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你啊》绮时

14、NO.14

　　崔弘祎在姜宥贫瘠又匮乏的世界里宛若救世主般从天而降，披荆斩棘，为他挡下那些不怀好意的攻击。

　　他在文章里写道，随意试探他人善意的行为是对被试探者的不尊重。

　　于是姜宥得以神奇地被昭雪、被谅解、甚至被感同身受，一瞬间从一个无耻之尤的社会渣滓摇身变成了满怀赤子之心的祖国未来。

　　在今天之前两人只是萍水相逢，都不曾有过匆匆照面，姜宥却罕见地对一个陌生人有了好奇的心思。
　　好奇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写出了这么温柔的文字。

　　然后“想要见一见”的念头愈发清晰强烈，直到有了一个强有力的缘由作为支撑，这份念想便不受控制地在姜宥心中膨胀、爆炸了。

　　“谢谢。”
　　这句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谢谢让崔弘祎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什么？忽然谢什么？”

　　姜宥注视着崔弘祎，轻声问道：“崔医生下班明明不顺路，为什么会提出要送我？”

　　“那个啊……”崔弘祎尴尬地笑了一下，歉意满满地说，“我是不是自作主张了？我只是认为做母亲的哪会不担心自己孩子？当然这是我的自作聪明，你妈妈有可能是为了顾及你所以才故意表现得那么冷淡……”

　　车子转了一个弯，崔弘祎打了方向盘，话一顿，随后接着说道：“而且你当时看起来挺为难的，看见你露出那种……怎么说，很伤感的表情，所以就提出了要不要送你，抱歉，没能事先征询你的意见。”

　　“崔医生，你到底是为什么会……会三番五次地帮我？”

　　那些在崔弘祎看来都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崔弘祎觉得姜宥讲得有些夸张了，便开了个玩笑说道：“如果非要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你很可爱吧。”
　　“……”姜宥语塞了。

　　崔弘祎赶紧把话题拉回到了正轨，“你今天来医院是有什么其他事情吗？我下午刚替你挂完号就被拉去上手术了，一下台就被叫到了院长室……你们那个阵仗有点儿大，我差点没看明白。”

　　“为了见你”这个理由实在是说不出口，而剩下的事情更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在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情况下，姜宥只好含糊地答道：“都是意外。”

　　崔弘祎不纠结这个，见姜宥不打算细说，便没再追问。

　　姜宥心里忽然乱成一团，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俨然已经严重超出了姜宥原本“只想远远地看一眼崔弘祎真人”的预计，因为自己拙劣的谎言连累了钱凯文不说，最后还惊动了母亲对崔弘祎的注意。

　　姜宥感到有点难堪，下意识地不想让别人——哪怕是母亲也好——发现自己的心思。

　　“前面到学校了。”崔弘祎向学校保安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之后，把车子驶进了学校里面。

　　晚上的Q大不甚明亮，但不妨碍崔弘祎一路慢悠悠地欣赏着校内的建筑物，“虽然我不在这儿读书，但是以前放假经常来这边打球，现在好久没来了，看起来都有点陌生了。”

　　崔弘祎津津有味地辨认着，同时还不忘夸奖了一句姜宥：“Q大真的挺不错的，能够考上这儿，你从小到大成绩一定很好吧。”

　　姜宥把头撇向另外一边，望着车窗上映出的薄薄的影子，淡然地说道：“家里找关系出钱进的。”

　　“……”崔弘祎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是不宜说话。

　　车子驶进了一段昏暗不明的小路，崔弘祎刚预备要开远光灯，倏忽之间，前面不远处的树丛里冒出了一个迅速移动的人影，在空中挥舞着双臂，横冲直撞地跑到了路中间。

　　幸好崔弘祎顾着这是学校里面，本来就是以四五十码的速度趟着，便不慌不忙地踩了刹车。

　　但那个“人影”似乎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路上有异，等到了路中间才看见了边上有辆车，当场整个人就吓傻了，两腿哆嗦着一软，跟跳舞似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车子明明早就稳稳地停在了离那个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崔弘祎无比郁闷，觉得自己今天不光是不宜说话，可能不宜做任何事情。

　　崔弘祎打开车门下了车，想过去扶起那个坐在路中间的学生，结果因为那学生的体型有些超出常人的壮硕和肥胖，圆滚滚的一团重得跟秤砣似的，竟然一时间未能拉动半分，于是他哭笑不得地问道：“同学……你没事吧？”

　　“我的天呐，我的天！吓死我了！”胖子同学重重地呼了口气，惊魂未定地唏嘘了几声，深刻地庆幸着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他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确认了崔弘祎并不是哪位认识的老师或者教授之后，这才委屈地开口控诉道：“学校宿舍区这一块是不允许开车的，就算是校长过来，也是要遵守规定的！”

　　崔弘祎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身后的车子，说：“对不起，我车上有人受伤了，不方便多走动，刚才已经和学校门卫打过了招呼，这才开进来的。”

　　胖子同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利索地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听过了崔弘祎的解释之后，倒也是十分豪爽地回道：“嗨！算了，没事！怪我自己没注意，只不过刚真的被吓懵了，诶哟，差点儿以为自己要完蛋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没事就好。”
　　姜宥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慢慢地走了过来。

　　“罗晨？”姜宥远远地叫出了胖子同学的名字。
　　“啊！姜宥！”罗晨瞪圆了眼睛，立刻跑了上去，跟机关炮似的问了一大堆，“你去哪啦？你知道吗辅导员为了找你都快翻天了！黄康宁打了你几十个电话，你一直没开机，可要把人急死了！对了，你脚又怎么啦？受什么伤了？打紧吗？诶，送你回来这人谁啊？你哥吗？”
　　“我只是去了趟医院。”姜宥被问得头晕，抵御不住罗晨的连环追问，简明扼要地就把对话结束了，“害你们担心了，回了宿舍慢慢说吧。”
　　“好咧！”
　　于是罗晨跟着姜宥一起坐上了崔弘祎的车回宿舍。

　　崔弘祎说：“同学你刚挺危险的，要不是我车本来就开得慢，说不定就真撞上了。”

　　罗晨垂头丧气地叙述了原因，“我这不是从图书馆出来，偷懒想从树林里头抄小道回宿舍吗？谁知道那边黑灯瞎火的，我一个没留神脚下就绊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听见一个女生尖叫了起来，当时我一下子没搞明白，只以为见鬼了他妈的，撒腿就跑，后来才反应过来可能是我不小心撞到了小情侣在亲热什么的吧？”

　　难怪刚才那么惊慌失措。

　　崔弘祎听到这儿，笑着插了句嘴：“你不知道那条小道是你们学校里出名的情侣圣地嘛？怎么，那一段的路灯是到现在都没修好吗？”

　　“啊？”罗晨一脸震惊，在后座上往前探出了身子，脑袋左顾右盼，转来转去地看着崔弘祎和姜宥，“姜宥你听说过吗？我这才刚开学了一个月，哪知道这种不着调的事情啊……这位莫非是我们学长？这么厉害，连那条路上路灯坏了都知道！”

　　说话的时间里，车子已经开到了宿舍楼下，崔弘祎熄了火回头对罗晨说道：“我不是，只不过以前读书时经常会串校来这里打球，所以对你们学校多少有一些了解。”
　　“哦！”罗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诶，我说这位哥，你是姜宥的哥哥吗？”

　　崔弘祎正想否认，姜宥率先以一种严肃又近乎严厉的口吻回答了罗晨，“他不是。”

　　罗晨这会儿陷入了“那以后晚上还要不要省时间抄那条小道走”的纠结之中，没留意到姜宥语气里的不正常，哦了一声也就忘记继续问下去了。

　　“这孩子的情绪总是这么不稳定吗？”崔弘祎心里默默琢磨着，不动声色地替姜宥解开了安全带，嘱咐道：“记得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赵医生给你开的药回去按时用，有什么问题你找……呃，你找我也行吧。”

　　话刚落音，姜宥那一侧的车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浓重的夜色里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的少年，火急火燎地抓住了姜宥，“你去了哪里啊？！打了你一个下午的电话没有人接！”
　　少年的音色明亮，却满是焦虑。

　　姜宥愣了愣，惊讶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车里……”
　　“我刚在车上给黄康宁发了信息！”说着，罗晨跳下了车，“我们都跟他说你这么大一个人自己出去又不会被人拐了，他偏跟丢了媳妇儿一样地找你。”
　　“死胖子，你这是什么破比喻！”黄康宁轻轻地推了一把罗晨，“去你的。”

　　崔弘祎看着这群年轻人打打闹闹，觉得挺有意思，说道：“你们感情真好啊。”
　　姜宥有些尴尬，“他们都是我的舍友。”

　　“你脚怎么了？”姜宥下车后黄康宁一脸崩溃地问道，“姜宥同学……你不惜当着系主任的面公然翘了课，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翘课？”崔弘祎一怔，虽说翘课对某些大学生来说几乎等同于日常，和吃饭没什么区别，但当堂翘课就又是另外一件事情了，这种公然挑衅老师权威的行为除了几个特别叛逆的个例，一般很少有人真会去做，而这件事竟然会发生在看似乖巧懂事的姜宥身上，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让崔弘祎有些难以消化。

　　“崔医生，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姜宥因为黄康宁的话开始躲躲闪闪，匆忙向崔弘祎告了别，一声不吭地往宿舍楼走了。

　　黄康宁看了一眼崔弘祎，还没来得及看清，立即转身过去跟着姜宥走了，“你走慢点儿啊，要不要我背你得了……”

　　“……”崔弘祎一阵无语，眼睛一瞥，看见姜宥的书包还留在自己车子的后座上。
　　于是他拎着书包追上了没走远的三人，喊道：“姜宥，你的书包忘了。”
　　姜宥接过书包，一言不发地回头走了。

　　站在姜宥边上的黄康宁这时总算看清了崔弘祎的长相，皱着眉头，不确定地说道：“嗯？你好像是那个……”
　　“你认识我吗？”崔弘祎问。
　　黄康宁看了一眼姜宥的背影，又疑惑地看着崔弘祎，摇摇头，“不认识，我走了。”

　　经过了一系列接触之后，崔弘祎终于觉得姜宥某些方面的反应和态度好像是不太对劲了。

　　一开始崔弘祎只是觉得姜宥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因为比较单纯和内向，所以对外界会有一些少年人的敏感，才会有点儿不自然的错觉。

　　“到底是我想太多了还是真的是我反射弧太长了……”崔弘祎自言自语道，“明天问问钱凯文，感觉他刚才好像有话要说。”

　　送完了姜宥，一阵朦胧的睡意袭来，崔弘祎回车里打开了他的哥特重金属，音乐声咚隆咚隆地在车内回荡，崔弘祎近乎自虐地听了会儿，这才勉强消掉了这突如其来的些许困意。
　　崔弘祎正准备出发回家，在一个不经意抬头的瞬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后座上有一样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去探身一看，发现那是一小板药片。

　　崔弘祎不像钱凯文，每天都把车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光彩照人，以便可以随时体面地接送哪位有需要搭顺风车的漂亮姑娘。相比较起来，崔弘祎在这方面可能是属于比较邋遢的那一类，平时因为工作太忙疏于保养，两三个月才洗一次车是常有的事情。虽然自己经常会往后座上丢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但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放过药品。

　　上次载人起码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要是有遗落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没被发现，刚才虽然是罗晨坐在后座上，但大夏天里他的衣着简单，一条没有口袋的阔腿大裤衩和一件圆领短袖，全身上下不像是有东西的样子，想来想去那药片只可能是从姜宥书包里落下的了。

　　估计是赵医生那边给姜宥开的口服止痛药之类的吧？

　　这么想着，崔弘祎伸手去捞过了那板药片，差点还因为扭曲的姿势而闪到了那站了一个下午僵硬得和拖把柄一样的腰。
　　崔弘祎一边揉着腰，一边打开了头顶上的内饰灯，翻过了药片，发现这板药片已经被吃掉了一大半了，不是新的。

　　眼皮轻微地跳了跳，崔弘祎心中隐隐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把药片凑到眼前，借着车内橘黄色的灯光，看清了印在铝膜上的小字——盐酸氟西汀。

　　崔弘祎心里一沉。

　　氟西汀有个相当通俗易懂的名字——百忧解，一听就知道，是用于抑郁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