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NO.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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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医院里冷气打得充足，微凉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往皮肤上扑。
被崔弘祎抱在怀里的时候全身都是温暖的，那一瞬间脑袋里仿佛什么都不用思考，宁静悠扬的旋律忽近忽远，隐隐约约地萦绕在耳边，气氛是令人安心的，暖洋洋的拥抱也是令人安心的。
美妙的音乐声越来越缓、越来越低，恍惚之中，姜宥眨了眨眼睛，睁眼闭眼的一刹那，抚在后颈上的温度消失了，崔弘祎已经不见了。
站在原地发愣的姜宥和急匆匆赶回诊室的崔弘祎那个时候都以为他们很快就可以再次见到对方，谁都不曾料到，崔弘祎那句“下次再和你说”的那个下次，还需要等很久、很久。
直至再过了很久、很久，姜宥趴桌子边上午睡时朦朦胧胧地回忆起了这一幕，醒来之后便问崔弘祎，那天在医院里他和妈妈两个人到底谈了些什么。
当时崔弘祎正在专心致志地埋头整理笔记，他视线不离手中的资料，眼皮都没掀，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不记得了，你就当是你妈妈把你卖给我了呗。”
因为这次的意外，大学生志愿者的项目工作被暂时取消了，所以往后的每个礼拜六，钱梦琪和黄康宁都可以放肆地在各自宿舍里睡到中午，然后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或者是打电动和轧马路，再或者牵着手在校园的林荫道下散步，顺便发个朋友圈，虐死那些正在图书馆里背单词的单身狗。
黄康宁的英勇事迹还被闻讯前来采访的新闻记者们好好地宣扬了一番，有幸登上了当地报纸的社会版块头条。
宿舍里的人每天轮流替黄康宁端茶递水抄笔记，什么事情都不让他动手，要是黄康宁闲得慌了，就把他轰出去和钱梦琪约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姜宥因为在期中考试中表现优异，一战成名，被系里选中，作为Q大代表之一，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和计算机的沟通对姜宥来说轻而易举，只要是不涉及情绪的东西对他来说都很有安全感。他没花什么力气就过了初赛、复赛，一路顺风顺水，毫无悬念地杀进了决赛。
Q大对这次比赛寄予厚望，对姜宥寄予厚望，特意邀请了外面顶尖的导师在双休日给姜宥安排特训。
于是姜宥近阶段的生活里被订上了一项项详细而又明确的目标，导师给他制定了一套高强度的训练计划，要求极其苛刻，姜宥再也拿不出那么多的时间用在睡觉上。
那个惨白的梦境仍然会若隐若现，偶尔在偷懒的间隙里，姜宥也会因为晃了个神而想到哥哥，然而心里那份强烈的执念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变得温柔了一点，暂且收起了一贯锐利的棱角，不再那么横冲直撞，安静而沉稳地甘眠在内心深处柔软的地方。
S医院这次派出一批资深医生代表去参加一个在外地举办的专项研讨会，崔弘祎经验尚浅，轮不上这种会议，但科室里一下子走了几个医生，手术天天从早排到晚，累得崔弘祎倒头睡在值班室里根本不想回家。
钱凯文这边的日子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年末院里要评选职称，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差篇论文没发表，只能卯足了劲扎在成堆的病例和资料里，整天咬着笔杆发愁。
黄康宁来医院拆线的时候钱梦琪、罗晨和胡郝伟一起陪着，声势浩大犹如上战场一般，那天上午天气晴朗、温度适宜，崔弘祎刚查完房从住院部回来，就在楼梯上和钱梦琪打了个照面。
钱梦琪见到崔弘祎，朝气蓬勃地展开双臂挥了挥手，等到走近了，才不由惊呼道：“哇靠，崔医生，几天不见，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发色惹眼的少女今天脸上竟然没有化妆，但仗着年轻的底子依然很是甜美可爱，崔弘祎看着她这种元气满满的状态，不禁说道：“真羡慕你这么有精神，我这几天可是忙得天昏地暗。”
“羡慕什么呀！”钱梦琪故意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真是假，“今天本来可以睡个懒觉的，不过要陪黄康宁来拆线。”
这几天崔弘祎忙到对时间的概念有些淡薄了，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差不多该拆线的日子，他于是问：“伤口恢复的还好吗？”
钱梦琪眉头微皱，很是困扰的样子，“问题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疤痕有点狰狞，一看见就觉得好痛。”
崔弘祎轻笑着安慰说：“男生没关系的，这是保护你的证明。”
钱梦琪想到黄康宁，忍不住嘴角弯了弯，不好意思地抿起了嘴。
这时黄康宁拆完了线和罗晨、胡郝伟他们一起走了出来，崔弘祎望见这个排场，不由打趣道：“你男朋友人缘很好嘛。”
“没有啦！”钱梦琪远远地冲他们招了招手，“我在这儿呢！”
黄康宁冲女朋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慢慢往这边走来。崔弘祎的视线在少年们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几遍，然后问道：“姜宥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钱梦琪啊了一声，“崔医生你还不知道吧，姜宥要准备比赛，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跟着老师做训练呢。”
崔弘祎微微诧异了一下，“比赛？”
“嗯！”钱梦琪肯定地点点头，“是一个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姜宥初赛复赛都过了，马上就要去美国进行决赛，真的超级厉害！”
提到姜宥在编程上的强悍程度，钱梦琪忽然就来了劲，手舞足蹈地说着，一时激动还夹了许多专业词汇，崔弘祎听得认真，黄康宁已经走了过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膀，“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说姜宥呢！”钱梦琪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正在和崔医生描述姜宥是怎么在之前的比赛里秒杀和吊打对手！”
黄康宁对她总是无可奈何，钱梦琪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崔弘祎很有耐心，听得一字不漏，但却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笑。
“行了……”片刻后，黄康宁终于打断了她，“还得去挑礼物，走吧！”
“差点给忘了……”钱梦琪想起这茬，便向崔弘祎道了个别，“走了喔崔医生，我们还要去买手表。”
崔弘祎一怔，脑袋里闪过一个不确定的想法，下意识就拉住了钱梦琪，神色颇为复杂，“手表？和姜宥有关系吗？”
“怎么啦？”钱梦琪觉得崔弘祎的表情十分奇怪，不由跟着一愣，解释说，“就前几天吧，姜宥的手表忽然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训练太忙，他一直都不肯去修，即便坏了也不愿意摘下来，说是没手表戴着不习惯。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准备买一块新的送给他，当作是预祝他比赛成功的礼物好了。”
那块手表的典故崔弘祎是知道的，他拿捏不定姜宥的心思，面露犹豫地问道：“你们买礼物这个事情，姜宥知道吗？”
“不知道啊！”钱梦琪回答得理所当然，“给他的惊喜嘛！崔医生有没有合适的款式推荐？别太贵啊，我们买不起……”
崔弘祎的内心起了一丝波澜。
无力和感伤像是不断蔓延生长着的藤枝，一圈圈缠绕住他的心绪。
世界上或许真的有命中注定这一回事，那块意义特殊的手表曾经陪伴着姜宥渡过了一段漫长而孤寂的时光，终于在这个19岁的夏末，悄然停止了转动。
痛苦、困惑、迷茫……姜宥一步一步追上了哥哥的年纪，过去和现在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巧妙地重叠了，万千世界中的某一个时间，就这么永远地滞留在了它主人泪光闪闪的19岁。
冥冥之中，哥哥的幻象消失了，少年费尽心思，做了一场盛大而徒劳无功的白日梦，梦中流动的光和影，最后一并凝固在了这个即将要过去的夏天。
那么，从此之后呢？
“崔医生？”钱梦琪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崔弘祎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拉着钱梦琪没放，黄康宁在一边虎视眈眈，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友好，崔弘祎立即松开了手，黄康宁顺势牵起少女，打了声招呼几个人便一起走了。
年轻人走路的时候不消停，一边走还要一边打打闹闹，崔弘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最后还是沉默了。
他其实有很多的问题和困惑，比如说，幻境里的哥哥不见了，姜宥现在还会感到孤单和不适应吗？
又比如说，手表停了之后，姜宥到底有没有控制住内心悲伤的情绪呢？
脑中倏然回想起最后一次交谈时，少年脸上坚定而决然的表情。
崔弘祎把病历本随手枕到了脑后，慵懒地眯了眯眼睛，转身大步往诊室走去。
过道的边上是一排半开半闭的窗户，和煦轻柔的阳光从缝隙里直直地投进来，把白大衣照得雪白透亮，崔弘祎踏着从容的步子，穿梭在一道道交错的光影中，神色里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相信姜宥的。
忙碌的时间总是快得惊人，崔弘祎跟着主刀医生马不停蹄地做完了一台又一台大大小小的手术，这个时候研讨会也如期结束了，崔弘祎总算是得到了休假的机会。
准备休假的前一天，崔弘祎特地绕了一趟心内科，关心关心最近没什么音讯的钱凯文。
正被论文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钱凯文知道崔弘祎明天休假了，不由倾羡无比，同时又一脸生无可恋，眼神要多哀怨有多哀怨。
怨声载道的当口，诊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接着进来了一位手捧鲜花的快递员，“请问钱凯文先生在吗？有你的花。”
“……”崔弘祎和钱凯文望着快递员手里那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一同露出了晴天霹雳般难以置信的表情。
快递员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对此一脸淡定，把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你们哪位是钱凯文？可以帮我在单子上签个名吗？”
这会儿钱凯文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大大方方地上前签收了。
签完字，钱凯文回头看着满头问号的崔弘祎，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说道：“不是给我的啦！我表妹不是和她的小男朋友上次替小苏医生挨了一刀吗？”
钱凯文用一种“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没见过世面”的目光瞥了眼崔弘祎，继续说：“小苏医生一直说要好好答谢他们两个，不过我表妹他们嘛，你懂的，年轻人热血仗义，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小苏医生的好意。”
“所以小苏医生没办法啦！只能来拜托我，说是一点心意，让我务必收下转交给他们，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
钱凯文嘴上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那束包装华丽的玫瑰，仔细一看，鲜红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每一朵都开得饱满娇媚，空气里暗香浮动，钱凯文隐隐感到了不对，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小苏医生是这么浪漫的人嘛？”
说这话的时候钱凯文拿着那束花对崔弘祎扬了一扬，因为晃动的关系，一张素色的便笺从玻璃纸里掉了出来，在空中悠悠地打了个圈，然后飘到了崔弘祎的脚下。
崔弘祎弯腰捡了起来，钱凯文抱着那束花，歪头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崔弘祎的表情瞬时变得有些玩味，“你确定要我读出来？”
钱凯文低头闻了闻玫瑰花香，“你倒是读啊，我就不信，就小苏医生能写出什么煽情的语句来。”
崔弘祎一本正经地抿了抿嘴巴，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念了起来，“你是我梦中皎洁的月光，细腻的冰凉洒进颠簸的心房……”
钱凯文瞬间石化，下一秒便扔了花，扑上去抢崔弘祎手里的纸条，崔弘祎早有预料，脚步一转，轻松地避过了钱凯文，继续念道：“摇曳的黄昏是我等待的怀想/婆娑的浮影/与永无止境的徜徉。”
钱凯文：“……”
崔弘祎念完了，把便笺还给钱凯文，“这个看起来应该不是给你表妹他们的，上面有收件人，名字是你，落款人也有，不是小苏医生。”
钱凯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先走了，省得被你灭口。”崔弘祎挥了挥手，“这位姑娘十分大胆有趣，很适合你，结婚记得请我啊！”
钱凯文此刻简直气炸，随手抄起桌子上一份今天还没来得及看的报纸，往崔弘祎砸了过去。
已经跑到门口的崔弘祎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一团武器，笑道：“收到花不开心吗？生什么气啊！”
说完就溜得不见人影了。
崔弘祎一走，钱凯文拿出那张便笺咬牙切齿地看了一遍，视线从初中时自己写的情诗上一字字划过，最后停在了落款人一栏上。
便笺上前面的诗句都不是手写的，只有在那里才用清秀隽永的笔迹签了一个字：宋。
口袋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钱凯文心烦意乱地打开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打印出来了，给我签个名吗？
“……”气急败坏的钱凯文马上就删掉了那条信息，“有病！”
刚发完短信的宋晗此时正托着下巴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冷不防地就打了个喷嚏，他东找西找了一番，终于搜到了压在文件袋下面的遥控器，把头顶上的空调换了个风向，一边摸了摸发痒的鼻子，一边心想道：那小子该不会在骂我吧？
从钱凯文办公室“逃”出来的崔弘祎手里捏着那份被钱凯文团成一个球的报纸，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垃圾桶可丢，便干脆就展开随便看了起来。
Q大最近风头正劲，又一次抢占了当地报纸的头条。
崔弘祎手上一滞。
落入眼帘的标题十分醒目：这位同学厉害了！Q大天才学子在美勇夺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大赛冠军！
即便是颁奖时少年也是面无表情的，荣辱不惊，仿佛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下班了吗崔医生？”穿过彩虹长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换了衣服下班回家的小护士，见到崔弘祎，便停下来打了个招呼，“今天有什么好事吗？崔医生看起来特别高兴呢！”
崔弘祎冲她点了点头，“下班了。明天我开始休假，这算不算好事？”
“这么巧，我也请了假，准备出去旅游呢！” 年轻的小护士莞尔一笑，“不过崔医生高兴的理由，一定不是因为这个。”
小护士说着，低头看了下时间，“啊不讲了，我得去赶班车了。”
崔弘祎挥手道：“旅途愉快。”
小护士匆匆地跑出一段路之后，又突然回过头，对还没走远的崔弘祎喊道：“崔医生，刚才你的表情和眼神都露陷啦！太温柔了，一定是因为喜欢的人吧！”
崔弘祎转身过去的时候小护士早就不见踪影了。
傍晚的长廊里顿时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崔弘祎不小心晃了个神，眼前的画面静止了，时间静止了，心里牵挂着的那位少年，仿佛正站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一阵微风从身边沙沙吹过，空气不冷不热，轻轻摇晃的花叶在这个时节已经镶上了一圈泛黄的细边。
夏天将尽，季节交替，世间万物都在这段时光里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崔弘祎抿嘴而笑，在把报纸收起来之前，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姜宥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
少年托着奖杯的手腕上，正戴着一款时下在年轻人中十分流行的运动手表。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NO.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