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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   阔眼青山外,垂柳望江流,孤剑照月影,寒霜十二州。

      他叫柳孤州,是个星眉剑目,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颇受闺阁少女追捧的少侠。
      但凡他在城里走上一圈儿,便能被掷来的瓜果砸个七荤八素,所谓掷果盈车近乎是为他量身打造。
      跟他传过绯闻的泼辣侠女,高洁仙女,魔教妖女,排起队来能将醉仙楼绕上一圈儿。

      从小到大,他有着几近完美的履历,出身自书香世家,门中世代清流,以廉洁公正之名饱受赞誉,他的父亲身居巡抚一职,总而言之,就是天高皇帝远,我的地盘我做主。

      因其年近五旬,正妻又为其增添一子,自是百般宠溺,但凡有所求家属亲眷无不应允,有因年幼走失,误入隐世门派神霄宗,阴差阳错之下,撞见了一位修为已臻化境的绝代高人,那位高人见其根骨卓绝,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便将之收为关门弟子。

      自学艺出有所成,离山以来,先阻拦路山匪,救下镖局一行镖师,后与其寨主约战三次,次次皆以不同兵刃将之击败,至其心服口服,解散贼营,弃恶从善。

      随后赶往洛阳,于武林大比的地榜中,夺得后起之秀中的第一,一时风光无限,被评为少年英才,他于集市偶遇一女子女扮男装,相谈甚欢,后来武林盟主意图将他招为女婿,他才方知对方身份,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怎么可能被情情爱爱束缚,所以最后还是毅然婉拒,辞别佳人。

      随后北下大漠,为寻传闻中的蜃楼,闯入三大死地之一的弯月流沙域。

      然后,他在这里,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基友。

      一个名叫寒江影的少侠。

      对方的模样十分好看,面若冠玉,纵使身处黄沙漫天的大漠,也好似嫩得很掐出水来。
      这位寒少侠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看似寡言少语,不好接近,很少有人知道熟起来之后,吹拉弹唱,他都能来上一段,赶上一时兴起,还能来上一段《济公传》的单口相声。

      二人因躲避沙尘暴,偶然而遇,便结伴而行。
      相遇半月之后,他与寒江影于沙漠迷失方向,那时,水已耗尽,却险之又险的误入异族所居的月牙湾内,据说其中之人曾居于大漠以北,后避祸而迁,欲行往中原,后因发现死地之内,有次天然避世之地,便就此长居于此。

      其中一位异族女子,体态丰腴,风情万种,对着他千百般巧笑嫣然,热情似火的做派丝毫不加掩饰,最后却硬生生被寒江影周身散发的冷气冻了回去。
      后来才知,这群人其实是魔教,而魔教的总部驻地就在三大死地之一的月牙湾,在经历一系列的奇遇之后,他们破除阴谋返回了中原,成为名扬天下的两位大侠。

      阔眼青山外,垂柳望江流,孤剑照月影,寒霜十二州。

      终成一代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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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是最最最常见的少年英侠剧本。

      茶楼里的说书人能一口气说上十七八个相差无几的版本,无外乎人生顺遂,心怀正气,最终名震江湖,成一代传说。

      不过上面那个是假的。

      他叫柳孤州,但柳孤州是魔教之主,常年脸戴面具,无人知其美丑。
      但他若是想不开,要堂堂正正的去城里逛上一圈,要么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要么来几个不怕死,亦或是想要死得出名的武林新秀。
      但他们掷的那是刀枪棍棒,而绝不会是香瓜美果。

      身为巡抚之子不假,但他爹是一等一的奸臣,结党营私便罢,收起银子来毫不手软,贪污之狠不亚于雁过拔毛,不受朝中清流待见便罢,连同阵营的看了也得连连叹气,不愿私下多有来往,他那尖酸刻薄的娘总是絮絮叨叨的念着,这样早晚得出事。
      然后,还真就一语成谶。

      他八九岁的时候,家中忽逢巨变,连带着几十位家眷一同流放至两广之地。
      那个膀大腰圆的老头就死在了那个时候,死之前也不知道刚和那房小妾颠鸾倒凤过,反正忽然就两腿一蹬的去了,他娘当晚就随便找了颗树吊死了。
      倒是有个好心眼的丫鬟,连哄带骗的说:“你爹娘这是羽化飞升了,去天宫享福呢,反倒是我们……唉……”

      然后一行人连带着押运的官兵,都在路上遇了匪,说说匪徒,不如说是遭了灾的难民。
      那个丫鬟同样对这群人满怀同情,“他们个个都是瘦骨嶙峋,手上拿的还有农具,一看就是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可惜她长得有点丑,没叫山匪看上,最后就成了一具尸体。

      他闭上眼的时候,本来以为自己会死的。
      但他心脏的位置好像有点歪,所以第二天,他便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想,自己爹娘一世为人,好歹也应该有几个朋友,就算最恶最坏的人,也终归要有一两个跟他狼狈为奸的人。

      但是具体在哪儿,怎么去,却又什么都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完全没回过神儿来,他只记得前段时日,还在为早学要背的四书五经烦心,转头就什么都不剩了。
      也许应该掉几滴眼泪应应景,也许应该心怀怨恨,背负血海深仇,从此以手刃仇人为己任;或者干脆学他娘,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抹脖子也好上吊也罢,都能死个方便。

      不妄后来人人夸他冷血无情,狼心狗肺,自幼他便天赋异禀,着实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自一开始,就成不了画本里,除恶扬善,风光霁月的名门少侠,不过至少有一点是真的,在练武上,他确实是天纵奇才。
      就算拿本烂大街的基础功法,内功修为也能一日千里。
      就算那个人从不教他任何招式,他都能在修习内力的三年后,挥手一掌就震得那个五十来岁的三流道人筋脉尽碎,倒地身亡。

      事实证明,他天生命硬,处心积虑的算计他,很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记得那个人死前还想说得什么,不过他没听完,他蹲下身,干净利落的捏碎了他的喉结,然后看着那具躯体抽搐蠕动,然后再悄无声息。

      他其实并没有多喜欢报仇。
      自两广返回蜀中的时候,却机缘巧合的又遇到了当年拦路的那一批山匪,虽然里面多了很多生面孔,但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某个黑面汉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扛着一把大刀走上前来,“小子,你武艺超群!不如与某比上一场?”

      本来就不可能一口气杀光这里上百的人,不过是想威慑之后,便直截了当的走人,可惜,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回是跑都跑不了,这个人周身气势浑然一体,内力修为虽是伯仲之间,但就从精气神来看,武道一途必是颇有建树,而他根本不会什么招式。

      “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哈哈哈哈,这里的都是绿林好汉,我们虽是占着官道,但就算是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也都从来不抢来往的平民百姓,你赢了,我就不再计较你伤我兄弟的事;若是输了,就留下来当我的左膀右臂!”

      那年他十四岁,然后,他比了三次,输了三次。

      再过一年,恰逢朝廷率兵围剿周遭山匪,山寨尽数为其所灭。

      “柳孤州,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肯定是他将山寨的情况告诉了朝廷的人!”
      那个时候,官兵封堵了山寨大路和另外两个隐密出入口,二当家却寻不到他,于是暴怒之下,说了这么一句话。
      旁边的三当家也应和道,“是啊,也是后来才查出这个人的身世……当初柳家就是被我们的人杀的,这人必定是怀恨在心!可惜他当时根本没有隐瞒姓名,所以我们一直以来才没借口除掉他!”

      而他那时正站在屋檐上吹风,日光灼灼,苍穹高远。
      其实这不是他做的,虽然他知道是谁做的。
      后来寨主死了,本来他若是不想死,是绝不会死的,但是在他的掩护之下,山匪逃出去了三分之一。

      那群人在逃出去之后又聚到了一起,所以他顺手之下便写了一封信。
      这样一来,黄泉路上倒也不会寂寞。

      他游历名山大川数年,修习武艺,寻到了一处绝代高人隐世修行之地。

      “剑乃百器之首,为君子所执,师父说你心术不正,不适合学剑,请回吧。”
      一身白衣,身负长剑的人站在亭台楼阁之前,态度冷淡的看着他,但言行又守了礼数,着实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他觉得这句评价其实挺有道理,要是心术端正,也许他应该大义灭亲,兼尊敬师长,再对义薄云天的人心生敬佩,从而一笑泯恩仇,嗯,虽然他其实也不记仇。
      但是他莫名就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问,“你的心术正吗?”

      那个人理直气壮的回答,“不正。”

      “那为何赶我走?”
      “师父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
      “原来如此。”

      这个回答非常有趣,而他又闲来无聊,于是便在这附近住下了,除了修炼最纯粹最基础的内功之外,便是隔三岔五的去寻对方扯些有的没的。

      那个人很是不解,“你又何必执着?”

      他没有解释,只是随手折下一截树枝,然后单腿跨前,比了个最为普通不过的起手式。
      剑光寒芒交错,轻巧灵动,宛若游龙戏水的招式却每每被树枝所困,那个人手持长剑,左支右绌,半晌之后终是在一怒之下,运转内元,顿时气劲顺着削铁如泥的剑锋激射而出。

      他初见凝气化劲的招式,只能躲去一大半再强行卸力,但即使如此,也吐了好大一口血,虽然嘴里还余着血的腥味,他也还是懒洋洋的道,“你看,我比你懂剑。”
      那个人冷着脸站在原地,自怀里摸出了药瓶,但踌躇着要不要走上前来,“……你的剑招不成体系,却每每料敌于先,分明是心机深沉。”

      于是他上前夺过了药瓶,“我不是心机深沉,我是柳孤州,柳树的柳,孤独的孤,州乡的州。”
      被夺了药瓶的人,收剑入鞘,目光灼灼的看过来,“寒江影。”
      “所以,你是名字是寒江影的寒,寒江影的江,寒江影的影?”
      “鱼逐梅花影,北风江上寒。”

      过了很多年,他都记得那个时候。
      天光云影下,苍劲松柏亭亭而立,像一幅极具意境的泼墨画。

      半晌后,寒江影突然开口问:“……你喜欢剑吗?”
      他那时刚仰头吞下了药丹,一边运气将药力送入五脏六腑,见人问得这么诚恳,便漫不经心的回答,“应该是喜欢吧。”
      “你说的话,真是一句也不能信。”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承认自己不喜欢剑?”

      “刀枪棍棒,亦或者剑,对你来说,它们有区别吗?”
      这一次,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
      寒江影倒是不肯放过他,又问“你又为何习剑?”
      “恰好而已,碰上了就学了,我不挑也没有去挑的资格。”

      “也许你不喜欢剑,但是你爱它。”
      寒江影轻飘飘的搁下这句话,然后就抿着唇一脸淡定的转身回去了。

      而被留在原地的人始终没能明白,为什么对方能在刚刚的那些回答中推测出这样一个结论。
      但事实证明,他在那里待了十来天,却好像是待了半辈子,以至于先前坎坷的二十年都像是晃眼而过。
      那确实是最好的一段日子。

      寒江影教了他凝气化劲的些许技巧,于是他们再次斗了个旗鼓相当,他胜在心机深沉,内力深厚,又实战经历丰富,对方则胜在凝气化劲运用娴熟,颇具直觉,又得名师指导,能使出很多深奥的招式来。

      没有分出输赢,但是他了解自己的不足之处。
      他应当多走走,多看看,寻一套适合自己的功法,这样才能继续精进,于是他便对寒江影说:“再过五年,我会来寻你,届时,我们再一分胜负。”

      五年后,他没去。

      而在这个五年之后的第三年,他亲手杀掉了他。
      柳孤州亲手杀掉了寒江影。

      那天,黄沙漫漫,武林盟主联合七大门派攻上月牙湾,围剿魔教。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在一大群灰扑扑的人群中,白得如此感觉亮丽的色彩,实在是太好分辨了些。

      他则戴着面具,一身玄黑的长袍,“名声鹊起的寒少侠,一手剑法使得高深莫测,对了,本座前些日子还曾听闻……你和武林盟主的女儿,办了订婚宴?”

      那个人听到这句话,顿时动作一顿,半晌才开口。
      “我则没有听说柳孤州投靠了魔教。”
      “本座是魔教教主。”
      “你是柳孤州。”

      他很是自嘲的哂笑一声,抬掌就顺手宰了几个武林的后起之秀。
      “难为你能把这个名字记这么久,但是你是谁?是柳孤州的朋友,或者,是来杀魔教教主的人?”
      “这要看你。”
      “你太天真了,无论怎样,我能选择的事情都不多。”

      寒江影则是一本正经的开口,“很多人都不能选择怎么活,但是能选择怎么死。”
      于是他沉默了,在他沉默的时候,倒是有正道的人很不给面子的来了一次弓弩齐射,可惜魔教这边站在最前一排的人将盾牌一竖,就挡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射向他的箭矢,还未靠近他的护身罡气,便被寒江影迅速拔剑斩断了。

      那位中年的武林盟主着沉着脸在一旁看着两个人说话,想来也未曾料到自己的乘龙快婿和魔教教主有所瓜葛。
      但是这已经无所谓了。

      他根本没想过要正面取胜,就算他神功大成,傲视群雄兼天下无敌,挨个挨个的杀过去,这上千的人也能让他杀个腰酸腿软。
      所以他早就派人潜伏其中下了毒,除此之外,也在月牙湾的入口处布下了毒瘴,在万箭齐发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内,对面的人便倒下了七七八八。

      他走到了寒江影的旁边,居高临下的俯视半跪在地上,靠着一把长剑支撑的人。
      然后他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
      “所以,你所认识的柳孤州,也许一开始就不存在……按照你的理论,你是不是认为,本座每次都应该选择自杀?”
      “不,每个人都有选择活下去的资格。”

      寒江影都无法用内力控制的毒,围剿的人当真没几个能承受得住,魔教的人在这个时候杀入,仿若狼入羊群,收割性命就像砍瓜切菜一般轻而易举。
      血的腥味儿一点点弥漫在四周,但他只是继续留在寒江影的身边,并不却亲身参与,“你真是自相矛盾,你刚刚才说,人虽然不能选择怎么活,却可以选择怎么死。”

      “柳孤州想过要怎么死吗?”
      “这天底下,有谁能杀得了柳孤州。”

      寒江影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虽然是半跪着,但他云淡风轻得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你身上没有剑,你刚刚是以掌杀的人。”
      “……你想说什么?”
      “你爱它,却又不敢喜欢它,你真可悲。”

      围剿的正道中人几乎都被杀尽,魔教教众则颇为乖觉的不去打扰他们无所事事的教主。
      “因为柳孤州早就死了,所以才没人能杀了他,但我编了一个故事,让他永远活在那个故事里。”
      “那个故事里有我?”
      “阔眼青山外,垂柳望江流,孤剑照月影,寒霜十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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