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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NO.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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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两人皆是缄默。
大户人家的家庭背景往往比寻常人家要复杂得多,不可避免就会被牵涉进这样那样的金钱、情感纠纷之中,因为破产自杀、婚外殉情、被家暴、又或者为了争夺巨额遗产险些丧命被送进医院的案例屡见不鲜,连记者都知道多来几次医院总能挖到点家长里短的新闻来。
不论是哪个科室,只要是新收的病人身上存在一些足够在茶余饭后用来闲聊的八卦,一般第二天就会传遍整个医院。
虽然院里明文规定禁止医职人员议论和传播病人隐私,但八卦这种事情,生下来就是带了翅膀满天飞的,即使医生护士不提,病人之间也会传来传去,根本没法儿禁。
钱凯文工作的时间并不短了,平日里已经见惯、也听惯了病人背后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家庭关系,姜宥这种情况,倒也不是头一回遇到。
对于姜宥手腕上那几道伤痕背后所隐藏的故事,钱凯文脑袋里瞬间就可以揣测出好几个恩怨情仇的版本,情节要多曲折就可以有多曲折。
尽管假设了不止一千种的可能性,钱凯文还是觉得这事儿没法问,那是别人的私事,自己没有立场、更没有闲情去掺和。
钱凯文想得有些入迷,无意识地就加快了脚步自顾走着,等到回过神才发现走出了有一段距离,于是又赶紧转身回去确认姜宥还在不在,生怕一眨眼的功夫人又不见了。
事实证明钱凯文的担心是多余的,姜宥正乖乖地跟在后面,只不过走得一瘸一拐,看起来有点辛苦。
钱凯文本想上前去扶,可姜宥走路的模样有一种认真且固执的拗劲在里头,钱凯文想了想,觉得他这么别扭的性格估计不会接受帮助,最后决定停在原地等他。
姜宥挪动地十分缓慢,等了片刻,钱凯文急性子看不下去了,犹豫再三,还是尝试提出了他热心的建议:“要不要我背你?”
“多谢钱医生,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走。”
“……”早知道就不该提!
要是之前,钱凯文肯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二话不说直接扛起姜宥,打包捆扎实了送去院长那交差了事,可是现在,钱凯文没这个胆子。
真要细究起来,姜宥身上不正常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首先,他和崔弘祎是什么关系?他今天到底来找崔弘祎干嘛?
钱凯文纠结万分,然而没到半分钟,钱凯文又立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闲了,竟然有闲情逸致在这玩推理游戏,忍不住自我鄙视了一下。
原本几分钟的路程,因为走得不快,两人又各怀着异样的心思,愣是磨磨蹭蹭了快二十分钟,才总算是成功抵达了院长室。
钱凯文轻敲三声后推开了门,一进门就看见了里面的沙发上正坐着一名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的贵妇。
用贵妇这个词来形容对方,倒不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有多么雍容华贵,而是因为钱凯文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倘若事先不知,钱凯文倒是真的一点看不出眼前的这位女子竟然已经是一位大学生的母亲了。
姜宥的母亲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脚上一双细高跟,一头乌发挽在脑后,几束零散的碎发从耳边掉了下来,隐隐衬出耳朵上那对不显眼的珍珠耳钉,颈间戴着一条款式简单的细链,衣香鬓影,显得十分温婉。
钱凯文并不感到奇怪,毕竟天底下的女人都爱美,有钱的女人更是会花费大力气来精心收拾自己。
果不其然,姜宥喊了一句:“妈妈。”
她闻声后抬头看了眼姜宥,顺便打量了一下站在姜宥旁边的钱凯文,然后放下了交叠在腿上的双手,不紧不慢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小钱,你们来了啊。”吴院长适时地从她身后的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把姜宥母亲带到了他们面前,指着钱凯文向她介绍道:“这是我们院里心内科的医生钱凯文。”
姜宥母亲微微点了点头,说话时的音量和语调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显出一种良好的修养,“今天麻烦钱医生帮忙了。”
吴院长又向钱凯文介绍说:“小钱,这位就是姜宥的妈妈。”
钱凯文连忙摆手回复道:“哪里哪里,阿姨太客气了。”
吴院长冲着钱凯文咳嗽一声,纠正道:“朱静雅,朱小姐。”
钱凯文:“……”
姜宥母亲似乎并不在意,冲钱凯文浅浅笑了笑,随即收了表情,默不作声地看着姜宥,似乎是在等姜宥先开口。
“妈妈。”姜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话的声音不大,一副做错事情后甘愿受罚的模样,“对不起,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朱静雅神色淡然,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稀松平常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今天逃课了?”
“……”姜宥母亲的语气太自然了,儿子为什么会逃课被她问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好不好,钱凯文不禁疑惑,难不成姜宥实际上是一个天天逃课的叛逆少年?
钱凯文侧过头瞟了眼姜宥,只见姜宥也是一脸平淡,回答说:“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忽然胃病犯了,疼得比以前厉害,所以来这检查。胃病发作的有点突然,因为实在太疼,当时我顾不了那么多就先走了。”
钱凯文:“……”
姜宥继续说道:“这件事确实是我太莽撞,让妈妈担心了,对不起。”
朱静雅声音不变,“你的脚又是怎么回事?”
姜宥说:“到医院的时候疼得站不稳了,不当心踩空了台阶扭到了。”
朱静雅动了动眼皮,从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既然胃病发了,为什么不先去校医室看看?医院的话学校附近也不是没有,怎么跑了这么远?”
钱凯文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母子两人关系古怪,一看就知道感情好不到哪里去。现在一听两人之间暗藏玄机的对话,也跟着怀疑起姜宥刚才的话起码一半都是假的,最重要的是,姜宥的母亲相当不好骗,如果随随便便是蒙混不过去的。
诶哟,这个年纪的男生正处于男孩和男人的转变阶段,大多都开始自命非凡起来,觉得似乎有能力可以和家长怼着干了,殊不知这些小把戏和通用套路早就被看了个穿。
钱凯文正为姜宥哀叹,没想到姜宥反应飞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我们班上有个同学是钱医生的表妹,叫钱梦琪。”
姜宥面不改色地和钱凯文对视了一眼,“她之前就已经帮我联系过钱医生,说是可以帮我预约这里看肠胃很有名的孙忠民孙医生。”
这还是姜宥刚才在阅览那本医院纪念册的时候,在内页里瞥到过一眼无心记下的。孙忠民医生,消化内科副主任医师,尤其擅长功能性肠胃病,有多年临床经验……
循着记忆姜宥胡乱蒙了这个医生,看介绍想必应该挺有名吧。
朱静雅对此没作回应,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钱凯文。
死小孩没事干不好好学习,还特么真能编啊你!
别看我了,我这种善良正直的大好青年怎么会帮你骗家长?想都别想好吗?!
钱凯文凶神恶煞地瞪了姜宥一眼,内心嚎出了上面这么一段话之后,说出口来却变成了:“嗯,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钱凯文给自己翻了个白眼,顺带还想扇自己一记耳光。
钱凯文自己也说不清临阵倒戈的缘由,可能只是单纯觉得朱静雅看着就绝对不简单,而相比较而言,姜宥瞧上去就要楚楚可怜得多了。
关键还是姜宥手腕处那些很难让人不在意的痕迹。
木已成舟,现在反悔也来不及,钱凯文只能昧着良心演下去,“因为摔着了,就让姜宥先去了赵医生那边。呃,后来孙主任那边也去看过了,查下来没什么大问题,赶时间就没走流程挂号,吴院长你也知道,孙主任大忙人一个,好不容易约着他,看完姜宥之后马上就赶去外面开会了……”
刚一直没有发言的吴院长此时接过了钱凯文的话,并且还来了一记神助攻,让钱凯文顿时不再那么虚了,“孙主任这几天被派去参加市里组织的研讨会没办法。话说之前倒是听谁提起过的,说是小钱你有个表妹超常发挥考上了Q大,竟然这么巧,和姜宥一个班啊。”
这下朱静雅似乎是相信了。
钱凯文虽然平日里成天说相声似满嘴跑火车,却是很少会这么一般正经地说谎行骗,而且还是当着顶头上司的面,瞬时有点佩服自己。
然而朱静雅看似漫不经心地追问了一句:“我儿子的胃疼看下来怎么说?”
钱凯文前脚已经打算开溜走人,没料到朱静雅居然还想得起来问这个,霎时心一沉,非常想把刚才即兴发挥一时多嘴的废话给捡回来吃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编了下去,“浅表性胃炎,平时注意好饮食和日常起居,特别是要放松心态。孙主任说这次发病可能是因为姜宥这段时间的精神一直过度紧张了,偶尔一次的话吃点儿药休息好就没事。如果之后不见好,还是会持续不断地犯病,就务必来复诊。”
一连串话说完,钱凯文咽了咽口水,一横心索性豁出去,又不怕死地说了起来,“普通的胃药姜宥那儿都有,孙主任没再另外开处方,今天就赵医生给他开了点跌打扭伤的药。”
朱静雅叹了一声:“这段时间姜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他自小就有浅表性胃炎,估计是心理压力太大才犯了,我这边疏忽了,今天确实是给钱医生添乱了,还请见谅。”
姜宥的目光中起了一丝波动,惊奇地看着钱凯文,那表情分明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钱凯文轻哼一声,心想因为胃疼送来就诊的年轻学生起码有一半是浅表性胃炎这种普发病,而且这病基本上可以随便往谁身上套,一蒙一个准。
他慈祥地摸了摸姜宥的头,行径宛若一位和蔼的老医生,然而心里已经把姜宥连带着崔弘祎一起骂了一百遍。
钱凯文表面上保持着微笑,“真的不客气的,都是医生本分。”
姜宥任由钱凯文摸着他的头没什么反应,钱凯文感觉自己在摸一个木头人,朱静雅却是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看来你现在已经可以适应和别人接触了。”
其实姜宥只是因为钱凯文的帮忙而暂时忍着没有躲,不想再在母亲面前露出什么端倪。这样也好,将错就错,母亲的误会对他来说反而是好的。
于是钱凯文得以一边搓着姜宥柔软的头发,一边继续暗自咒骂崔弘祎给他摊上的烂事。
“下午你们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朱静雅看着姜宥,“你公然旷课,系主任为此大发雷霆,准备要给你下个全校的通报批评。”
钱凯文听后手上动作一滞,腹诽道:“这个死孩子这么会搞事情,我会不会助纣为虐啊?”
“我替你自作主张了一回,让校长出面帮你把批评撤了。”朱静雅徐徐地说,“打了你一个下午的电话都没通,你的舍友我都去问了遍,没人知道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不会和太多人有接触,倒是没去问其他同学,否则有了线索,或许还能早点儿找到你。”
“对不起。”姜宥今天一天之内说对不起的次数光是钱凯文就已经听见了好几遍,“忘记说起一声了,我摔倒的时候手机一并摔坏了,所以没能及时联系……这些,我以后都会注意。”
朱静雅说:“还算幸运,查到了你在这儿有挂号记录,再晚一点,大概就要报警了。”
钱凯文愕然。
“今天这件事我没告诉你爸爸,你回了学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哪天回家见到他,记得不要说漏了。”朱静雅眼睑低垂,抚了抚姜宥的脸庞,姜宥站着没动,有那么一刹那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微弱的温情,“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我可以不用回家吗?”姜宥小声问道。
朱静雅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你想回家吗?”
“下礼拜回来一次吧。”没等姜宥回答,朱静雅忽然说道,“过个生日。”
许久,姜宥才开了口,“谢谢妈妈。”
事情至此算是告一段落,钱凯文正盘算着今天下了班非得去宰崔弘祎一顿不可,适才还是神助攻的吴院长突然毫无预警地放了个重磅炸弹,让钱凯文和姜宥来了个措手不及,“对了,小钱,你电话里不是说姜宥要等崔弘祎吗?怎么样,他这会儿手术下了没?”
姜宥心中一凛。
钱凯文自己都压根没搞清姜宥和崔弘祎到底什么关系,因此拿不准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不断瞟着姜宥,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给指条明路。
“崔弘祎?”朱静雅沉思片刻,心中朦朦胧胧的猜测和线索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渐渐清晰了几分,她轻声向姜宥问道:“你在等他?”
姜宥知道被发现了,缓缓地垂下了眼睛,默然地撇开了头,放弃了解释和挣扎。
“……”难道穿帮了?钱凯文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顶升起无数问号。
“那就等吧。”朱静雅利落地做出了这个决定,“既然想等,不妨就等到了再走。”
合着半天,感觉像是演了场假戏,钱凯文此刻郁闷得只想撞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