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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渐渐的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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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的凉了,素素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开了满院的花发着呆。清荷取过一件藕色斗篷,轻轻披在素素肩头。
“小姐,院里凉,咱们去屋里看吧。你这身子,可得小心照看着。”
素素顺从的跟着清荷走进屋内,坐在清荷准备好的贵妃椅上,手自然的抚上小腹。
“大夫说了,小姐身子骨弱,不能吹风感冒,肚子里的孩子要小心看着,不能累着。自然,也不能多考虑忧心的事。小姐,这三爷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您就让小厮去回个信吧。”
素素摇头,眼神空洞的盯着院中早已残败的一株海棠,轻声说道:“爷有公务在身,怎么好天天过来。怀孕自然是件大事,可是,在我这名分下,怀孕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清荷见她淡漠,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只能将一旁桌子上热着的茶倒进杯中,添了块点心在素素手边的瓷碟里。
一大早起来,清荷看素素就有些不对劲,人倦怠了不少,连脸上的神情都恹恹的。以往哪天不是露着笑,站在院中看着下人们忙碌,不时还与他们玩笑说上半天话。今天也不知哪里不舒服了,清荷问了一遍,素素也只是推说没事。
“清荷,去书房替我磨墨,我要给爷写封信。”
清荷忙应着,心下一喜,想着姑娘到底是想明白了。去书房仔细磨好了墨,出去掺着姑娘到书房来。
“要那桃花桨成的筏子,再取个平常的信封。”
“是。”
清荷一一拿过来,将信纸平铺在素素面前。素素略微沉思,提笔就写。
你常着信来说,无事的时候就来陪我坐坐,喝喝茶吃些我做的点心。每每这时,我也只笑笑,知道你是逗我开心,哪里真会空了时间来陪我坐着。
家里有老爷夫人要求,年前刚娶的妻子,长得肤白美貌,生的安安静静,想必也是位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也是,现如今,就是外面拉弦唱曲的,都比我要强上一些。
少夫人刚进门,少不得多些温存,事事都商量了再定。即便遇上假,也不说来我这逛逛,自从你把我救下放在这别院,除了我生辰那日,你竟没有再来看过我。只是隔了几日差人送来筏子,说些让人不可尽信的话。
我明白的,我这身份,招惹了恐怕多生事端。可偏偏的,为何就让你救下了我呢,若是换了别人,我还不能这么难过。
感念爷的恩德,院里婆子丫头都好使唤,厨子做的东西更是可口。有时兴起遣人说要吃几样野菜杂蔬,也没有多说话的。这自然是爷管教有方,下人都有体有面。
本想着走的时候能看你一眼,想着当面说声谢谢,也不枉了你救我这情分,无奈这辈子是不能了。也不好巴巴的叫你过来,只为了说些不甚相干的话,惹你恼了。
我在这也住了有不少日子,灾也好祸也罢,出去了之后就怪不到爷头上,我是死是活,爷也不用惦记,只当我是家下人,年纪大了遣出家去了。只是怕我多情,怕你本就没想惦记。
生辰那日,自做主委身与你,想你必是恼了,所以再也不来。也是我不对,我这身子,别的人倒还好,爷哪里看得上,承蒙抬爱,让我报了相救之恩。
有些话想说,写在纸上倒显得多余,又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烂了。
少夫人嫁进来我也没去问好,只能求爷带句问候的话了。
如能重来,再不指望爷来相救。
写毕叠好,放进信封里装上,又提笔在信封上写了句诗,便起身去收拾东西。
清荷一头雾水的看着素素从箱子里拿出包布衣服,心里有些不安,忙问素素要去哪。
“清荷,如果我要走,你会跟着我吗?”
虽然不知缘由,也不知要走去哪,但清荷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了句愿意。
“清荷,我果真没有白对你好。”
“姑娘救我于水火,清荷这条命都是姑娘的,姑娘想去哪清荷都愿意跟着。”
素素起身,走到堂屋的贵妃椅上坐下。短短半个时辰,院中就落满了花。
“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就好了,记得把我常喝茶的那套茶具带上。晚些时候再走,跟婆婆说声就好。”
清荷应了声是,忙着去收拾素素平日爱穿爱用的衣物。
天也不是特别凉,可素素就是觉得冷,好像冬天已经提前到了。
刚得知自己怀孕那会,素素特别开心,就盼着哪天叶澜来了说给他听,告诉他他要当爹了。
天天盼,日日盼,可就是看不见他来,慢慢的,心里原本高涨的兴奋慢慢就淡了,到如今连一点点都剩不下了。
看着清荷收拾的背影,素素像是想起什么,开口说道:“爷的夫人,有身孕了吗?”
清荷停下手里的活,转身回了句没有。素素点点头,闭上眼再没有开口。
战事一结束,等不及去朝中汇报,叶澜直接策马飞奔回别院。三个多月了,也不知素素和孩子怎么样,两个月前在营中知道素素怀孕的消息时,叶澜就恨不能立刻回到洛阳。
刚一进门,院里的小厮就迎上来,说素素一个月前就走了。
“一个月前怎么不告诉我,我看你们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素素可留下什么东西,可有什么话要说?”
“婆婆说姑娘留下一封信给……”没等小厮说完,叶澜就冲进书房,偌大的书桌上,单只有一排笔架一方砚台,居中放着一纸信封,封面上写了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叶澜心里一惊,颤着手拿出信纸,抖开仔细看了,才不过开头几句,眼圈早红了。
半篇纸,看了三四回,强忍着不落泪,跌坐在椅子上,信纸拽在手心里,也舍不得握皱了。
外面有婆子要求说话,叶澜揉了揉脸叫进来。那婆子是近身伺候素素的,屈身在叶澜跟前行了礼,躬着身说话,声音却浆染上了哭腔。
“姑娘日日盼着爷过来,又不好明着找小子丫头过去叫爷,只能自己默默受着。哪里知道爷在外打仗,还道恐是自己身份有别,虽忧着心,面上却还是笑着的。我知道爷对姑娘情深,不想让姑娘知道也是有爷的因由。我做下人的本不该管主子的事,可是姑娘有了身孕,我知道爷不想让姑娘担心,战事无常,哪知道姑娘没等您回来就先走了。
姑娘在外无依无靠,这下更不好着落了,还请爷仔细找了来。爷那么疼姑娘,怎么舍得。”
说着用袖子抹了几滴眼泪,感念素素的为人,拼命才止住了哭声。
原来素素平常待人极好,从不肯多用他们。每日得闲就和下人在一起玩笑,时间长了,婆子丫头都当素素是闺女姐姐,疼的不行,更别说见素素受着这委屈。原以为素素长得好,脾气自然不会小,谁想那样平易近人。
叶澜听婆子说完,只觉得胸中有气一下子轰上脑袋,以为这样把她护在别院好不让她受委屈,平常只敢在夜深了过来瞧她几眼,哪里知道这样竟成了逼她走的理由。
“怎么不告诉我,我明明说过,素素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快马告诉我。”
“让下人去报了,可,可被夫人拦下了,夫人说,姑娘走了自然是找到下家了,让我们不用告诉爷。”
“还当她是大家闺秀,原来也是狭隘的让人无法苟同。”
挥手让婆子下去,独在窗前坐了半晌,遂起身让小厮备马,骑上马就直奔西长街。到达惜春楼,也不管楼是否开了,直接闯了进去。看门的也不敢拦,知道是不好惹的角色,一面往里相迎,一面高声喊着翠三娘有客来。
这翠三娘正在屋里梳头抹脸,丫鬟出去买胭脂还没回来,等的正着急,听到看门的喊她,气立时上来一大半,扯着嗓子就往外喊。
“接你娘的客,谁胆子这么大直往里闯,不知道这里只做点灯的买卖吗,不知好歹的家伙,青天白日的就跑了来,小心不扯了你的皮。”
顾不得没擦脂粉的脸,出屋来到廊上,眦着眼往大厅上看是谁这么不知好歹。
“厅上的人,抬起头来让你娘瞧瞧,精虫上了脑,回家找自己婆子去!”
叶澜不慌不忙的抬起头,翠三娘见是叶将军,八分气焰下去七分半,还剩那半分撑着她强做镇定,忙将罩衫上的扣子扣齐整了,两步并一步的跑下楼来。
“原是叶将军,怪不得,别在意我说的话,粗人瞎扯淡,您老可别往心里去。”
叶澜不想和她多扯,只问她有没有见过素素。
“素素可回来拿过东西,可来见过你?”
三娘只赔笑,“爷怕是不晓得我们这行的规矩,赎走的人,就算是求着回来,也不能再要了,更别说进这门。怎么,素素跑了?”
见叶澜不应声,差不多就猜到了八九分,只叹口气,道:“原想着素素跟了您必能过上好日子,那素素本就心气高,不似其他姑娘是家里卖了来或被贩子拐了来,她家原本家大业大,不想日后竟落了,早上开门见她晕在台阶上,抬了进来。”
“素素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三娘让王二叫香兰泡了茶送过来,邀叶澜在大厅坐下。不消多时茶泡好了,三娘亲自倒了一杯给叶澜,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在面前。
“素素的事,怕是叶将军知道的也不多吧。素素本不叫素素,她原姓白,家在长安,虽不是有名的大户但也是大户人家。我原先不是做这一行的,认识白家的人,自然也看见过素素。这孩子心眼好,既然躺在我门前,我自然要好好照顾她。
将军只道她是楼里的人,可她还是干净的,进来的时候什么样,到你府里还是什么样,将军不要为了这种事情恼她。楼里的姑娘,不是桃就是玉,偏她叫了素素,素素也是我起的,我不想污了她。”
三娘喝了口杯中的茶,三月的龙井。她颓然一笑,慢慢转着手中的瓷杯。
“才不过一二年,我竟喝不惯香兰泡的茶了。”
叶澜啜了一小口,眉头一皱,即又恢复原样。
“我从没因为这个轻贱她,若不然,我就不会带她出去。”
“我知道爷的为人,素素心气高,她要不是认准了你,她会跟我在楼里过一辈子。可巧,她竟跑了。”
叶澜看着大理石铺就的青灰色地面,一字一句道:
“把素素交出来,我不扰你。”
三娘放下茶杯,笑的灿灿。
“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先前不是和爷说了吗,出去的人没有再回来的理。”
“可你没有拿她当楼里的人待,别的姑娘叫你都是妈妈,为何素素唤的是姐姐?想必三娘之前,是在白家做活的吧?白家不是有名大户,既不有名,怎么可巧你就知道了,还偏知道的这么详细?
素素怀了我的孩子,我定要带她回去,你若主动送出来,一切都好商量。我没权平了你的楼,可我也能让你三个月做不成生意。”
三娘也不慌,慢慢喝尽了杯中的茶,直视着叶澜的眼睛。
“爷因为这瞎猜的凭据,就断定素素在我这里,未免太随便了些。”
叶澜端起茶,放在鼻下闻了闻,嘴角向上一挑。
“这茶,就是十个香兰也泡不出这个味道。”
三娘的眼神一动,想是再瞒不过去。
“爷既然知道了,我也不再瞒着了。只是想对爷说,素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看她在我面前哭成那样,我不能不留她。我不知道爷是怎么对待素素的,但我晓得她有委屈。爷今天过来讨,你付了赎金我也不能不交还给你。你家风严谨,素素即便没有失身,这个身份进你家门是再没可能了,怀了你的孩子又怎么样呢,终日只能生活在你的别院,倒不如再寻个平常人家。”
叶澜觉得鼻尖酸酸涩涩,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喉头上下滚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让我见见她。”
还是原来的房间,三楼的拐角,容易让人忽略,偏偏那晚他就上了心。屋里有扇窗,能看见后院的樱花和桃树,还有匠人造的亭子。重重薄纱掩在床前,叶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身影。
他慢慢靠近床沿,用手轻轻撩开纱帐,素素侧身躺在里侧,一头乌丝在枕上散开,熟悉的清淡香气萦绕在鼻尖,叶澜才觉得安心。
“是谁,姐姐吗?你又来闹我,我才刚躺下,外面是谁来了,这么急着差我去泡茶?”
“是我。”
还没来得及回身查看,就那样僵在原处。一时间,安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为什么来?”
“为什么走?”
躺着的人不再说话,叶澜从后把她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手背上一凉,才知她是哭了。
“谁许你就这样走的,配不配这个问题,什么时候由你做主了?你带着我的孩子离开我,于心何忍。”
“那我算什么呢?就算是妾,日日也能看见相公,可我呢,每日见到的不过是婆子下人,还有那红了绿开了败的树,我能见着什么呢?”
要是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再惬意不过,可偏偏,她就动了心。
“若是委屈,可以哭出声来。是我考虑不周,以为是对你好,没想到竟让你这么难过。”
“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清荷爷有没有来过,我怕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来了我不知道。可他们都说那么晚了,爷没可能会过来,要是过来有动静他们也会听见的。
我给自己找借口,晓得你没理由没时间来,还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脸上泪痕遍布,叶澜心疼的拥紧了她,轻吻去她脸上的泪。
“后来听婆婆说,爷每天晚上都来看我,心里虽然好过了些,但还是觉得委屈,偷偷摸摸藏着的人自然要偷偷摸摸来看,在爷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呢?”
“跟我回去,我已经和家里面说好了,我要光明正大娶你进门,我要让整个杭州城的人都知道。”
“您家大业大,我何德何能,而且,我不想让您家夫人伤心。”
素素轻轻挣脱开叶澜的怀抱,三个多月的肚子,微微隆起,这让素素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她拢紧身上的衣服,坐在桌子旁,替自己和叶澜倒了一杯茶。
“不是我泡的,将就喝一杯吧。”
叶澜坐到她对面,仔细看着她的脸,三个多月不见,下巴尖瘦了不少。
“青岚是不是来找过你。”
他轻呡了一口茶,确实不是她泡的,苦味比甘味重,茶叶也不是上好的。
“夫人只是来看看我,她爱你。”
“可我爱的是你。”他大声朝她争辩,他讨厌看到她这种淡淡的样子,以前在楼里就是,看上去对什么都不上心,叶澜觉得自己对于她来说也没什么打紧。
“孩子我会好生照看着,请三爷放心,如果三爷没有别的事了,就先请吧。我累了。”叶澜转着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摔出了一地残渣。
“明天我还会再来。”叶澜走到素素面前,轻抬起她的下巴,对她露出一个极尽温柔的笑“孩子我要,你,我也要。”
走到门前,素素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爷当初就不该救我。”
叶澜放在门上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素素见门关上,脸上才蜿蜒下两道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