高空坠落后,离地面越来越近直至昏迷的那一瞬间,我所渴望的,我所祈求的,我所深感遗憾的,那一连串无法潇洒抛之脑后的事情,我开始猜测,我的死里逃生,会不会是命运之神出于同情,在紧要关头给予我的最后一次挽救机会?毕竟,在将死之际才察觉自己从未真正活过的人,她在很久之前,其实就死去了。
在这个世界上,畏惧死亡的人无处不在。
这是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尽管我们全都知道,生命的最终消逝终究是漫漫一生中的固有一环——每个人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进入了不可逆转的死亡倒计时。换句话说,见证了每一秒钟的流逝,就等同于他离自己的死亡结局更近了一步。
与同在地球上居住的其他生物相比较,人类确实是一类拥有高度发达的自我意识,具备颇为神奇的跨时空思考能力的生物。这是我们的独特优势。只是,一旦换个角度来看,我们又会发现,正是有了这些“独特优势”的存在,人类同时也成为了一类纵使真正的死亡时刻尚未到来,都会发自内心地对“死亡”乃至是涉及其的一切感到恐惧,且普遍存在避而不提这一状况的生物。
没错,实际的确如此。最显而易见的一点:我们大多数的日常行为,是与“害怕死亡”有着直接且密切的联系的。
好比如,因为害怕死亡,我们从来不会神经兮兮地在高速公路上举行狂欢派对;
在野外露营,作实地考察的时候,我们总是要保持高度警惕,适时提防一些动植物;
而当生了大病,又或者是受了重伤,我们懂得抓紧时间前往医院,妥善处理;
也不会有哪个愚蠢透顶的家伙,希望自己随时碰上诸如空难海啸,雪崩地震,火山爆发,交通事故,踩踏事件,食物中毒,谋杀,核战争等各式各样的天灾及人祸;
另外,处于社会中的我们都尽可能会勤奋工作,努力进取,以获得继续生存下去的有力资本。
说不定,看似糟糕的死亡,其实是生命的一种别样底色?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角落处的古怪声音也完全消失了。
整个病房全然是陷入了能够吞噬一切声音的深渊。
爸爸走到窗边,用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把窗帘稍微往两侧拉开了一点。我注意到了夜空中的苍白月亮,以及美得令人心生悲伤的繁星——唉,尽是那天晚上我所看不见的,它们当时究竟去了哪里呢?总是于黑暗中现身,却从来不隶属于黑暗。我渐渐怀疑,是否夜晚愈孤单,它们就愈美丽。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伯格低垂着头,背靠墙壁,出神地望着地板。站在窗边的爸爸则观望着外面的夜色,同样是一言不发。
我不喜欢他们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哪怕是极为随意地找个话题在这谈天说地,也总比眼前这无言的尴尬要好。我想他们搬来椅子,坐在我身边,满怀信心地讨论新的未来,规划新的生活。这样一来,我也好借此舒缓一下身体的疼痛,以及心灵上的寂寞。
不知为何,这小小的一件事居然变得格外艰难。
尤其是在少了一个女人的情况下。
对,一定是这样的。如果乔安娜•格林还在这里,形势肯定会发生神奇的扭转。
在我看来,平日里的她活力充沛得无异于一只刚下了蛋没多久的母鸡,总喜欢用自己的方式向外界分享她的快乐。就像我和伯格的爸爸,她的丈夫尤金•格林说过的,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有着非同凡响的魅力。
所以,见我终于苏醒过来,她绝对不会错过这个可以用来感激生活,感慨命运的大好机会。我甚至想象得出,她为此激动得热泪盈眶的那个表情了。
该死,头部又疼痛欲裂起来。
啊,我明白的。
终究,她已经死去多时了。
幻想中的美好,一向与现实中的残酷成正比对立关系。两者的集合会营造出巨大的反差,从而又致使当事人的心理产生强烈的落差感。因此,调整反差带来的心理落差,可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慢着,就我自己而言,能怎样处理这样的落差?
要是如今的我还是个任性的小孩子,情况也还好说。在床上踢踢被子,往地上丢丢枕头,再毫不顾忌地大哭一场,权当是处理完毕咯。可事实却是,我都快是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光是想象在自己的父亲和哥哥面前立即痛哭一番,都有丢脸至极之感,哪还会有比那更好的处理办法呢?
现实果真是残酷无比,
它一步一步地逼迫人走向生活的悬崖,任其走投无路,最后无奈投降,随其摆布。
最后,实在受不了沉默并率先将其打破的人是我。我大致地给他们讲了一下自己醒来前做的那个有关迷失,神秘人,离奇沼泽,疯狂乌鸦的意义不明之梦。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想的?”说完后,我问他们。
“听起来……”伯格说话的语气莫名的小心翼翼,“感觉有些荒唐……但我又说不清荒唐的点具体在哪里。”
“我和你的看法差不多,”爸爸皱着眉头:“这个梦的某些地方,似乎很不可思议。”
“嗯……也许它就是个荒诞梦。”我耸耸肩。
“塔娜,你认不认识那个后来往森林里走去的‘神秘人’?”
我摇摇头:“我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那么,‘森林神秘人’有对你说过什么话吗?”伯格对这个梦饶有兴趣。
“无非是教我怎样逃出那里之类的话语,”我认真回忆,“噢!对了!那人说话的声线有点耳熟!”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沉思了一会儿。
“不管怎样,”爸爸再度开口说道:“别再想了,最好什么都别想。你现在可能肚子饿了吧?要不要我去帮你买点什么?”
“不麻烦您了。”我看着他:“爸,我真的没胃口。”
“是否有头晕,或者是想呕吐的感觉?”
“没,我真的很好。”我停了一下,“好吧,仅仅是有点头疼,但不算太差。无论如何,我暂时不会再睡死过去的,请您……请您放心好了。”我勉强地对他挤出笑容。
“好吧,”爸爸也笑得很别扭:“好吧。”
不知道怎么搞的,眼下与他的对话,始终让我有种恍若互捅刀子般的感受。
“好好休息吧,塔娜。”爸爸的声音很低沉,“我出去一下,这里交给伯格。”
“没问题。”“好的。”
他大步走出了病房。
伯格脚上的石膏又吸引了我的目光:“再后来,你们发生了什么?”
“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他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塔娜•格林,你得明白,噩梦醒来之时,未必一定就是早晨。”
“哥,过于难受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回答的,我并不勉强你。”我说,“我尊重你的想法。”
“没关系,我不骗你。”他苦笑:“那天晚上,云霄飞车分裂成了前后两段,我和爸所在的就是后半截车厢。它与前面的那段完全脱节后,便一直沿着轨道向后倒滑,期间持续了三四分钟左右。随后,它倒滑到最初的大回环轨道处的顶端时彻底失去了运行动力,缓缓停下。在这段车厢上的所有人,不得不立刻适应倒挂状态,直到有人设法来营救我们……”
我的后脖颈处,生出了丝丝的汗珠。
“……我们死命地压住自己的安全带,试图不让万有引力把自己扯下地面。不幸的是,在整个过程中,还是有不少人最后因体力不足而松开了安全带。”
我调整了下呼吸:“你的脚伤,以及爸爸的手,又是怎么一回事?”
“过山车减速倒滑时,我的小腿被前面径直飞来的轮子打中。至于老爸,他在躲闪过程中,不自觉伸出去的手臂撞上了附近突出来的铁架。”
“太恐怖了,我们竟会摊上这样的意外。”我说。
“相比妈妈所遇到的,我们的这些伤压根不算是什么啊。”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就像这个地球上的空气突然变得稀缺一般:
“说到妈妈……”我抬起头,“你猜,她这个时候会不会正盘旋在这房间的上空,静静地看着我们?”
“听上去不怎么像是她的风格,”伯格往袖子上擦了擦脸,“可我依然十分乐意,把那称之为‘乔安娜女士的花样探视’!”话音一落,我和他都大笑了起来。
失去了真正韵味的笑容,不过是空有形式的。
“话说,斯嘉丽和艾伦先生都来过了?放在柜子上的那几个花果篮是他们带来的吗?
伯格点点头:
“艾伦先生要我转告你,你出院后,可自由安排上班下班的时间,为期一个月,算是给你的特权。除此之外,斯嘉丽还顺带拿了两本你可能会喜欢的书,它们就放在那边。”他伸出手指,指明了书的具体位置:“后天早上你才能出院回家,那么在此期间,你可以看看它们打发下时间。”
“他们真贴心。”我意识到一些事情:“噢——他们看到我的这个鬼样子了?!”
“你干嘛临时变更话题的重点?”他哭笑不得:“恐怕,是这样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难堪:“恐怕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无法直视他们。”
“朋友来探视她的朋友,老板来关心他的员工,再正常不过了。”
“你成功说服了我,伯格•格林。”
在整理搜集到的报纸杂志时,伯格和我又对这次的事故展开了讨论。
“我看到你和妈妈所在的那段车厢了,它们后来全飞了下去。”
“过山车的出事原因是什么?人为吗?这问题我尚未找到详细的答案。”
“等一下,我记得我手机里保存有一则官方对外解释事故原因的新闻,是昨天早上发布的。”他伸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查找了好几秒钟:“看,就是这则了。”
佩瑞斯游乐场于本月的25号晚,发生一起特大的云霄飞车脱轨事故。
经我们的调查发现,造成这次不幸事件的因素如下:
首先,云霄飞车的液压连接管出现的漏液现象,是其在轨道上突然脱轨的根本原因。同时,漏液也很直接地导致了车厢运行失去动力,继而分离,脱节。
动力急促丧失之余,游客们的U型安全带自动弹开。
液压连接管的漏液处口径很大,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漏液的速度。
我们甚至发现了卡在轨道上的一个瑞士手表,它极有可能是使车厢轮子脱落的罪魁祸首——
其次,游乐场设备的维护工作也很不到位……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伯格。”我与他对视。
他猜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个好母亲,对吧?”他眼里尽是悲伤。
“那是当然的。”我回答他,“实话说,我现在……想要逃避一下现实。”
“明白,好好休息吧。一切,终究会变得更好的。”他低声鼓励我。
“嗯。”我扯过被子,并将自己缩进这个临时形成的外界屏障。由始至终我都没告诉他的是,只要一闭上眼睛,我脑子里全是那晚在过山车上看到的情形——飞溅在车厢上的血迹,游客们接二连三的死亡,轮子高速摩擦下生出的火花,哪怕是妈妈死前的一瞬,冲击性于我而言都十分强大。
就这样,几乎是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我又熬过了一个陌生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