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人悦来》余之沅

1、壹 醉太平

　　嘉元十六年，七月廿二，夏，金陵宋府。
　　七月的夏日时光，树上的蝉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更加猖獗起来，三三两两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鬟们拿着竹竿粘蝉。园子里开满了精心培育的牡丹、月季和茶花等珍贵的花种，姹紫嫣红中夹杂着几分深浅不一的绿，赏心悦目。
　　宋府是书香世家，颇有些规矩，但并不过多约束下人，是以那些小丫鬟们做完了差事便聚在竹圃边闲话。
　　其中一个身量高挑的丫鬟悄声问道：“凝香，你晓不晓得孙姨娘院子里怎么样了？我娘昨日跟我说……”声量忽然被压低，好像怕被别人发现似的，“孙姨娘难产血崩了？这，这不是真的吧？”
　　那位名唤“凝香”的丫鬟听了这话，以手掩口轻声说：“哪里还有假？孙姨娘肚子里怀的两个成型男胎，一个早产，另一个活活闷死在娘胎里，孙姨娘……不说也罢。”
　　众丫鬟均倒吸一口凉气。
　　“据说老爷在孙姨娘难产的时候赶回来了，身边竟还带着一个！”
　　“我要是孙姨娘，听到这消息没难产也得被气得难产咯！”
　　众丫鬟又把惊讶抛在一边，嘻嘻哈哈地聊起东家的媳妇偷汗被捉、西家的小儿子被媳妇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三条街的八卦来。
　　曲嬷嬷站在墙边很久了，她穿过牡丹亭，走过雪涛闸和玉港桥，从蘅芷庭的侧门出来，经过九曲回廊前面就是畅春园，跟竹圃隔了一道朱墙，那些小丫鬟们的视线被阻隔，根本看不到她。
　　曲嬷嬷在回廊上站着，面色凌厉，插着腰喝到:“没大没小的！老爷姨娘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还不快些干活去，嫌月钱太多了是么？”那群小丫鬟们被一她这么凶神恶煞地一吓，赶紧作鸟兽散，躲进了南偏院的红漆木门里，大气也不敢出，直到曲嬷嬷走了之后才慢慢地走了出来。
　　“怎么今日曲嬷嬷倒有空来畅春园了？”
　　“估计是要替老太君走一趟跟三夫人商量孙姨娘的后事吧。”
　　“三夫人早就不管事了，最后还不是由苏姨娘来料理？”
　　丫鬟们嬉笑的声音也渐渐消散在风里……
　　……
　　檀香园的堂屋里，坐着一位身着赭石色丝绸夏衫的老妇人，正是金陵宋府的老夫人，周老太君。她手捻佛珠，口中正念念有词，朴素的衣着与周围富贵堂皇的装饰格格不入。
　　曲嬷嬷掀起石青色西番莲夹棉门帘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不由叹了一口气：“当年若不发生那件事，小姐又怎会如此……原本活泼的性子，渐渐地竟然跟皈依佛门的尼姑一样冷清了。”
　　周老太君睁开了眼睛，声音里有些疲惫：“秋言，老三媳妇怎么说？”
　　曲嬷嬷走到周老太君的身边轻声说道：“三夫人说老爷将管家权利交给了苏姨娘，让奴婢去找苏姨娘商议。”
　　周老太君摇了摇头，冷笑着说：“她呀，我还不了解，斗不赢苏云汐就当个缩头乌龟，偏偏没有缩头乌龟该有的耐心和气度，到最后，成了人家的笑柄罢了。”
　　曲嬷嬷给周老太君右手边的青花缠枝团花瓷碗满上了雪顶含翠：“奴婢瞧着三夫人确实是被伤了心，她前年怀的那个孩子，死有蹊跷，老爷却不肯去查，容奴婢斗胆说句实话，家宅不宁对老爷的仕途不利啊！”
　　“你去，把老三给叫来。”周老太君轻啜了一口茶，缓缓道。
　　曲嬷嬷应了声后疾步走了出去。
　　……
　　“老三，你可有什么话说？”老太君面色平静，一双眼睛却紧盯着下头的宋泽。
　　宋泽几次嘴唇动了动，却都没说出话来。老太君见他如此，心里更加不舒服，冷哼一声道:“好歹你也是得过探花的，不想竟如此昏庸无能！连我这寡居多年的老太婆都知道的东西，你这十年苦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去了？！”
　　宋泽被母亲如此责骂，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却不敢还口，只是一脸惶恐道:“儿子治家无能，才酿出如此祸事，还望母亲责罚。”
　　老太君一听这话，一手将茶碗扣在檀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呵！苏云汐竟有如此好的本事，哄得你为她担下罪责，我这母亲哪里还敢罚你？我还是早些回吴郡老家罢了！”曲嬷嬷极有眼色，连忙吩咐几个丫鬟婆子出去，只留了两个大丫鬟在此服侍。
　　宋泽听到母亲要回老家，急得犹如锅中的蚂蚁一般，只是不停的作揖:“儿子着实愚钝，这……下毒暗害孙姨娘和腹中胎儿的……不是芹儿么？还请母亲指教一二。”
　　“老三啊，如今你也是正四品的官员，家里还有两个袭爵的兄弟，那这个文官御史们每日紧紧盯着我们宋家，若是有一丝不妥，那弹劾的诏书便会像雪花一样堆满陛下的书案，”老太君低垂着眼睑，轻轻地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我本来也不管事了，你喜欢谁抬举谁我也不想管，可你这样嫡庶不分我可得说说了！你那夫人性子不宽容，那苏云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出去打听打听，有谁家的小妾像苏云汐这般气派的？嫡妻不管事，姨娘掌管家里中馈，有自己的铺子，也不用天天来孝敬我，她有儿有女自幼带在身边，这和正房还有什么区别？到时候一旦让那些文官嗅到一丁点儿风声，一顶‘宠妾灭妻’的帽子扣下来，你这官还做不做？”说罢，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以为你那苏姨娘便如同白莲一样纯洁么？你媳妇当年那一胎怎么没了的，别人不清楚，你呢？芹儿是你从小带在身边的大丫鬟，一直是再细心稳妥不过的，她原本就是你的通房，后来更生了个儿子抬了姨娘，这一辈子也有指望了，她何必要多此一举，自毁前途？何况她与孙姨娘无冤无仇，我是不相信她会给孙姨娘下药。你想想，家里那五六个稳婆是早早就准备好的，为何一到临产这一天全部不见了踪影？谁又有这个能耐？除了掌管中馈的苏姨娘，再无他人。若不是这一次你那贤惠的苏姨娘露出点马脚，我们一家子都被她耍的团团转呢！”
　　宋泽听她分析到最后，已是头大如斗，冷汗连连，只能是茫然点头了。
　　老太君继续道:“我以前便劝你注意些，你却根本不听！如今酿出祸事来，却只知来找我！想那孙姨娘如何的温顺乖巧，连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她为你生儿育女，现在那一尸两命就这么让贱人害死，你也不愧疚么？”说到最后情绪激动，便有些咳嗽起来，旁边的曲嬷嬷立马端起一碗梨汁给老太君润润喉。
　　宋泽早已经是泪流满面，颤声说道:“儿子知错了！想当初她为了儿子与娘家断了联系，又是老太君那边的亲戚，放着外头正经的正房太太不做，来给儿子做小，儿子便不免怜她宠她一些，给她体面，不想这倒是害了孙姨娘！”
　　老太君一面听着一面轻轻冷笑几声道:“我如何不知你与她的情谊？我是长辈，本不该与你说这些的，只不过我们这一大家子日后也是要过日子的，这些事还是摊开说好些。”
　　宋泽忙做乖顺受训状。
　　老太君顿了顿，继续道:“她原不是我那边的亲戚，不过是她爷爷曾与我父亲在一处办事，便恰巧连了宗罢了，本来也不太亲近，我与她不过是一面之缘。后来她家道中落，来投奔我，我见她一个可怜的女儿家，随着寡母孤苦伶仃的，便心生怜悯，日日把她带在身边，吃住往往都是顶尖的，便是我的宁儿也未曾有这般体面，我还给她准备嫁妆，只想着要给她找个万里挑一的好夫婿呢！”说到最后，老太君只剩连连冷笑了。
　　听到这里，宋泽面色微红，满脸羞愧尴尬。老太君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给她相看了几家她都说不愿嫁，还甜言蜜语的来哄我，说是要陪我到老呢！呵，便是那员外，状元的嫡妻她也不愿，却要给你来做小。老三你也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到后来我与太太把你们两个捉到了，我才晓得我身边养的女孩儿竟这般不知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