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咪的果实》颜以铮

6、楔子

　　晌午的阳光艰难地攀过昏红的云层，在加兰赫一家矮平房的屋檐外侧投下柔和的光芒。微风轻轻拂过果树梭形的叶子，带起沙沙的细微响声。
　　11岁过去一大半的艾咪扎着短短的马尾巴，坐在灰色、一面平整的矮石上剥豆荚。
　　淡金棕微卷的碎发有两三绺俏皮地挣脱了发箍的束缚，又被细汗沾湿，紧贴在她的前额。有些褪色的地蔓纤维衣裙被洗得很干净，下摆被捞起来打了个结，避免弄脏。
　　夏天淡红色的曦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好像为她披上了一件玫瑰金色的薄纱。
　　攀满星星花和褐地蔓、用拾来的锈钢条围成的栅栏将小小的庭院围蔽起来，没有扰人虫鸣声的一角显得格外安静。艾咪挪了挪面前大大的木盆，听到邻屋的方向传来玩耍嬉闹的欢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微泛红色的天空。
　　大毁灭过去的第二十多个年头，世界好像变化了一个模样。
　　大进化在一些得到能力的人眼中，好像才刚刚拉开时代的序幕，就又后继无力地默然退场。人类在浩劫中无比艰难地存活下来，却发现一切都在死亡——
　　几周内，高耸入云的巨树、剧毒诡丽的花朵、巨大凶恶的昆虫、残暴可怖的戾兽、高速变异的细菌病毒……甚至肆意挥洒怒涛的大海火山，所有曾震撼人心的都归于令人心悸的寂然。
　　人类在千疮百孔的世界上重新建立起城市，由于磁场变动使得人类在靠近公路的地方才能存活，又沿着旧公路的遗迹延伸出稀疏的村落。
　　但当他们抬头仰望的时候，天空已经常年染上深灰与褐红，水流带上了半透明的灰白，绿草变成了绒绒的暗蓝。无论是地下城市还是村庄里，都早已没有昔日记载里仲夏的虫鸣。
　　艾咪很喜欢听白发苍苍的奶奶给她讲那些从前的故事，比如蓝色天空下的羊群和溪流，还有缀着鲜花的草环。
　　奶奶告诉她，现在的地球上已找不到太多熟悉的风景了，新生的大地上许多原本的物种都无法生存，从前的豆荚和现在研究院推广的新品种系列，从颜色到形状都是不同的。
　　变异的巨大昆虫已经隐匿无踪，而研究院培养的原种昆虫又无法适应现在的环境，许多虫媒植物都有授粉困难的难题。离开村庄稍微走得远一点，除去地蔓之类自体分裂的异化物种以外，都是一片赤土千里的景象。
　　邻屋的庭院方向又再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艾咪没有理会，她还要做完今天的工作——她觉得这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责任，所以每次当她这样认真地、睁着乌亮的眼睛要求的时候，哈纳奶奶总是没有办法拒绝。
　　哈纳奶奶总夸她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实际上大家都认为是这样。虽然艾咪不太喜欢说话，但她甜美微怯的笑容在邻人的眼里就好像天使的光辉。
　　但也好像是太懂事了一点，明明看着该是被捧在掌心的，却一直做些自己觉得力所能及的事情，好像也就越来越受欢迎。
　　只有她和奶奶知道，艾咪总是突然就无法发出声音。她可以朗诵几句大毁灭前广为流传的诗，却没有办法唱完一首完整的歌。十年过去，虽然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失去声音，情况却从来没有好转过。
　　有时她也会想着，是不是自己也想像别人一样嬉笑玩耍？…不，她只是更喜欢待在没有别人的地方。
　　门外的声音好像慢慢大了起来，最响亮的是两声二重奏一样一高一低的惊呼，嗯……似乎是切尔叔叔家的捣蛋鬼兄弟迪克和胡特。所以说的是、是……车队对吗？
　　艾咪听到两个捣蛋鬼标志性的呯呯呯拍门声:"哈——纳——奶——奶——艾——咪——姐——姐，有——"
　　艾咪困惑地放下了手中的豆荚，擦了擦微红的手，解开系了结的裙摆，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然后她迎面看见哈纳奶奶满脸异常灿烂的慈祥笑容，领着气质和宁静质朴小村格格不入的一男一女，往她的方向走来。
　　艾咪偷偷瞄了瞄他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