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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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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庆祥开始烦恼,连生意也做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成了一个怀揣秘密的人,对城里的风吹草动必须敏感起来。藏匿,从戚家三口的事变成了林戚两家六个人的事,这种“一条绳上的蚂蚱”的处境,使他时常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后悔。
家里多添了三张口,为不令人生疑,也不敢多购置粮食和蔬菜,只好把家里储存过冬的粮食拿出来分给戚家人吃。三个人能吃到肉块,六个人就只能吃到肉星了。
陆婉容有陆婉容的烦恼,第一个摆在眼前的难题是,如何跟女儿解释家里多出来的这几口人。她去偏房照料生病的戚宁枫时,听到蹬蹬的脚步声,一回头,女儿正站在门口盯着她。
“……阿衿,先不要进来。”
林子衿停住跨进门槛的一只脚,点点头把脚收了回去。
“娘,里面躺着的是谁?”
“……远方亲戚。”
“那后院里劈柴洗衣服的俩人也是么?”
“……你见过他们啦。”
林子衿揉了揉眼,懵懵地点头。
“他们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他们只冲我笑,还给了我这个。”阿衿说着挥了挥手中的金条。
陆婉容盯着那根金条皱了皱眉:“这个不要,你去还给他们。”
“好。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时来的。”
“那我叫他们什么啊?”
“……姨妈和姨夫吧,里面躺着的……是你表哥。”
“哦,表哥睡着了?”
“不,表哥生病了,会传染给小孩子,你不要进来,等他病好了再与他说话。”
“好。”
戚镇远正吭哧吭哧地劈柴,他接受了自己从参谋转化为吃白饭的事实,便和妻子挑些力所能及的事做做,即使这样,心下仍是不安。正干着活,林家的小女儿腾腾地跑到后院,停在他面前。
“姨夫,姨妈。”
“噢,”卢丽珍嘴里答应着,心里却疑惑着称呼,“乖囡囡叫什么名字啊?”
“林子衿。姨妈,我娘让我把这还你。”阿衿说着伸出圆手,把金条递给卢丽珍。
“这是给你爹娘的,你娘不要,就去给你爹。”
阿衿不语,手仍伸在戚氏夫妻面前。
“乖,听话。”
“那你们自己去给吧。”阿衿失去耐心,把金条放在地上跑开了,留下戚氏夫妇面面相觑。
戚宁枫从梦中醒来,眼前是一片陌生,他试图坐起来,无奈浑身酸痛,乏力异常,又瘫了下去。爹娘不在身边,他心中不安,但喉咙肿痛,发不出声音,只好迷迷糊糊躺着。
半晌,有人推门进来,他赶紧睁开眼,一个陌生的女人携着爹娘向他走来。
“枫儿,你醒了……”卢丽珍哽咽地抚着儿子的面颊,“别坐起来,好生养着。”戚镇远眼疾手快,连忙坐在床的另一旁,扶起儿子,递上一碗热水送到儿子嘴边。
“还需要服药吗?”卢丽珍看着儿子脸上渐回的血色,不无担心地问。
“要观察一阵,若不再发热,便无大碍了。”
晚上,戚宁枫发热了。他感到体温陡升,头痛欲裂,口渴却不住地想呕吐,辗转难忍,甚至呻吟起来。戚氏夫妇守在床边,林庆祥强敲开药店的门买回了青蒿,陆婉容熬好了药,一伙人折腾到半夜,烧终于退了。
安顿好一切,林氏夫妇回了卧房,却不见女儿踪影,急切寻找,发现阿衿靠在偏房外的窗口下面睡着了。
将养了十几日,戚宁枫的病终于好了。他直直向陆婉容和林庆祥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多谢姨夫姨母救命之恩。”自此,六人便在同一张桌上挤着吃饭。
林庆祥每日做生意归来后,与戚镇远分享消息;陆婉容负责出门采买,为六口人添置必要物什;戚氏夫妇不能出门,整日窝在家中,陆续学会了织娟织布,担当起劳动工作。戚宁枫虽然只有八岁,但也知道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主动做些扫地擦抹的活儿,做完后便窝在偏房里读书。
书是向林氏夫妇借来的,平日就放在偏房。
一日,他正在房里读书,听到门槛处扑通一声。他抬起头看,见阿衿被门槛绊倒,下巴磕地,小脸上的五官皱到一起,正是放肆啼哭的前奏。他急忙扔下书直奔门口,抱着阿衿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安慰着“不哭不哭”。
阿衿听到这儿,便觉得需要证明坚强,“哇哇”的啼哭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只挤出“呜呜”的咽声,小嘴委屈地一撇,泪珠却控制不住地掉出来。下巴没有流血,脑袋震得嗡嗡响,膝盖火辣辣地疼,心里莫名感到委屈,但终究没有哭出声。
枫儿见阿衿没有伤着,使一使力抱她放在凳子上,自己则坐在另一个凳子上,把书拿起来继续读。
“表哥,你读的什么书?”
枫儿脸腾地红了半截,小声应着:“《诗经》。”
“好看么?你每天看书,从不和我玩。”
“……嗯。你识不识字?”
“我会《三字经》。”
“……你看看这个,认不认得?”枫儿把书递到阿衿面前,指了指。
“君、子、于,于……”阿衿一字一顿地念着书页上的字,在第四个字上卡住了。
“于役。”
“于役。”阿衿照着念了一次,仰起脸问枫儿:“什么意思?”
“这是一首诗,役是服役的意思,”枫儿见她一脸迷惑,继续补充道:“就是外出打仗。”
“哦,打仗,为什么要去打仗?”
“因为要驻守边关,防止外敌入侵啊。”
“外地是什么?”
“不是外地,是外敌,就是你在这儿好好的,有人来欺负你,这就是外敌。”
“哦,是不是像城里的日本人?娘说他们会欺负人。”
“嗯,是的。”
日复一日,就这样捱过了整个冬天。戚镇远逐渐摸清了整个县城的状况,开始夜里出门,时常没了音讯。家里的米缸终于见了底,林庆祥心里却没底,总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于是悄悄把家里的细软都收拾起来,以防被牵连时跑得慢了。
戚镇远这次离家的时间格外长,已走了十余天。卢丽珍前些日子还强打精神做活,但这两天实在崩溃了,夜里常常在偏房啜泣,枫儿也担心父亲有变故发生,书都读不进去,整日整日地打扫屋子,把林家里里外外弄得像过年一样亮。
陆婉容见枫儿心里有事,便宽慰道:“枫儿,你莫急,你爹不会出事的,别扫了,歇歇吧。”
“谢谢姨母,我无事可做,若不打扫屋子,只怕会像我娘一样以泪洗面,您就让我扫吧。”
“唉,你当心身体,冬天才病了。”
枫儿应下来,一面接着扫。
戚镇远消失的第二十三天清晨,有人急促地敲响了林家大门。林庆祥生怕是来寻仇的,把两个孩子藏在后院的大缸里,又嘱咐好妻子和卢丽珍在偏房躲好,才走回门边问屋外是谁。
“大哥,我是镇远,我成了!”
林庆祥等这一天太久了,那句“成了”意味着什么,心下已有想法。他赶紧把门打开,想问问戚镇远,究竟什么“成了”,他心里有个答案,但还不真切。
门一开,正看到戚镇远一身军装笔挺地站着,腰上还配着枪。戚镇远大喊一声“大哥,我回来了!”,猛地抱住了他。林庆祥被强大的冲力给激得退了一步,口中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面环顾四周,门外满是骑马整装的士兵,把行露巷挤得水泄不通,邻居们纷纷打开自家门瞧热闹。
这一刻,林庆祥才明白,戚镇远所说的“成了”的意思。
这简直是大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