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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师叶千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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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白云城,夜晚冷得骇人。主城街区两边的客栈茶馆都烧着很旺的炉火,这样更显得街道寒冷寂寞,远处是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月亮。
吴氏酒记的掌柜百无聊赖地温着最后一坛酒,入冬了客人便不多,这是他留着自己喝的,房间里早已升起炉火,热热的酒喝了好睡觉。当他打开酒封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若有若无的琴声,随即又如雪一样消融在空气中。
门外是个白麻衣裳的旅人,干净挺拔,如同一棵雪松,他抬起手,古琴在空中随意地转了个圈插入后腰。
“还有酒么?”
“有……最后一坛,已经开封了,不介意的话就……”掌柜鬼使神差地回答了他,忘记了酒是留着自己喝的。
客人在店中坐下,只是喝酒也不说话。掌柜守了半个时辰,也不敢出声打扰,给油灯添了半盏油便连连打着哈欠睡觉去了。这个看起来像个落魄琴师的客人却拂灭了灯火,一个人静静坐在桌前,整张脸隐灭在黑暗中。
漫漫长夜里,只能听见白云营里传来操练的号角声。白云城的骑兵是桑国城市里最强的,白云军的大将军沈离喜欢在夜里练兵,传说他年轻时候喜欢美酒和女人,是个纵马沙场又夜夜笙歌的男人,后来在战争里毁了容便消沉下来,一心只练兵。北风呼啸,客人眼里泛出清冷的光,他像雕像一样在酒记的堂内坐到大半夜,在天快要亮的时候悄然离去。
值夜的士兵回去了,换上来的是白天的看守,两个人在营口聊着天。白云营养兵近两万,一般人不敢来寻衅挑事,看守只是做着通报的工作,顺便落几个买酒的闲钱。
“老黑刘,再有两年我就够年龄回家去喽。”四十多岁的老兵在台阶上磕着烟枪,他的食指被砍掉了,所以他磕起灰来要比一般人费劲。
“嘿,你走了我也就快了,我就希望啊,这几年别打仗了,留半条命回去种种田,看看娃,等我退伍了,再怎么打就不关老子屁事啦。”高个子的士兵嘿嘿笑着。
“你小子啊,尽想些没出息的,这新一年的兵又招进来了,还不是跟你娃一般大,要我说啊,不生在富贵人家,一辈子就是我们这样的命。”
老黑刘还是笑着:“活命要紧,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是来兵营里混口饭吃,能打仗的都不会给弄来看门啊,我们这些啊,还不是残了废了,将军可怜我们给口饭吃。”
矮胖的老兵忙着往斗里填烟草,他蓦地一抬头,就瞥见了十步开外走来一个人,他立刻扔掉了烟斗,从腰后拔出军刀来,深刻的皱纹下的眼睛显得分外警觉。
他眼前的是个白衣的年轻人,背着一把琴,没有武器,老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因为他很少见到那么清秀的男人,这样装束的人,一般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上前一步,递给同僚一个眼神,然而白衣琴师却并不在意,脸上挂着微笑。
“干什么的?站住!”
“莫要误会,鄙人只是个流浪琴师,早闻贵营沈将军好音律,特来相见,烦请通报一声。”琴师的口气温和,老兵暗地里在心里揣测,表面上却竖起眉毛喝道:“操练了一夜,将军要休息了,哪有空见你这种闲人!”
琴师不恼,依旧陪笑着:“还请二位通报一声,将军要是不见,鄙人自然不强求。”几点碎银从琴师手中滑入两个士兵的甲衣夹缝里。
老黑刘见钱眼开,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沈将军这会儿大概在大帐里休息,还请客人稍等。”说完转身通报去了。矮胖的老兵就站在那里继续瞧着这个白衣琴师,生怕他做出点什么事来。
而琴师盘膝而坐,就在营帐前拨起了弦。
过了不多时,老黑刘回来了,挥了挥手:“将军传了话过来,说古人言天明不听琴,请来客回去。”
那老兵只见琴师嘴边浮起一丝奇怪的微笑,站起来躬了躬身,就这么走了。
白云营里面刚下了夜操,十几个光屁股的少年从补给区拎来热水,一边冻得直哆嗦一边往身上浇水。
“哎哎,你们听见声音了没?”
“什么声音?”
苏南渡歪了歪头:“好像是……琴声。”
“呦,异志看多了吧,你以为你出了门有个仙女弹着琴等你么。”有人打趣道。
“说到仙女,不如我们溜出去看早戏吧,听说和风苑新来了几个姑娘,都是水灵灵的。顺道还能吃点好的,营里的包子我实在吃不下去了,当是喂狗呢。”又有人提议。
“可是……新兵手册里规定即使白天,不到规定时间也不能出营啊。”
“嘿嘿,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不熟悉城区,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都多少年了,没人管这些,卫长都睁只眼闭只眼。”
“好好好,我也去。”少年们附和着,急吼吼地擦去身上的水珠,一滴滴水从他们饱满强健的躯体上滚落下来,落到泥土里。
“阿良,你去不?”苏南渡问。
“不去。”
“为啥?”
“我想睡觉。”
相仲良看着苏南渡跟着少年们一起出了营帐,一个人侧躺在行军床上,整个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每到这时候他就会觉得心里很平静,好像没人打扰一样,他准备出去撒泡尿,然后回来睡个好觉。
绕到帐篷后面,又走了几步,是个废弃的柴堆,冬天大家不想往茅厕跑的时候就在这解决,他刚解开皮带,就看到一个白衣翩翩的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个男人清秀地简直不像男人。这是相仲良看见他的第一个想法,虽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是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的脸颊泛着青玉般的光泽,一把乌青的长发从肩上跌落下来,几缕发丝逆着光在空气中飘动。相仲良第一次因为外貌而觉得有些自惭形秽,琴师身材并不高挑,相仲良平视着他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睛像女孩子一样,意外地干净而明亮。
琴师对他微微一笑就擦肩走了过去,相仲良回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忽然才想起他来的那个方向是没有路的,营外是深不见底的湖泊和残垣。他猛地回头,那个琴师已经不见了。
沈离喜欢在夜里看着自己的刀,他是个喜欢寂寞的人。很多人喜欢叫他铁面将军,不仅是因为他戴着铁铸面具,也是因为他不苟言笑。今天他没有下场操练,代替他的是霍云。
沈离身披战袍坐在大帐中,对面是一个弹着琴的秀气男人,男人一身白衣手指修长,一双狭长的桃花眼,让他看起来尤其女气。
沈离在琴声里回忆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是九年前,他只有二十七岁。
营里响起吹彻寒夜的号角,就像很多年前记忆里的那样。
鬼域这个组织的名字在桑国的高层官员里都不算陌生,它的最高领导者被称作“无常”,在这个人手下,有刀剑腹影药琴魇“七鬼”统领,整个组织约有二百人,都是从小被遗弃或家里遭遇变故的人,但是鬼域会根据他们自身的特点把他们训练成能为组织所用的刀。
在延绵了几百年后,鬼域渐渐改变了它的位置。
最早攸文帝建立鬼域的初衷是针对雪国的复国军,作为暗处的刺杀者像影子一样保护桑国的人民,但是他唯一忽视的,就是人心的贪念。因为无常都是与朝政毫无关联的人,所以鬼域慢慢偏移了建立的初衷,变成了一个杀手组织,有钱人买凶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在几位大臣相继被暗杀后,桑国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桑国的统治者决不会喜欢不受自己指挥的力量,在听风纪五百年间,武文帝颁布了《清魔诏》,这道诏书针对一些秘密组织进行逮捕,朝中大臣都知道皇帝的意思就是剿灭鬼域。从此鬼域的人就开始了几百年的黑暗历史,逃避政权的猎杀,以人命换钱,游曳在这大地上不知名的某个角落。
沈离闭上眼睛。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多久了呢?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这样的生活?
听风纪709年,桑国与雪国复国军再次爆发战争,在外收集情报的落雨微连夜冒雨赶回来,无常知道桑国即将战败的时候,将腹鬼沈离叫到面前。
这一任的无常,决定接受了桑国皇室的求援,这个剿杀他们那么多年的王朝,终于在即将倾覆的时候被迫求助于一个黑暗处的杀手组织,谁也不知道无常开出了什么价码,他们七鬼没有否决无常的权利也不会去否决,组织教给他们的是绝对的服从,每个人都是机器的零件,只有每个人刚好转到了那个地方,齿轮才会刚好吻合。何况,无常对他们来说——就像父亲一样。
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回过鬼域总坛,那几天,他跑死了七匹快马,趁着两军交战的时候,杀死了那个脑中只有美人歌舞的世袭草包,从此他成了白云将军沈离,人们只知道将军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毁了容,因为喉咙也被刀剑所伤,所以说话声音也大不一样了。
从那一年起,每到阴雨天,沈离还会觉得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而这个在他帐中弹琴的男人,是琴鬼叶千行,他离开鬼域总坛的时候,这个孩子还只有十几岁。
沈离浑厚的声音从铁面下传来:“我给你一句话的时间,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琴师平静地说:“无常死了,七鬼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活着。”
沈离猛的睁开眼睛,他的面相狰狞,刀疤尤其可怖。瞬间他的表情又放松下来,仿佛力气被全部抽去一样倾颓下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年前。”
“三年……”沈离用手按着太阳穴:“是芜定原之战么?”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弹不出美妙的曲子了。”
久别重逢的故人相对无言,沈离变得更沉默了,按刀盘坐。而弹琴的人随手拨着一串又一串的琴音,杂乱无章。
琴声突然拔起,白衣的行者停住了手,他轻轻笑了一声,把琴推到一边。
“怎么?”
“一起复兴鬼域吧。”琴师看着沈离:“我养了三年的伤,就为了来见你一面,答应我的请求。”
沈离静坐着,低头像是思考什么,他没有说话。
忽然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我不能答应你。”
“无常已经死了,任务自动结束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在这军营里,连你的士兵都更喜欢那个姓霍的。”
按刀而坐的将军在明灭的烛光里抬起满是伤痕的脸:“你知道九年前无常派我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么?”
沈离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浑厚:“以吾辈之血,佑桑国国祚之绵长。”
琴师无言以对。
沈离又摇头:“千行,你有没有时候觉得,自己于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在你活着的时候,是否改变过它?还是你死了它没有任何感知,甚至因为你的消失它运转得更好了?我想了很久以前做的事,觉得绝望又盲目,每天遁隐在黑暗里饱饮鲜血,每一天夕阳落下去的时候,我都没有改变任何事情,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而自从我站到了这个位置”,沈离望向帐外的茫茫黑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你想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你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男人每天工作,回家后有女人做好的饭菜,而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家门口唱着动听的歌谣。”
叶千行没说话,他看着这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他记得他以前的脸,英俊深刻——可惜他为了代替以前那个蠢货毁了那张脸。
“如果缺钱的话可以到我账上拿,我会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琴师。”
白衣琴师离开白云营的时候,他看着仓皇的日出,突然觉得世界是那么虚无,他不知道该坚持什么,似乎所有的坚持,在执掌这世界的那只手里,都像是一个笑话。